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夜深人静时,当姜湘兰从复仇的思绪里短暂的抽离,下意识的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的律动的时候,她也曾悄然松动过。
她甚至……那些无人知晓的瞬间,生出过连自己都不敢声响的念头。
也许……可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一定不会像她的亲生父母,像姜擒虎那样对待那个孩子。
她会把她所有的从未得到过的爱,全部都给他……
可这个孩子,不是在期待与爱中降临的。
他是算计的产物,仇恨的筹码,他的血脉里面流淌着的是不堪和罪恶。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将来一天天的长大,眉眼间甚至可能会流露出汪源的影子……
姜湘兰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一张脸,内心积攒的仇恨会失控,会转嫁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变成下一个施加伤害的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的了断。
不让这个带着原罪的生命降临,不给自己将来可能陷入另一场痛苦轮回的机会。
手术以后,姜湘兰需要在医院里面观察休养几天,她不想亏待自己这具刚刚经历过创伤的身体,所以干脆花钱请了一个护工。
董正权对于姜湘兰一直都挺大方的,其实在深信她怀的是儿子之后,不仅把各种各样的补品往她这里送,也塞给了她不少现钱。
姜湘兰知道这些钱里面或许就沾着当年拐卖他以及其他孩子们所带来的利润,因此,花这些钱,她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护工是一位50多岁的阿姨,姓郑,身体微微有些发胖,面容慈祥,一看就是一个心地淳朴的人。
郑阿姨的话不多,但是手脚却非常麻利,干活也非常的细心,每天早上都早早的过来,用温水浸湿了软毛巾,轻轻的帮姜湘兰擦脸擦手。
她还会扶着姜湘兰去厕所,动作又轻又稳当,还一个劲儿的在嘴里念叨着:“姑娘,你慢着点,头晕不头?晕的话就扶着我,你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也成。”
到了饭点,郑阿姨就会从家里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的软烂香浓的小米粥,或者是撇净了油的鸡汤,有时候还会带着点儿蒸蛋或者是鱼肉。
她看着姜湘兰苍白有瘦小的脸,总是劝:“姑娘,你多吃两口,这身子伤了元气,就得靠吃东西一点一点的补回来,现在年轻还不觉得,以后可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郑阿姨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做些简单的针线活,一边陪着姜湘兰说说话。
她也察觉到了姜湘兰的沉默和心事重重,但她从来都不打听,只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姜湘兰照顾的很好。
有一次,姜湘兰因为腹部的不适,再加上做噩梦半夜惊醒,一睁眼就看到郑阿姨趴在旁边的小折叠床上浅眠。
她很快的就醒了过来,凑近姜湘兰问:“姑娘,你还是不舒服吗?我给你倒了杯温水,你喝一点吧。”
这种实实在在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温柔和照顾,让姜湘兰的心头泛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丝涟漪。
明明她的身生父母都还在,明明她还有哥哥姐姐。
可她却偏偏从这个只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护工阿姨的身上,体会到了久违的母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一片碧蓝如洗,一道彩虹架在空中,透过窗户照进来,印在姜湘兰苍白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断移动着的人影,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或许……
她可以尝试着,像那个女医生和护工阿姨所希望的那样。
好好生活。
——
董正权被抓了以后,很快就把自己所有的罪行都交代清楚了。
他连杀了两个人,还用了这么凶狠的手段,情节极其恶劣,引起了省里的高度重视,他被抓后没多久就开始了庭审。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被告人董正权,犯故意杀人罪,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董正权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此时的他剃了光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显得格外的苍老萎靡。
他听着那些冰冷的字句,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从他被押上警车开始,其实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唯一让董正权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
在两名法警上前,准备将董正权带离法庭的时候,他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一双眼睛扫向了旁听席位。
董正权在寻找,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寻找那张可能带着担忧或泪水的脸。
“兰兰……你在哪?”
“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
董正权在心里嘶吼着,视线急切地掠过了每一个角落,从第一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又从左边看到右边……
可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到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董正权几乎都快要瞪裂了眼眶,心脏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给死死的裹挟住了。
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让他知道姜湘兰和孩子还好好的……
难道她怕受牵连?
还是……出了什么事?
“走。”法警有力的手臂将董正权牢牢架住,拖着他向侧门走去。
董正权拖拽的脚步踉跄,却依旧不甘心的拼命回头视线,死死的盯在空荡荡的旁听席入口处。
直到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可能。
死刑判决下达后,董正权被关押进了看守所的重犯监室里,等待最终的复核与执行。
高墙铁网内,日复一日的死亡的阴影断的渗透进每一分每一秒里。
最初的麻木过去后,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和牵挂开始疯狂的折磨起了董正权。
儿子,他的儿子……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挂念。
董正权开始频繁的要求见办案人员,尤其是那个最后抓住他,让他印象深刻的公安阎政屿。
他知道,那些公安,或许能告诉他一些外面的消息。
董正权请求最终还是被传达了,阎政屿去监狱里面见了他一面。
董正权看起来比庭审的时候更加憔悴了,他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的灼热。
“阎……阎公安!”不等阎政屿走近坐下,董正权就急忙扑了上来,声音嘶哑的说道:“你来了,求求你告诉我,兰兰,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还有……还有我的儿子。”
“现在算起来已经快七个月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孩子一面……”
董正权的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卑微的期盼:“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了,我董正权不是人,我罪该万死,我就求你发发善心告诉我兰兰和孩子的情况,或者你帮我带个话,让兰兰来见我一面……”
他隔着铁窗,做出磕头的动作:“只要能见他们一面,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求求你了……”
阎政屿瞧着董正权这番痛哭流涕的模样,却并没有几分同情,只是冷冰冰的开口:“关于姜湘兰同志的情况,我们会依法处理,至于其他的不是你现在应该要关心的,还有什么关于案件本身要补充的吗?”
董正权像是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一样,只抓住了依法处理几个字,他的脸色更加的惨白了,颤抖着声音问:“什么叫做依法处理?她……是不是也被抓了?她是不是因为我被牵连了?”
董正权拼了命地捶打着铁栏杆,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声响:“公安同志,她真的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抓就抓我,别动他和我儿子啊……”
狱警制止了董正权的行为,阎政屿也站起了身来,最后扫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阎政屿确实想去见见姜湘兰,倒不是出于董正权的委托,而是这个女孩的身上凝结了太多这个案件的悲剧。
她的坚韧,她的狠戾,她的算计,以及她那深不见底的痛苦……都让阎政屿无法将她简单的归类。
他想知道,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个女孩究竟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
阎政屿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扇熟悉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有收拾行李的动静。
姜湘兰正在进行着一些简单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的打包。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衬衫长裤,身形比以前更加的清瘦了些,曾经隆起的腹部已经归于平坦。
听到脚步声响,姜湘兰抬起了头来,她看到是阎政屿以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反而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这笑容里,甚至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意味。
“阎公安,”姜湘兰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但却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尖锐感,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案子需要您办了。”
阎政屿站在屋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她正在收拾着的行李:“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轻声问着:“你这是……要搬走了?”
“嗯,”姜湘兰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缓缓说道:“这里的租期到了,也不想再住了,刚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可是一直都是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孩子……?”
姜湘兰收拾东西的手,微微顿了顿,她没有回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嗯,打掉了。”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姜湘兰望了望远处的天空,声音更轻了些:“而且……他根本就不是董正权的。”
“是不是很好笑?”姜湘兰回过头看着阎政屿,像在说一个笑话一般:“董正权啊……他可能真是早些年坏事做绝,损了阴德,他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老董家这根歪藤,算是彻底烂在这儿,断得干干净净的了。”
阎政屿没有询问孩子是谁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那也挺好的,最起码你不用多个负担。”
“哦,对了,”姜湘兰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之前跟董正权是领了结婚证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了,但他那个杂货铺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法院清算完,罚完款之后,按照法律,作为配偶,我能够分到属于我的一部分。”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以前在洪山市帮过我的那位妇联主任,请她帮忙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
姜湘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毕竟董正权是个死刑犯,这婚姻关系总是要解除的,想必用不了多久判决就能下来了。”
“到时候,拿了该拿的,我就离开这儿,”姜湘兰扣上箱子的锁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姿态轻松:“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或者是找份工,总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她看向阎政屿的眼光无比的清澈,语气也很诚恳:“阎公安,谢谢你,还有何公安,于公安他们……”
姜湘兰微微垂下了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没有把一些事情说的太过于明白。”
她话里有话,阎政屿听得懂。
姜湘兰指的是她在这场谋杀中,那若有若无,但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的所作所为。
法律的证据链没有直接的指向姜湘兰,而警方在了解了她的全部过去以后,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沉默。
阎政屿静静的瞧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洗去了刻意伪装的柔弱,褪去了复仇时的冰冷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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