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阎秀秀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阎政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稳得令人心安:“别怕,哥哥回来了。”
阎秀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怯生生的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阎政屿警服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这间屋子里的气息依旧是那样的令人窒息,但阎秀秀心中的那块由恐惧构成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小心翼翼的,极轻微的,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察的音节:“嗯。”
没有人搀扶的阎良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两条脱臼的手臂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软绵绵的面条一样,在空中晃荡。
他现在打不了人,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劝架劝了一半又跑路的杨晓霞:“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杨晓霞逃避似的背过身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屋……屋子里太脏了,我来打扫一下……”
“不用。”阎政屿朗声拒绝,他抬脚走向阎良,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手法精准的握住了他的肩膀。
伴随着两声利落的脆响,脱臼的胳膊瞬间复位。
阎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阎政屿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现在,把你弄脏的地方收拾干净。”
“你个龟儿子……”
“嗯?!”
阎良咒骂的话语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直直对上了阎政屿充满威压的眼眸,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道:“怎么,胳膊又不想要了?”
阎良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不敢去看阎政屿的眼睛,佝偻着身子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阎秀秀的双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她从没想过,这个宛若一座大山一样带给她恐惧的男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她看着阎良狼狈地擦拭着地上的污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座压的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也会弯腰,也会害怕。
阎秀秀悄悄攥了攥阎政屿警服的衣角,布料粗糙的手感,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瞬间,一个陌生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在深夜被打砸声惊醒,再也不用抱着妈妈瑟瑟发抖,再也不用害怕回家。
又一滴滚烫的泪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在阎良将整个屋子全部打扫完后,阎政屿再一次拦在了他面前。
阎良眼神躲闪着,说话也有些磕绊:“我都弄干净了。”
阎政屿将手伸出,语带威胁:“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阎良眼珠子转了转,想要寻求杨晓霞的帮助,可奈何杨晓霞完全沉浸在阎政屿可能发现了换孩子的真相当中,根本顾不得他。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将一堆皱皱巴巴的毛票都掏了出来:“就……就这些,没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乘坐公交回到了单位给他分的宿舍,这一次,他带上了杨晓霞和阎秀秀。
杨晓霞是县里纺织厂的女工,现在工厂效益不好,工资降了许多,阎秀秀则是辍学在家,整日里干着家务。
去派出所上班之前,阎政屿把昨天从阎良那里搜刮来的毛票全部都拿给了阎秀秀:“先在这安心住下,饿了就去买点吃的,不用怕花钱。”
阎秀秀双手紧紧的攥着那叠钞票,眼眶泛红:“我知道了,哥。”
——
一迈进派出所的大门,阎政屿就直奔档案室,在积着薄灰的未破命案卷宗里,果然找到了王玲玲的名字。
只不过案卷薄得令人心沉。
案发地点在昌安镇,并不属于滨河派出所的辖区,记录也只有寥寥数语。
“柱子哥,忙着呢?”阎政屿摸到了赵铁柱的身边:“跟你打听个事。”
当年正好是严打的时间,遇到一个这么恶劣的案子,很多负责刑侦的警员都参与其中,赵铁柱也是其中一个。
“小阎啊,头上的伤好利索了?”赵铁柱闻声慢悠悠的从文件里抬起头,顺手将烟蒂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你说。”
阎政屿把卷宗放在桌子上:“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案子。”
赵铁柱信手翻开一页,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这桩旧案了?”
他下意识的又去摸烟盒,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案子……唉……”
“当时我们都扑上去调查了,可线索太少,最后就成了悬案,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头还憋得慌。”
阎政屿上前倾身:“能详细说说吗?”
“王玲玲……”赵铁柱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音沙哑:“那现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在村子西头那片荒废的河滩发现的,那晚雨下的很大,冲刷掉了很多东西,”赵铁柱夹着烟的手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她当时就躺在一片泥泞里,穿着一件碎花裙,但早已经被撕的不成样子。”
赵铁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她身上,光是肋骨就断了四根,左腿和右臂都扭曲着,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第4章
赵铁柱抬起一双带着哀伤不忍的眼,看向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道:“小阎,干我们这一行,见过不少场面,但那姑娘……她不是在雨夜里意外死亡的,她是被折磨死的,死前……遭了大罪了。”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憋着一股火,发誓要抓住那个畜牲!”赵铁柱重重的将烟头摁灭,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可那姑娘在河滩上躺了那么久,那场大雨把她身上可能留下的体液毛发全部都冲干净了,就连她指甲缝里可能存在的皮屑组织也都被泡的无法提取……”
“有限的线索最后都断了,这才……成了悬案。”
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案子都过去三年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阎政屿的指节无声的收紧,压在卷宗边缘泛出青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凝视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脑海中那几行刺目的血字和赵铁柱所描述的惨状重重叠印在一起。
思索了一瞬,阎政屿伸手挠了挠头,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莽撞的神情:“柱子哥,不瞒你说,我这刚来所里头上就挂了彩,心里憋着股劲儿呢,都说我是新人,可我就想干出点样子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亮:“这案子卷宗上写着悬案,我就想试试,别人破不了的案子,要是让我这新人给啃下来了,那才叫真本事!”
赵铁柱被他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说的一愣,随即失笑:“你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出风头?这案子连老刑警都栽了跟头,你一个刚来的……”
“所以才要试试啊,”阎政屿挺着腰板,故意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万一我运气好,发现点什么别人没注意的细节呢?柱子哥,你就把这案子交给我呗,我保证不耽误所里的正事!”
看着阎政屿眼中炽热的光,赵铁柱恍惚了一下,思绪仿佛被拽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年纪,怀揣着一腔未曾被现实打磨过的热血和正义,以为穿上这身警服就能锄强扶弱,荡尽天下不平事。
终究还是年轻人啊,有这样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铁柱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小子……那就让你试试。”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点:“不过记住了,有任何发现,必须先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阎政屿咧嘴笑了起来,笑容阳光又有点傻气,他“啪”的立正站好,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军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热血新警的形象,正是他调查这个案子最好的掩护。
但在低头翻看卷宗的刹那,阎政屿的眼底却掠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只不过,并没有任何人看到。
派出所里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一个“急于立功的毛头小子”。
这个案子的主要侦办单位是刑侦大队,所以滨河派出所这边,除了赵铁柱手写的那份卷宗以外,只保留了一张泛黄的物证照片。
照片里,一枚蝴蝶发卡静静的躺在物证袋中。
被发现的时候,这枚蝴蝶发卡被紧紧的攥在死者王玲玲的手中。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枚发卡完好无损,连最容易折断的触须都保留着完整的弧度。
这不像是在搏斗中被扯下的,更像是……王玲玲故意抓住的。
当时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员搜查了全县的百货商店,却都说未曾卖过这种款式的发卡,这个唯一的重要物证,始终找不到来源。
但对于已经知道凶手是张农的阎政屿来说,拿着结果去倒推过程,却是要简单的多了。
此刻,他需要做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寻,而是沿着那条由血色文字所指引的路径,找回这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县里头找不到这枚发卡的来源,但市里不一定。
三年前,张农尚未毕业,还是一名大三在读的学生,他所就读的学校,正是在市里。
阎政屿缓缓合上卷宗,一个清晰的调查方向在脑海中形成。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阎政屿拒绝了赵铁柱一起吃饭的邀请,转而回了宿舍。
宿舍距离派出所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阎政屿想着带阎秀秀一起去吃饭。
阎政屿迈上二楼的楼梯,还未走近,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味便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推开门,不由得愣了一下。
屋里显然被仔细的收拾过,虽然家具依然破旧,但地面干净,杂物也归置的整整齐齐,那张不太稳固的饭桌底下被垫了旧报纸。
桌子上面摆着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碴子粥。
妹妹阎秀秀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围裙里。
听到开门声,她猛然回头,清瘦的小脸上先是一丝紧张,待看清是阎政屿之后,立刻绽开了一个有些怯意却又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回来啦,”阎秀秀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含着不易被察觉的期待:“饭……饭煮好了。”
阎政屿这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阎秀秀有问他中午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饭菜,心头某个角落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选择把阎秀秀带过来,只不过是觉得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没办法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在那个家里受苦。
他只是在履行一份基于能力和良知的庇护。
阎政屿七岁时父母离世,他便住进了孤儿院,这种家的温暖,无论是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还是原主那段灰暗的记忆来说,都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嗯,回来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话的声音越发的温和:“你做的?真香。”
得到夸奖,阎秀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小声的说着:“我……我用你留下来的钱买了菜,鸡蛋买了三个,炒了两个,还给妈留了一个……”
杨晓霞所在的纺织厂有食堂,她中午不回来吃饭。
看着阎秀秀小心翼翼汇报开支的模样,阎政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三岁的女孩,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现在却要为几个鸡蛋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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