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赵桂芝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呢,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什么破鞋,祸害,离了男人活不了……啥话脏就骂啥,我家小孩听了都学了一嘴,让我揍了一顿。”
“他们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给翻一遍,说那丫头片子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肯定是被哪个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里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询问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说道:“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块地,谁家能藏个大活人还不露风声啊,闹腾了几天啥也没找着,大家伙这才琢磨过来,那丫头怕是实在熬不下去,自己瞅准机会跑了。”
“其实跑了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问潭敬昭:“公安同志,你们这趟来是找五妹的吧?那丫头……她现在在哪儿啊?是死是活?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村民心底的牵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国字脸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多说什么,他朝村民们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又朝任家院子里头走去了。
潭敬昭回来以后,叶书愉和颜韵的问询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起身告辞。
“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颜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关于任五妹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门廊上,闷声应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一根旱烟,开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赵桂芝却有些不甘心,见他们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声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要是找到那丫头,可得赶紧把她送回来啊,我们这还等着呢。”
“我给她看好的那户人家,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可家里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着呢,她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颜韵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颜韵缓缓转回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等到她了。”
这句话说的赵桂芝有些愣神,她下意识的追了过来:“你……你说啥?这是啥意思?”
但颜韵没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车里,整个村庄都消失在了视野当中,颜韵这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家,却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以后,出去调查的各路人马全部都聚集在了办公室里。
“我先说说平口村任家这边的情况吧。”颜韵拿着做笔录的那个笔记本,把他们问询到的线索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却字字惊心。
从赵桂芝理直气壮的彩礼,再到后来,从村民们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颜韵讲的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渲染,可也正是这种白描般的叙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里如同地狱般的生活。
叶书愉在颜韵停顿的间隙,忍不住补充了赵桂芝最后那番嫁过去就是享福的言论,补充完后,她又说了句:“这简直就是愚昧!”
阎政屿默默的听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对面的雷彻行。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剑眉紧锁,他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颜韵所叙述的内容,而时不时的发生变化。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颜韵总结道:“可以确定,任五妹在任家生活的十年,遭受了长期严重的虐待,剥削和精神迫害。”
潭敬昭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所以……这会是他们最终选择拉着一整辆公交车的乘客一起同归于尽的原因吗?”
“不是。”阎政屿轻声否认了,他在车间里面问完那些女工以后,又去了那家烟花制造厂里任五妹所住的宿舍。
那是一个八人间,靠窗的下铺,女工没有那么的粗鲁,所以任五妹的床铺从她离开以后一直原封不动。
阎政屿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用旧的挂历做的,任五妹把挂历上空白的部分都给裁了下来,裁成了大小一样的方块,最后用针线缝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本子。
任五妹没怎么念过书,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结构也很松散,很多复杂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了。
阎政屿将这个本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本子是任五妹的,记录了从郭禽出狱以后去平口村接她的那天,一直到他们离开烟花爆竹厂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叶书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伸长了脖子看:“快看看上面写了啥。”
潭敬昭看了阎政屿一眼,撇了撇嘴:“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
阎政屿抿了抿唇,轻声说:“这不是看到了吗?”
他缓缓的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上面是凌乱扭曲又稚嫩的字体。
【1991年6月23日,天气晴朗,我的心情也很好。】
【今天禽哥来村子里找我了,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要给我一个家,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紧接着,阎政屿又翻到了第二页。
【1991年6月24日,今天天气阴沉沉的,还下了雨,但是我依然很开心。】
【禽哥带我来到了一个烟花爆竹厂,我们还在这里找到了工作,我还被分配到了宿舍里,宿舍里的人都很友好,她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打我,也不骂我。】
友好,不打,不骂这几个词的下面,有用笔尖轻轻划过的痕迹,似乎在写的时候经过了反复的确认。
明明本子上面记录着的东西非常的积极乐观,可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都极其的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五妹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她终于和郭禽从那段过往里逃了出来,准备开始重新过日子以后。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微微有些抖。
【1991年7月5日。】
【今天我们拿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虽然只上了几天的班,一共只有13块钱,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了。】
靠自己三个字写得很大,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大家仿佛都体会到了任五妹当时的心情。
【禽哥用他自己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朵玫瑰花,他让我做他的女朋友,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答应了,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好的】
【禽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就在这一页纸的右下角,还用简笔画画了一朵小花。
可以看的出来,任五妹当时是真的很幸福。
……
【1991年8月5日。】
【今天又发工资了,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有176块钱,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我们再攒一攒就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要和禽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宝宝,我们一定会对宝宝好的,我绝对不会让宝宝再过我和禽哥这样的日子。】
在这串文字的后面跟着一串表示开心的笑脸符号,符号画的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异常的安静。
每个人都仿佛能从这笨拙而充满憧憬的文字里,看到那个饱经苦难的女孩,如何小心翼翼的捧起这点好不容易获得的小幸福。
这个本子上面记录着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家和未来的朴素的梦想。
她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就能够触摸到平凡且幸福的生活了。
因为,记录在此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阎政屿翻页的动作也明显沉重了起来。
【1991年8月7日,天气晴,但我不开心。】
【仓库这边的管理员,有些不对劲,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恶心,就像……就像当年的任洪一样。】
【我要离他远一点。】
看到这里,气氛陡然紧绷,仿佛有一团阴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阎政屿又往下翻了几页,时间来到1991年的8月11日。
这一页,没有了任何关于天气或心情的描述。
只有一行字,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笔画凌乱,颤抖,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我好像杀人了……】
这五个字恍若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的劈在了众人的头顶,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到了。
那字迹里面所记录的慌乱与恐惧,几乎快要透过纸面,弥漫到现在的空气里。
半晌过后,钟扬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后面呢?”
阎政屿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后面空白的纸页:“没有了。”
“8月11号之后,直到任五妹和郭禽在8月18号那天炸了公交车,这中间再没有任何的记录。”
1991年的8月11号那天,任五妹上白班,郭禽上晚班。
任五妹用攒下的一点钱,从厂子里的小卖部那里买了两个鸡蛋,又跟食堂相熟的阿姨要了一小把青菜。
她回到宿舍,用煤油炉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青菜煮成了汤,最后盛在饭盒里,盖上了盖子,还用自己的毛巾仔细的包好了。
做这些的时候,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晚上七点多,天色将暗未暗,任五妹拿着饭盒去了郭禽工作的地方。
郭禽刚干完一轮活,脸上还沾着些粉末,他看到等在那里的任五妹,黑瘦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郭禽接过了那个用毛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盒,看着任五妹:“不是让你在宿舍歇着吗?跑这儿来干啥?”
任五妹的声音细细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却又偷偷抬眼看他:“我……我没事做,你晚上干活累,我想让你吃点东西。”
郭禽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摸任五妹的头,又觉得手上脏,给缩了回来,只低声道:“以后别麻烦了,我在食堂吃点就行。”
话虽这么说,他却捧着饭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得非常香。
“不麻烦的,”任五妹看着他吃,心里头也高兴:“好吃吗?”
“好吃,”郭禽用力的点着头,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吃完以后把饭盒递了过去:“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着点。”
“嗯,”任五妹轻轻应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任五妹抱着饭盒,沿着厂区里昏暗的小路往宿舍走。
可才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仓库的管理员刘有德。
刘有德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浑身臭气熏天的,正趔趄着从仓库的小屋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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