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随后阎政屿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目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
他们也不问话,就这么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沉默不断的在蔓延,每一秒钟的时间都仿佛被无形的拉长了。
蔡建学那种急于认罪的激动,在无人接话茬的冷寂中,渐渐的转成了一种茫然的焦躁。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着,最后竟然顾不得身上还有伤,还在打着点滴,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公安同志,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蔡建学声嘶力竭的大吼着,直接把自己的双手举到了雷彻行的面前:“你给我铐起来,你把我抓走吧!”
雷彻行依旧毫无反应,这是阎政屿站起来,把蔡建学按回了床上:“蔡大爷,您稍微冷静一下,你这样情绪太激动,不利于我们问话。”
但是蔡建学依旧不管不顾,甚至试图去抓雷彻行的裤腿,整个人疯狂又执拗:“你抓我走,现在就抓我走,枪毙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眼看着他的情绪都快要崩溃了,雷彻行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你说是你杀的人?”
蔡建学连忙点了点头:“对对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行,”雷彻行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淡淡道:“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清楚,你说你杀了人,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尸体怎么处理的,全部都说清楚。”
蔡建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儿和儿子,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鬼迷心窍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我的外孙女病得要死了,医院说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顺芳两口子把钱都花干了,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
蔡建学语无伦次地控诉着经济的压力和家庭的绝望:“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雷彻行打断了他情绪的宣泄:“你为了钱把人给杀了?”
“我……我……”蔡建学不断的呜咽着:“我一开始只是想绑架,弄点儿钱……”
雷彻行盯着他的眼睛:“你绑架的谁?”
蔡建学的身体剧烈一颤:“绑架了一个孩子,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多大年纪?男孩女孩?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的家有钱?在哪里绑的?”雷彻行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都吐露了出来,不给对方任何编造谎言的时间。
“就……就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个男孩,看着……大概十四五岁吧,”蔡建学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雷彻行对视:“穿得……穿得挺好的,干干净净的,我……我在学校门口看到的,觉得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就跟着,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巷子……”
阎政屿紧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你用什么方法绑架的?有没有同伙?孩子反抗了没有?你怎么把他弄到包子铺的?”
“我……我用了迷药,对,迷药!”蔡建学慌乱的补充道:“我捂了他的口鼻他就晕了……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用麻袋装着,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拉回去的……”
他非常急切的否认:“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
“是吗?”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你的迷药是哪里来的?用的什么迷药?剂量是多少?孩子被迷晕以后什么反应?有什么体征?”
“就……就是普通的……乙醚吧,对,就是乙醚,”蔡建学额头开始冒起了细汗,回答的也越来越牵强:“以前店里消毒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用,我特意留了一些。”
听到他的这话,阎政屿都忍不住想笑,乙醚确实有麻醉的作用,但是需要的是,高浓度的乙醚,而且这种浓度的乙醚,普通人是很难获取到的。
消毒用的乙醚浓度太低,且乙醚具有强烈的挥发性,想要捂住一个人的口鼻就使其彻底的麻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蔡建学明显在撒谎,其目的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
但阎政屿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的纠缠,而是继续询问道:“孩子迷晕了然后呢?绑到店里之后你是怎么联系孩子家属的?勒索了多少钱?”
“我写了勒索信,塞到了他们家的信箱里,要了十万块,”蔡建学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就仿佛背诵了千百遍的课文一样,十分的熟练。
“但是那家人根本不理我,一直没有消息,钱也不给,我等了好几天,就急了……”蔡建学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起来。
雷彻行声音陡然间转立厉:“所以你就把孩子杀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蔡建学拼命的摇着脑袋:“我就是生气,我外孙女等着钱救命啊,他们那么有钱却不给我……我就想打那孩子出出气,吓唬吓唬他们……”
“我就抄起后厨的擀面杖,打了他几下,”蔡建学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有些哆嗦,眼神也在四处乱飘:“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桌角,很快就……就没气了……”
无论是雷彻行还是阎政屿,都是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的。
在刑侦经验中,凶手采取分尸碎尸这种极端手段的,其动机不外乎隐藏死者的身份,掩盖死亡的原因,或者是出于某种极端的仇恨与泄愤心理。
倘若真如蔡建学所供述的那样,被害者仅仅是在绑架过程中因推搡而意外撞到桌角死亡,那么他们完全不需要将受害者的尸体搅碎,混入肉馅,包成包子再卖出去。
面对一个意外致死的受害者,绑匪惊慌失措下,最常规的隐藏方式无外乎两种,要么抛尸荒野,要么设法掩埋。
选择在自家后厨,动用家里的工具,费时费力的进行肢解与粉碎,远远超过了处理一个意外事件的合理范围。
尤其是,到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发现受害者的头颅。
头颅是人体最坚硬,也是特征最明显的一个部位,想要彻底销毁头颅,难度是非常大的。
凶手选择将头颅单独处理,这一行为具有非常强的指向性。
如果只是意外脑袋撞到桌角死亡,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么多的事情。
除非头颅上有他们想要极力隐藏的关键证据。
“孩子的头呢?”雷彻行直视着蔡建学的眼睛:“根据我们现场的勘查,你们那台绞肉机的进料口最大直径不过十公分,完全塞不下一个孩子的头,所以孩子的头去哪了?”
蔡建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眼神躲闪着,嘴唇也在剧烈的抖动:“我……我……我……”
“而且……”雷彻行每说一个字,蔡建学的身体就颤一下:“想要把孩子整个放进去也是不可能,你是分尸了吗?”
“用什么工具处理的,在哪里进行的?其他的骨头又去哪里了?血迹怎么清理的?你一个人怎么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解剖,剔骨,绞肉这一系列复杂的程序的?”
雷彻行忽然拔高了音量:“你一个包子铺老板没有学过任何的人体解剖知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系列的问题,彻底的击溃了蔡建协在仓促之下编造的谎言,在如此高压的问询之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地将提前编好的脚本叙述出来。
“别问了……求求你们别问了……”蔡建学崩溃的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之前那种决绝认罪的姿态变得荡然无存:“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怎么杀的都是我……你们把我抓走,枪毙我,现在就枪毙我,我求求你们别再问了……”
蔡建学开始用求死来逃避回答这些细节的问题。
这就是一种典型的顶罪者的表现。
他们愿意承担杀人的后果,却没有办法还原犯罪的过程。
但正是这种情况下,才会更能反映出一些真实的东西,于是阎政屿继续开始了询问:“蔡建学,你口口声声说人是你杀的,是你绑架的,也是你分尸绞碎的,那么我问你,你绑架那孩子的时候,他穿的什么衣服,衣服是什么颜色的?什么料子的?”
蔡建学茫然的抬起了头,眼神空洞无比:“衣……衣服?就普通衣服吧,颜色……颜色也不记得了……”
“我们在你那间包子铺后厨的窗户缝隙里发现了受害者衣服的纤维,”阎政屿并没有明确的说出衣服的颜色,只是继续反驳这蔡建学的话:“你亲手绑架的这个孩子,甚至最后处理了他,你会不记得他穿了什么衣服吗?”
“还是说……”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发冷:“你根本就没见过那孩子穿什么衣服?”
蔡建学顿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往下淌:“我……我……”
雷彻行乘胜追击:“你说你用三轮车把昏迷的孩子拉回了店里,最近的一所中学到你的包子铺,也要穿过至少三条街区,即使是天黑了,也有路灯和行人,一个成年人用三轮车驮着一个明显不正常的麻袋,就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你运尸的路线是什么?经过了哪些路口?大概是什么时间?”
蔡建学张着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了。
他连虚构出一条合理的运输路线都做不到。
阎政屿的问题接踵而至:“还有,你说你绑架以后寄了勒索信,信的内容是什么?你是怎么写的?投递的信的地址是什么?那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就确定那个孩子就是这户人家的?这些……你总该记得吧?”
蔡建学的辩解愈发的苍白无力了,整个身体抖动的仿佛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我……我忘了……时间太久,我当时太慌了……”
“蔡建学,你不是忘了那些细节吧?”阎政屿目光微凛:“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参与过。”
“你是在为谁顶罪?”阎政屿微微掀起眼帘,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蔡建学:“是你的女儿,蔡顺芳吗?”
“不!不是顺芳,跟她没关系。”蔡建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嘶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都有些破音,如此激烈的否认,反而更显得他心虚了。
“是吗?”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为了蔡顺芳,你不但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你的老婆和儿子全部都牵扯了进来,你觉得这值得吗?用你们三个人,去换她一个人的清白?”
蔡建学几乎是摇摇欲坠,但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承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是我杀的人。”
“你睁开眼睛看清楚,”阎政屿说话的语气加重了一些:“被害者是在你们包子铺里发现的,那些掺了不该有的东西的包子,是你们亲手包的,是你们亲手卖出去的,现场到处都是你们生活的的痕迹。”
“我告诉你,蔡建学,”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无形的压力随之蔓延开了来:“根据现有的证据,你们三个人一个都逃不掉,只是区别在于是主犯还是从犯罢了。”
阎政屿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蔡建学:“你以为只要你咬死一句都是你干的,法律就会相信你?”
“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是完整的证据链,不是某一个人一拍脑袋的认罪,就能够定案的,更不是说谁嗓门大,谁想死就能把别人的罪责都扛起来。”
“你现在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的头上,你觉得有意义吗?”阎政屿开始推心置腹的和蔡建学讲道理:“到时候你们全家,包括你你老婆,你儿子,还有那个你拼命想保护的人,可能都会因为这起恶性案件一起去坐牢,到时候你们那个等着救命的外孙女,谁来管,你想过没有?”
阎政屿的这番话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蔡建学彻底的崩溃了,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扭曲着,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癫狂。
“啊——!!!”
“别说了,别说了,让我死,让我去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蔡建学大叫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跳下了床,直接就往窗户那边狂奔而去,竟是直接打算要跳楼了。
“让我死,我死了就干净了,死了你们就什么都查不了了。”
朱美凤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蔡建学!”
蔡顺刚也骇然的抬起了头,想要冲过去:“爸!!!”
但很明显的,阎政屿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在蔡建学的双手刚刚扒上窗台,一条腿翘起来的刹那间,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用手臂箍住了蔡建学的胸腹,脚下一用力,便将他从窗台的边缘给拖了回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同时也牢牢制住了蔡建学挣扎的手臂。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蔡建学如同一只困兽一般不断的扭动,嘶吼着。
阎政屿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蔡建学,你以为你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我告诉你,你的病房在二楼,你跳下去死不了,只会摔成残疾,后半生就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照顾,成为一个拖累……”
“这个案子我们照样会继续查下去,你跳下去起不到任何的作用,救不了你的老婆孩子,也救不了你的女儿,只会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你能明白吗?”
蔡建学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整个人仿佛是一条离水后濒死的鱼一般,无力的躺在地上,缓慢的抽搐着。
那双被打的还在肿胀着的眼睛里,泪水悄然流淌了下来。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朱美凤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推向了雷彻行,雷彻行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朱美凤的脸上早已经泪痕狼藉,她冲着阎政屿和雷彻行大吼了一声:“滚呐!!”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朱美凤指着门口,手指颤抖:“有本事你们就去查,去找到你们说的那些证据,拿到了证据再来抓我们,现在请你们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滚啊!!”
朱美凤在看到蔡建学要跳楼的刹那间,情绪就已经彻底的失控了。
她害怕眼前这两名公安的问询,会让她的丈夫出事,也害怕继续问下去,会把她们隐藏下来的东西全部都给挖出来。
所以她只能像个疯子一样的,把人都给撵出去。
雷彻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今天的讯问已经到了极限了,再继续下去的话,除了刺激的对方更加歇斯底里,恐怕也没有办法再获取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他对着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阎政屿松开了对蔡建学的压制,缓缓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服。
他没再说什么话,直接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了。
等到病房的门被关上,朱美凤再也抑制不住,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开始无助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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