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她本就性格爽利,最不耐烦这种胡搅蛮缠。
见向老太不肯起来,她也懒得再费力气,干脆松了手,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在走廊另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叶书愉双臂环抱,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干嚎的向老太,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似的。
她这一坐,倒是把向老太给整不会了。
按照她的预想,女公安不是非常的心软吗?
看到老人家下跪,不应该惊慌失措,连连安抚,甚至心软答应些什么吗?
怎么这个女公安就这么看着?
向老太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有些尴尬的抽噎。
医院走廊的地面很硬,硌的她膝盖生疼,她偷偷瞄了瞄叶书愉,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讪讪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向老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一名护士走过来站在向老太的面前:“3床向天顺的家属是吧?病人刚才手术的费用已经产生了,需要先去住院部的缴费处预交一部分,后续的治疗和药物才能跟上,这是缴费单。”
说着话,护士把单子递了过来。
刚才还同仇敌忾咒骂白佳潼的向家三人,一听到交钱两个字,气氛瞬间就变了。
向老头瞥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眼皮一跳:“我没钱,钱都在老太婆那儿。”
向老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放屁!我哪儿有钱?家里的存折不都是你收着的吗?上次天顺给的那点生活费,早给天美买裙子花完了。”
向天美不高兴的放下了补妆的镜子:“妈,你胡说什么呢?那裙子才几个钱?哥上次给家里拿钱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后来他说公司资金紧张,就再没给过,你们别想赖我头上。”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吵作了一团,谁都不愿意去碰那张缴费单。
护士语气强硬了起来:“家属请尽快去缴费,如果费用不到位的话,一些药物就没有办法用了,病人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离不开药物和设备的支持。”
这番话清晰的传到了电话对面的白佳潼的耳朵里。
“哈哈哈哈……”:白佳潼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笑:“向天顺,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你费尽心机,从我和我爸身上吸血,要去养活的一家人,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你活该啊向天顺。”
“白佳潼,你笑什么笑?”向天美立刻对着电话喊了起来:“我哥再怎么说都是你丈夫,你赶紧拿钱来医院交费!”
“拿钱?”白佳潼的笑声戛然而止,变得无比的冰冷:“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你们向家不是有本事吗?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巴不得他早点断药,赶紧死了算了,也省得再恶心我。”
“你……”向天美气得说不出话来。
“嘟——嘟——嘟——”
白佳潼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了一串忙音。
叶书愉坐在长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果然啊……
恶人还是要有恶人磨才行。
向天顺醒了以后,叶书愉就和在门口守卫的一名公安一块走了进去。
向天顺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的像是压了铅块似的,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麻药没有过去,又试着想转一下头看看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一样,纹丝不动。
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向天顺的心里面滋生。
他集中了全部的意志,试图抬起手臂。
可身体始终寂静无声,就仿佛他的躯干和四肢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只是放在床上的一堆毫无生气又沉重的肉。
不……不对。
无穷无尽的恐慌如同一整片汪洋一般,铺天盖地的倾倒了下来,彻底的淹没了向天顺所有的意志。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却仿佛是一具尸体一样,始终僵直着。
除了眼珠子还能转动,除了还能发出声音,向天顺的脖子以下,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任何的控制权。
“啊……啊……”向天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热泪淌过了眼角,滑入了鬓发,又顺着脖颈的弧度向下流去。
脖颈处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痒丝丝的感觉,很轻微的感觉,但在此刻全身失去知觉的对比下,这点痒意竟显得如此的清晰,如此折磨人。
向天顺想伸手去擦,去挠一下,可无论他的大脑发出多么强烈的指令,那双曾经数钱,签合同,搂女人,甚至挥舞棍棒的手臂,都如同两段没有生命的朽木一样,静静的搁置在身体的两侧,一动也不动。
痒意持续着,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慌。
“医……医生,护……士……” 向天顺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呼唤:“痒……帮我擦擦脖子……”
脚步声走近,出现在向天顺模糊泪眼中的,却不是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而是一身笔挺警服的叶书愉,以及另一名表情严肃的男公安。
向天顺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叶书愉走到床边,快速的给向天顺擦了一下眼泪。
“谢……谢谢……” 向天顺的喉咙滚动着,干涩的道了一声谢。
叶书愉将脏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向天顺,你现在能回答问题吗?”
“能,”向天顺的眼里闪过了一股刻骨的恨意:“张定安!”
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怨恨:“都是张定安这个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是他把我害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张定安已经被抓起来了,”叶书愉翻开了笔录本:“请你现在老实交代,你和张定安之间有什么交易?”
向天顺都成了这样,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把他和张定安之间的交易全部都说了。
他所说的内容和贾桂明从贾桂香家里面偷来的那份协议上面写的大差不差。
“那贾桂香呢?” 叶书愉将这些内容全部都记录了下来:“案发的前两天,星期二的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厅,你和贾桂香到底吵了什么?”
听到贾桂香这个名字,向天顺的眼睛里面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无声的滑落了下来。
“我……我也没想到……贾桂明那个小畜生,他真的敢杀了他姐啊,” 向天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香香的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儿子,我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没了……”
向天顺的弟弟因为吸毒,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向天顺自己因为小的时候家里面条件不好,所以发育没发育好,有一点弱精,自然孕育孩子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
贾桂香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向天顺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我和香香吵架,也是因为贾桂明,”向天顺咬牙切齿的说着:“香香发现我带着贾桂明出去玩,还给他尝了粉,当时就特别生气……”
贾桂香红着眼睛,指着向天顺的鼻子,手都在抖:“向天顺,你给我听好了,阿明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但你如果再敢碰他一下,再敢拿那些害人的东西毁了他,我跟你没完。”
向天顺以为她就是发发脾气,还在那里哄着:“香香,你别生气,对咱们的儿子不好,阿明他就是好奇,玩玩嘛,一次两次没啥事……”
可向天顺话还没说完,贾桂香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向天顺的心里直发毛:“一次两次?向天顺,你别把我当傻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敢带坏我弟弟,我不仅立刻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我还会把你跟那个张定安干的那些肮脏事,一五一十全都捅到公安局去。”
贾桂香绷着一张脸,无比的认真:“你不是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吗?你不是想要钱要路吗?我就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要是毁了我弟弟,我就毁了你,毁了你们所有人,大不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向天顺从来没有见过贾桂香这副模样。
贾桂香一直都是温顺的,可那一刻的她,却仿佛是像护着崽子的母狼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狠劲。
向天顺不得不信,贾桂香真的能说到做到。
于是他赶紧赔笑脸说好话,甚至还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你可千万别冲动,对孩子不好,对我们都不好……”
向天顺哄了好久,贾桂香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因为贾桂香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向天顺对贾桂香就没怎么设防,结果就不小心被贾桂香听到了他和张定安打电话的事情,还发现了那张单子。
当时贾桂香就说:“你把单子给我来保管吧,我也不求别的,就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能给我一笔能够让我们好好生活的钱。”
“到时候我再把单子还给你,”贾桂香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的柔和:“我也是给咱们的儿子留一个保障。”
贾桂香跟了向天顺好几年了,虽然出身不好,但一直都非常的听话,也没有耍过什么心眼,再加上向天顺确实非常注重这个孩子,所以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却没想到出现了贾桂明这么个意外,逼的贾桂香拿那张单子来威胁他。
虽然对向天顺自己来说,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也知道贾桂香和贾桂明姐弟两个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着长大,贾桂明在贾桂香心里的地位绝对也不低。
他担心贾桂香真的会拿这份单子来告发自己,所以就想着干脆让贾桂明去把单子给偷回来。
反而贾桂明是贾桂香的亲弟弟,就是算被发现了,贾桂香也顶多骂他一顿,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向天顺也没想到,贾桂明竟然直接把贾桂香给杀了,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暴露了出来。
向天顺说到这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张定安,枪毙他,一定要枪毙他!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
“你的供述,我们都记下了,” 叶书愉合上了笔记本,语气平淡:“法律会给你,也会给所有的受害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潭敬昭的伤没几天就养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但向天顺却只能在病床上躺着,但因为他的家里没有人给他交费用,医院也不是做慈善的,所以就只能把他给请了出去。
又因为向天顺身上还有案子,他也不能直接回家,再加上他是一个完全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也没有办法安排到看守所里。
所以,向天顺最终以监外执行的名义,被送到了民政救助站,在此等待着法院的宣判。
时间在向天顺这里彻底的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变成了一滩粘稠又发臭的流体。
它不再是日升月落,也不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由一次次的失禁,一阵阵褥疮的抽痛,一回回护工粗暴的翻动所标记的循环。
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别无二致,除了身体的腐烂在日渐严重。
向天顺所居住的房间大约只有六平米,整个房间里面干干净净,唯一的家具是他身下躺着的铁架床。
房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只有上方那块巴掌大的毛玻璃,能透进走廊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光。
那光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变的东西,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似的,无悲无喜的注视着向天顺的腐烂。
每一天,他都感觉他的肢体像是不属于他的肉块,在那里沉重的拖拽着,他能感觉到尿液不受控制的流出来,温热的浸湿裤裆,然后又迅速变冷。
可根本没有人管。
只有一个驼着背的护工老头,会时不时的进来一次。
“你怎么又拉了?”
“又尿了。”
“恶心死了。”
这三句话,成为了老头嘴里最常念叨着的咒语。
每当这个时候,老头就会戴上一副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橡胶手套,动作粗鲁的将向天顺给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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