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早已接到通知的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带着几名技术员已经等在那里。
法医室的程锦生也来了,准备接收那片关键的枯叶。
阎政屿和赵铁柱跳了下车,简要的向范文骏和程锦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车辆的改色时间,叶子发现的位置和可疑血迹的形态特征。
范文骏戴上了手套,开始指挥着自己的组员:“这车,里里外外咱们都一寸一寸的过一遍。”
几名痕检员应声而动,他们搬出了三脚架,相机等各种勘探工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
另一边,程锦生从阎政屿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装着枯叶的证物袋。
她先是就着阳光,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叶体完整,附着物形态保存尚可,但确实非常微小。”
程锦生顿了顿,实话实说:“量实在太少了,而且时间可能超过三个月,一些反应可能会很微弱甚至失效,血型测定成功率不敢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我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小心的将托盘放入证物箱,扣好锁扣后,提着箱子匆匆离去。
看着范文骏带人围着桑塔纳开始忙碌,程锦生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楼门口。
阎政屿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走吧,去跟周队打个招呼,汇报一下情况,然后……”
他顿了顿:“回去睡觉。”
“回来了?看你们这模样,够呛啊。”周守谦示意他们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扔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也没客气,立马点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感觉尼古丁暂时压下了些许的烦躁。
在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周守谦听得非常认真,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井里的死者身份还没确定?线索彻底断了?”
“正在查。”阎政屿不抽烟,但他对这个也不反感,刑事案件一忙起来,没个白天黑夜的,高压之下,尼古丁确实能够在混沌的思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给大脑提供片刻的喘息。
他对于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景早已习惯:“目前和应雄这条线还没有直接的交汇,但时间上接近,而且都涉及暴力,潘金荣是殡仪馆的,这个身份需要深挖。”
“嗯,两条线都不能放,”周守谦点头应声:“车辆和叶子的检验是现在的重点,催着点技术科和老杜那边,但也要给他们时间,急不得。”
他掐灭烟头,看着两个人脸上的黑眼圈:“你们俩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睡觉吧,这是命令,案子要破,但人不能垮了,睡足了再干。”
从周守谦办公室出来,外头阳光正好,但赵铁柱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脚底下都在发软。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有些模糊不清。
打开宿舍的门,赵铁柱连鞋都懒得脱了,直接一头栽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几乎是瞬间,沉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阎政屿倒还保留着一些自制力,他脱掉了沾满灰尘的鞋子,穿上拖鞋,拿上水盆和毛巾,去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这才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拉过了被子盖在身上,没过一会儿,意识就仿佛断了电一般,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最后彻底被夜色取代,然后又变成明黄的色彩。
阎政屿是被一种极度的口渴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朦胧的天空,看清了宿舍里的情景。
他坐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够休息后的精力充沛。
阎政屿摸索着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仰头就喝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了一丝清醒。
旁边床上,赵铁柱的鼾声依旧。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他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
阎政屿下了床,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露水洗涤后的凉意。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了早班的公交车隐隐的声响,竟让人觉出了一种安心的节奏。
阎政屿轻轻推了推赵铁柱的肩膀:“柱子哥,醒一醒。”
赵铁柱身体瞬间弹跳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脚就已经下意识的去寻找在地上的鞋了:“咋了咋了,有情况?”
“没有,”阎政屿看着他的这番举动,轻笑了一声:“咱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该起了。”
赵铁柱揉了揉脸,咧嘴一笑:“刚才做了个梦。”
“我梦到咱们把枯井的那个案子给破了,应雄也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
阎政屿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毕竟应雄已经死了。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有来,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又等了一会儿,所有人才到齐了。
杜方林的声音有些哑,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懒散,指挥着自己的徒弟程锦生:“小程,你把结果给大家说一下。”
虽然也熬了个夜,但程锦生的气色依旧很好,走动间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从桑塔纳后备箱里发现的树叶表面的红色斑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鉴定了,可以确定就是人血。”
“啧,”赵铁柱看了一眼身旁的阎政屿:“我就说那个潘金荣不是什么好人。”
程锦生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而且……树叶上的血迹与死者血样在可检测范围内完全一致。”
“那么……”周守谦目光微凛:“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那辆桑塔纳搬运过死者,失踪的应雄是重大嫌疑人。”
杜方林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点点银光:“差不多。”
“可是……”赵铁柱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应雄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
“会不会……”范文骏试探性的猜测:“应雄并没有真的失踪,他只是在杀完人以后躲起来了。”
周守谦抬眸看向他:“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是,”范文骏应了一声,将手中一沓刚冲印出来的现场勘验照片分发给了围在办公桌旁的众人:“我们对涉案桑塔纳的车体,尤其是漆面分层情况,进行了重点勘查。”
他抽出一张带有比例尺的特写照片,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中车门下沿一处细微的凸起:“你们看,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漆面附着异常,我们对这块区域进行了局部的剥离。”
程锦生在旁边补充道:“提取到的混合样本也进行了检验,里面残留着血迹,且和死者的血液相匹配。”
周守谦看着那份鉴定结果:“那现在基本上就可以锁凶了,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们得找到应雄的下落。”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他们热烈讨论的时候,阎政屿一直拿着那张树叶的照片在看。
他发现这个叶片主脉的走向,侧脉的交错,以及边缘锯齿的细微形态,都不是很常见。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开始飞速的在脑海当中检索了起来。
这个叶片其实有点像杨树的叶子。
但毛白杨,叶子呈卵形,锯齿较锐利,加拿大杨是三角形的叶,叶柄扁平,响叶杨的叶基常有心形的凹陷……
阎政屿想了十来种杨树的叶子,却怎么都没办法和眼前的这个叶片对在一起。
“程法医,”阎政屿忽然开口,把叶片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他伸手指着叶柄的基部:“你们有注意过这个位置吗?”
程锦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当时主要关注血迹,对叶片本身形态记录不够详细,这个叶子好像确实有点特殊。”
“这不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杨树叶,”阎政屿说着话,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叶片的轮廓,并标出了几个特征点:“你们看,这个叶子的叶形呈卵状,但顶端钝圆而非渐尖,锯齿钝圆,非尖锐芒状……”
“还有,”阎政屿指向报告中的另一张图:“即使干枯了,也能看出叶背脉腋初时有簇毛,但非常稀疏……这些特征组合起来……”
思索着,阎政屿的眼睛突然一亮:“这很像是滇杨的特征。”
滇杨原产西南,喜湿润,在江州一带不是什么广泛栽植的绿化树种,更别说在发现枯井的西边那种干旱瘠薄的地方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周守谦最先反应过来:“这片叶子,是从案发现场带进来的?”
“对,”阎政屿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始安县地图前:“如果这真的是滇杨,那么它生长的区域就有一定局限性,它出现在车子的后备箱,也就意味着凶手在装尸体的时候,就在滇杨的附近。”
“只要我们找到了种植这种树的区域,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阎政屿回过头来看着办公室里的众人:“枯井,只是一个抛尸地。”
周守谦立刻抓住了关键:“能找到这种树大致分布在哪些区域吗?”
“需要本地林业部门或者长期在基层跑的同志才清楚,”何斌接口道:“现在就可以给林业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
他说着话,就直接将号码给拨通了出去,林业局那边对于具体树种的分布还是很清楚的:“照你们这种说法,十有八九是大叶杨,咱们这边的老百姓都这么叫,学名是不是滇杨我不太确定,但特征都对的上。”
“主要生长地在哪里呢?”何斌按下了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林业局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这东西喜水,不耐旱,咱们县城西边,就是发现枯井那一大片,土层薄旱得很,基本没有,长得多的是在县城的东边。”
“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老自来水厂后头,沿着废弃的一段河沟边,早年栽了不少,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形成一小片林子了,另一个地方,是东郊靠近化肥厂那片正在搞拆迁开发的区域,有些还没拆到的旧院子,老街巷里的也零散长着一些这种树,年头也不短了。其他地方,就很少见了。”
枯井在西边,而这种特征树木集中分布在东边,相隔超过十里地。
可见凶手是有意识的,选择了最远的地方抛尸。
周守谦当机立断:“小阎,你和铁柱子带几个人马上出发去始安县,和县派出所的曹赫同志碰头,让他带你们去这两个区域实地勘查,务必要把第一案发现场给找出来,如果需要增援或者是技术力量都及时汇报。”
“是。”被点到的几人齐声应道。
到达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光西斜,将派出所那座二层小楼的白墙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吉普车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阎政屿拉开车门,一个健硕的黑色身影就如离弦之箭般从办公楼的门廊下蹿了出来,直扑向驾驶室一侧。
“汪汪!”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队长的两条前爪搭在车门上,尾巴甩的飞快。
阎政屿笑着推开车门,队长立刻扑上来,立起身子用前爪扒阎政屿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往他手心里凑。
“好了好了,队长,知道你想我了。”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耳朵,队长舒服的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于泽从队长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佯装不满的嚷嚷:“我说队长你个没良心的,这两天是谁给你喂水喂食啊?这亲爹一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了?肉包子都白吃了。”
队长听到于泽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冲着于泽敷衍的晃了两下。
“得,这地位差距,”于泽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阎队魅力大。”
赵铁柱锁好车,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你跟队长争啥宠?它是小阎一手带出来的,那感情能一样吗?不过你说的肉包子……下次记得给我也留两个。”
说笑间,派出所的曹赫也闻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民警。
曹赫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关切和询问:“回来啦?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怎么样,有收获吗?”
阎政屿拍了拍队长让它安静坐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沉肃:“收获不小。”
“那个地方……我记得,确实偏得很,”曹赫摸着下巴回忆道:“河沟边那片林子比较集中,但地方偏平时没啥人去,老化肥厂那边是拆迁区,情况要更复杂点,咱们先去哪边?”
阎政屿略一思索:“我建议分头行动,我和柱子哥带一组人去化肥厂那边,曹哥,你和于泽带另外一组人去林子里吧。”
说着话,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依旧紧贴着他的队长。
队长似乎意识到要分配任务了,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也竖了起来,眼神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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