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几乎是肝肠寸断,不断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无穷无尽的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都是俺无能……是俺废物……”
如果他能再多干点活,如果他能再多赚点钱,他的妮儿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都怪他,都怪他啊……
张大山挣扎着以头抢地,阎政屿伸手去拦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拦不住。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张大山的额头上便磕出了片片猩红的血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于女儿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面对女儿惨状的时候,张大山彻底的崩溃了。
阎政屿用力的扶着他,在他力竭以后终于把他给拉了起来:“张大叔,你别这样,如果五妹知道了的话,她也会难过的……”
这一边,李秀兰瘫在金婧的怀里哭的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的:“俺苦命的妮儿啊……娘害了你啊……娘不该啊……”
整个停尸房里都回荡着这对老夫妻绝望的痛哭。
“俺们没有想过不要她……”李秀兰摇着头,眼泪几乎流干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俺以为她会在城里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阎政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劝的张大山和李秀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他一边拿着生理盐水处理张大山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温和的说道:“你是五妹的亲生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着她的人,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了,你们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
张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坚定,他看着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公安同志,你说的对,俺……俺得带妮儿回家,俺得带她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了……”
李秀兰用力的点着头,她一把抓过了张大山的胳膊,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对……回家……带小妮儿回家……爹妈带你回家……”
这是作为父母,在女儿死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让她归葬故土,魂有所依。
只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任五妹的老家距离此地有数百公里,交通非常不便,而且遗体长期运输也十分的艰难。
阎政屿尽量委婉地向他们做出了解释:“大叔,大娘,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遗体长途运输确实非常不方便,通常这种情况下,你们可以选择在当地火化,然后再带着骨灰回去安葬,这样……也更便于你们日后的祭奠。”
“火化?” 张大山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抵触,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只有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李秀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颤抖着问:“是……烧……烧成灰吗?”
“是火化,一种……处理后事的方式,” 雷彻行轻声补充道:“骨灰可以装在专门的坛子里,带着也方便,以后也能埋在老家,其实是一样的。”
张大山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竟然连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安葬女儿,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他和李秀兰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接受了:“行。”
张大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眼:“就……就按照公安同志说的去办吧,只要……只要能把妮儿带回去,咋样都行……”
后续的手续在阎政屿一行人的帮助下办的很快,没过两天任五妹的尸体便被火化了。
当那个小小的骨灰坛被郑重的交大张大山的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接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这个小小的坛子,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女儿离开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重新的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李秀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骨灰坛的边缘,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摸着女儿的脸颊一般。
阎政屿和潭敬昭以及叶书愉三人将夫妻两送到了车站,看着他们坐上了车后,阎政屿叮嘱了一句:“大叔,大娘,路上小心,保重好身体。”
张大山抱着骨灰坛,对阎政屿一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郑重:“谢谢……谢谢公安同志……让俺,让俺妮儿,有了个明白……”
李秀兰也跟着鞠了个躬,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你们。”
车子开动,渐渐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也算是回家了。”叶书愉感慨了一句。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张大山和李秀兰消失的方向。
对于任五妹而言,这趟回家的路,走的太久了。
走了足足十几年,跨越了生与死,充满了血泪与不堪。
潭敬昭转过身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唉……”
“你说明明这案子破了,可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阎政屿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有说话。
怪不得前世这个案子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凶手,却原来凶手竟也是被害者其中的一员。
案子的真相太过于令人心痛,就算是结案了,也无法开心的起来。
阎政屿他们几个回到了办公室里的时候,市局的局长龙松然以及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竟然已经都在了。
龙松然五十岁出头,和阎政屿刚穿来时遇到的南陵派出所的所长差不多的年纪,但身材保持的很好,整个人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威严的面容中又透露着几分沉稳,整个人像是一块千磨万击后的石头。
钟扬见人都到齐了,站起身介绍道:“龙局,聂队,重案组的同志们都来了。”
他随即又转向刚刚进来的阎政屿等人:“龙局长和聂队长特意过来看看大家。”
“都坐吧,”龙松然指了指空着的几把椅子:“大家都辛苦了,我代表市局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和慰问。”
聂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这起公交爆炸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侦破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你们六位同志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精英,我相信你们能够克服重重困难,锁定真凶。”
“只不过你们能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还原了案件的真相,确实是非常了不起。”
龙松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啊,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又错综复杂,你们能够顶住压力,找到突破口,这份专业素养和协作能力都值得全局学习。”
“我已经让政治处着手准备材料,为你们六位同志请功了,该记功的记功,该表彰的表彰,绝不能让流汗又出色的同志们寒心。”
“谢谢龙局,谢谢聂队,” 钟扬作为组长,连忙表示了感谢:“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也是全体参战干警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阎政屿,雷彻行等人也是纷纷立正,向两位领导表达了谢意。
龙松然又询问了一些案件收尾的细节,叮嘱一定要把证据做扎实,报告写严谨,随后又说了一些勉励的官话:“你们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次联合办案,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和交流的机会,希望以后你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两位领导没有多做停留,又勉励了一番以后就离开了:“好了,小钟,你也别送了,跟你的战友们一起庆祝去吧。”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刚才在领导面前保持的严肃和紧绷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哇,龙局亲自来表扬了唉,还要给我们请功,” 叶书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光:“看来咱们这一个月没白熬啊。”
颜韵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像样的结果了,领导能肯定我们,说明我们的方向和工作都没问题。”
“那可不是,”潭敬昭扬着下巴,一副光荣的模样:“我一会儿要打电话回去告诉我原来的那些兄弟们,看我不羡慕死他们。”
钟杨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领导表扬是好事,高兴一下也是应该的,”但紧接着,钟扬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聂队刚才也提了,这个案子事关重大,社会关注度高,影响极其恶劣。”
“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结案报告,证据汇编,案情分析,经验总结……所有需要形成文字的东西,其标准,其细致程度都要比普通案件要高得多,也繁琐得多。”
他看着众人脸上笑容微微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所以接下来的这些书面报告,也要辛苦大家一阵了。”
“啊……”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脸了起来。
潭敬昭更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我真是宁愿多跑几趟外勤,也不喜欢写这些报告啊,到底是谁研究的每个案子完结了以后都要写报告的……”
叶书愉不喜欢这些书面形式的东西,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仿佛腰上都没有骨头了:“讨厌讨厌,真讨厌……”
钟扬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大家的反应,看着他们这些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他轻声笑了一下,再次开口:“当然,领导们也体恤大家的辛苦,经过申请,最终决定特批重案组全体成员放假三天,从明天开始算起。”
钟扬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三天之后正式回来,再搞定后续所有的工作。”
“好哇,钟组,”叶书愉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耍我们?”
潭敬昭立马配合着做出了反应,他佯装一副备受打击,虚弱无力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语气夸张的开始撒泼:“不行了,不行了,钟组太伤人了……”
“必须得请客吃饭,只有吃顿好的才能抚平我受伤的心灵,要不然……这班我是上不动了,好不了了。”
颜韵原本只是含笑看着,此刻也难得的跟着起哄,她学着潭敬昭的语气:“嗯,就是,没有一顿像样的请客吃饭,这伤怕是难好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抿嘴笑了。
钟扬顿时满头黑线,他原本是打算看一下自己组员们的笑话,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没想到现在,自己却变成了那个乐子。
他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举手投降了:“行行行,晚上请你们去吃铜锅涮羊肉。”
这下子一群人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一个二个的全部都眉开眼笑了起来,那马屁简直不要钱一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往外蹦。
“我就知道钟组最好了。”
“钟组怎么会耍我们呢,钟组只不过是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而已。”
“最喜欢钟组了,我要当钟组的狗腿子……”
最后这句话是潭敬昭说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看的他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整张脸都有些红透了,期期艾艾的说:“那个……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吗?”
潭敬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巴子,把刚才胡说八道的舌头给拔了。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连串的嘲笑。
“哈哈哈哈……”
“狗腿子……大个子你要笑死我吗?”
“大个子,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种志向。”
……
潭敬昭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用屁股对着众人:“友尽,友尽,我要和你们绝交。”
然而,在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中,雷彻行敏锐的注意到,阎政屿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笑意,但眉头间似乎仍有一缕化不开的凝重。
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去:“怎么了?”
雷彻行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案子破了,假也放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阎政屿回过神,看着雷彻行关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我是在想……郭禽母亲的事。”
在郭禽的身份信息一出来以后,他们就已经安排其他的公安干警去调查郭禽母亲的下落了,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这件事……”雷彻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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