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平常很老实的,从来都不和别人起争执,”
“那人品简直是没话说。”
……
“哦?”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那你们给我详细说说呗。”
“陈子豪跟咱们有些不太一样,”一个工人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絮絮叨叨:“我们老家那地方虽然穷,但他爹妈硬是供他念完了小学,他会写字,也会算数嘞,脑子也活络……”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子豪属于是这个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了,这些人都是归他负责的。
陈子豪虽然念过书,但是只念了一个小学,他老家地处偏远,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所以就来到京都打工了。
开始来到京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手艺,就只能到工地上干一些搬砖,扛水泥这样的活。
但是他脑子灵活,又肯琢磨,跟谁都能够搭上几句话,人也比较实在,不耍滑头,慢慢的,就有工头愿意把一些小活包给他干了。
“他拿到活,可不吃独食嘞,”工人们提起陈子豪的时候,那简直满眼都是骄傲:“他总是紧着咱们这些和他一样从那穷山沟沟里面爬出来的兄弟们……”
潭敬昭正手指飞快的记录着,听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他干得越来越好,能接到更大的活了,就回去把咱们村里,还有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给带了出来,带着我们一起干活挣钱。”一开始的那个年长工人说,伸手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阎政屿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号人。
年长的工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子豪那小子带出来的,这些年,我们跟着他跑了很多个工地,赚了不少钱,家里头的娃儿都能穿上新衣裳,也能去上学堂了。”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陈子豪一次又一次的跑去讨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农民工们都是他带出来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他得为他们负责,他不能让他们的一整年都白干。
“从去年到今年,大老板一直拖拖拉拉的,不愿意发工钱,子豪自己垫进去不少老本给我们发生活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年长工人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这都要过年了,他急呀,咱们这些人一家老小的都等着发工钱吃饭呢,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
“子豪哥跑了很多项目部,找了上面很多的人,好话都说尽了,可是一直都没有用,”一个年轻的工人,微微红了眼眶:“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才决定带着我们去堵门的,可没想到,就被派出所给抓进去了。”
而且这一抓,就再也没见到人。
直到现在,在地基里挖出来一个人形……
一个瘦高个的工人,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子豪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我们是他带出来的,他就得负责到底,拿不到钱的话对不起父老乡亲,也没脸回去,要不是为了咱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他或许就不会这么一趟趟的跑去要钱,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撇过了脸,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低声的抽泣着。
“政府同志,你说这都算个什么事啊……”
“你们可一定要把这些黑心肝的都给抓起来。”
……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陈子豪的形象在阎政屿的脑海当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生于贫瘠却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从社会的最底层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忘本,带着远亲近邻的共同赚钱,为了那份责任心,一次次的跑去讨工钱。
可最后,却因此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潭敬昭合上了笔记本,心里头有些不太是滋味:“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他快两步和阎政屿并肩,朝着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去:“这宋家人,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就把人给杀了吧?”
“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其他线索,”阎政屿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潭敬昭:“我怀疑,陈子豪可能是发现了宋家的什么秘密,才导致了被灭口。”
潭敬昭顿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能……能是什么秘密啊?”
“目前还不知道,”阎政屿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去看看颜韵那边清理出来了没有。”
两个人回到现场的时候,死者脸部的轮廓基本上已经显现出来了。
当颜韵用沾湿的棉签,脸上的水泥灰渍全部都清除干净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再也忍不住的呼喊了起来。
“陈子豪!就是陈子豪!”
“天杀的,竟然真的死了……”
“杀人凶手……宋家肯定是杀人凶手!”
……
一阵阵的惊呼声,质疑声,怒骂声……仿佛是凉水溅入到了油锅里面一样,瞬间在工人们中间炸开了。
先是震惊,再是悲痛,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愤怒。
“为了讨工钱,都是为了讨工钱,子豪兄弟是为了咱们讨工钱才被抓住的……”
“人没了啊,死在咱们天天干活的地基里了……”
“是谁干的?!啊?!是谁干的?!”
“管事儿的呢?!项目经理呢?!出来!给个说法!”
工地上开始出现了哗变,悲愤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促使着这些工人们全部向着项目经理的方向移动,嘈杂的声浪几乎快要把整个工地都给掀翻了。
一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们连忙上前阻止,大声的喊着话,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声浪中。
项目经理早就已经吓傻了,在尸体被搬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躲在了工棚的窗户后面,偷偷的给宋家那边打了个电话。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工地……工地上挖出尸体了,好像是那个失踪的陈子豪的……”项目经理磕磕绊绊地说着,浑身抖若筛糠:“公安这边已经把现场封了,您快过来吧,我要顶不住了……”
此时看到群起激愤的工人们,项目经理吓得身体一阵阵的抽搐,跑过来死死的抱住了一名公安的腰,这才免受于愤怒的工人们的暴打。
与此同时,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孩儿他爹……”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破空气的哭喊声,让愤怒的工人们都下意识的收敛了下来。
熊彩燕松开了孩子,带着满脸的悲痛扑了过去。
钟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反应过来以后厉声道:“赶紧拦住她。”
两名离得近的女警和叶书愉连忙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抱住熊彩燕:“嫂子,嫂子,你冷静一点,不能过去,不能破坏现场……”
“放开我,那是我男人,你们让我看看我男人啊,陈子豪!陈子豪你看看我啊!”熊彩燕这个十分瘦弱的女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她拼了命的挣扎着,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挠,泪水汹涌而出:“你说过你要到工钱以后就回来,你说你要带我去买新衣裳,你说要送我们的儿子去幼儿园……”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陈子豪!!!”熊彩燕在骤然爆发以后失了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子豪的尸体:“你给我起来啊!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小男孩被这场面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到妈妈坐在地上,小男孩冲过去,紧紧的搂住了熊彩燕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一样,不断的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些围观的工人们下意识的别过了脸去,有些不忍心再看。
连维持秩序的公安们都眼眶发红,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的松了一些。
熊彩燕跪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的痛,让她都快要窒息了:“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就丢下我和儿子了……”
叶书愉握着熊彩燕的手,不断的安抚着:“嫂子,嫂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千万别憋着……”
熊彩燕把脑袋埋在了叶书愉的怀里,不断的哭诉着,哭够了以后,她死死的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要抓住凶手,给我男人报仇啊!”
叶书愉被抓的手臂生疼,但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抓到的。”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一辆黑色的车子几乎是横冲直撞的开进了工地里。
车门打开以后,宋鸿宽疾步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阴沉和焦躁。
宋清辞紧随其后的下了车,似乎是因为脸上青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的消散,他戴了一个口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再也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反而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宋鸿宽的目光迅速的扫了一下全场,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快步的走向了钟扬。
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就伸出了手,脸上堆起了痛心与歉疚的表情:“钟组长,哎呀钟组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啊,我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工地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宋鸿宽声音洪亮,满脸的真挚:“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疏忽,我给各位添麻烦了,给政府添麻烦了……”
钟扬不动声色的和他握了握手,公事公办的说道:“宋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工地上发现了尸体,经过初步辨认,确定是失踪的工人陈子豪,案件性质比较恶劣,工地必须全面停工,配合调查。”
宋鸿宽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
锦绣华庭的项目无比的重要,一旦停工,他的那些钱恐怕就真的收不回来了,宋家也要真的倒了。
“钟组长,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全力支持公安的工作,出了人命,当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但是……”宋鸿宽强迫自己耐下性子和钟扬打感情牌:“你看这工地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只封锁发现尸体的这片区域?”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围观着的工人们:“这么多的工人,还得吃饭,工程进度也耽误不起啊,我们可以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绝对不含糊,但是这全面停工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工人们没活干,也容易出乱子啊……”
但钟扬却丝毫不为所动:“宋总,这是命案的现场,凶手能在你们工地,在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把人埋进去,说明工地的管理存在着重大漏洞。”
“甚至还可能存在着内部人员涉案的嫌疑,”钟扬的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任何的施工活动都可能破坏潜在的证据,所以必须全面停工。”
宋鸿宽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丝阴鸷之色,但脸上仍旧是那副焦头烂额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钟组长,这……这真是……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压力:“那……大概要停多久?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钟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直到调查结束为止。”
就在宋鸿宽还想再争取一下的时候,原本已经被叶书愉安慰的差不多的熊彩燕,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给听了进去。
她不知道什么工期,也不知道什么损失,在她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这个工地上最大的老板,就是害的她的丈夫讨薪被抓,最终惨死的罪魁祸首!
这一瞬间,巨大的仇恨和悲痛淹没了熊彩燕。
“姓宋的!!你还我男人命来!!”
熊彩燕发了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样朝着宋鸿宽猛扑了过去。
她的眼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五指弯曲,狠狠的朝着宋鸿宽的脸上抓挠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宋鸿宽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人疯了一样的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却已经晚了。
熊彩燕的指甲狠狠的划过宋鸿宽的脸颊和脖颈,留下几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宋鸿宽强忍着脸上的痛意怒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拦住她?!”
但不知是公安们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是他们的力道不足以立刻制服一个疯狂到悲痛欲绝的女人。
总之,熊彩燕即使被拉着,还是接二连三的攻击到了宋鸿宽。
她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用头撞,用手抓,用牙咬,似乎是想要直接从宋鸿宽身上撕下几块带血的肉来。
宋鸿宽狼狈不堪的躲闪着,脸上,手上接连不断的添了好几道血口子,打好的领带被扯掉了,里面穿着的衬衫也被撕破,整个人再无半点体面。
“泼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宋鸿宽气急败坏的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保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拉开啊!”
几个保镖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冲上前一左一右的将熊彩燕给架开了。
她双脚离了地,但还是在奋力的踢打:“杀人凶手,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们宋家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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