作者:十里清欢
老太太紧紧攥着阎政屿的手,像是攥着一根脆弱的浮木,喃喃道:“真的……真的不到那一步吗?他……他还能活……?”
阎政屿点了点头:“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好……好……”老太太终于松开了些许紧攥的手:“我等着他出来。”
安抚好老人,将她送回招待所后,阎政屿站在刑侦大队办公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雨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突兀却并不失力道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阎政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柱那张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方正脸膛。
“怎么了?”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顺着阎政屿刚才凝视的方向瞟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一个人搁这儿发呆,心里不痛快?还在想刚才那大娘的事儿?”
他知道阎政屿不抽烟,所以掏出烟盒,自顾自的叼上一支,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得劲,看见老人家那样,谁心里能好受?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吧,你明明抓的是该抓的人,可看着他们家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老少少,心里头……唉……”
赵铁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眉眼,继续道:“你是新人,刚开始办这种大案,有这种感触很正常,我刚干刑警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法理之外,还有太多人情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阎政屿听着赵铁柱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啊,柱子哥。”
他前世光荣的时候,年纪和赵铁柱差不多,经历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不会纠结这么多东西了。
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而已。
阎政屿收敛了心神,缓缓的说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性迷宫里,厘清真相,维护法律应有的公正。”
赵铁柱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后背,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粗犷笑容:“行!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干,走,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周队那边还等着咱们碰个头,案子还没完呢!”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
他似乎吸了口旱烟,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哼,介绍信得我这儿开,路条得我这儿批,没有我点头,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
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言辞更加刻薄:“就你那个废物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又怎么样?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
“老子让付贵顶替他,那是看得起他,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
这一连串极其恶毒,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
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此刻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 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人事不省。
付建军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他媳妇儿不放心,就让付国强去看看。
付国强刚走进堂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拼了命的叫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付建业和付贵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像看一条死狗一样。
付国强当时就跪了下去,直接给那父子二人磕头,他用手背狠狠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伯,我求求你,我求你借我一些钱,哪怕一点点,我先送我爹去卫生所,我爹不能死啊。”
讲述到这里,付国强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周守谦,带着几分好奇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付建业,我的好大伯,他是怎么做的吗?”
周守谦眉头死死的锁在一起,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干了什么?”
付国强脸上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的说:“他不但不借,反而把我爸拿来的空白借条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重现着当年那残酷的一幕。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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