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知了
“吴医生,你在看什么呢?”他是真的好奇对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在看些什么看的这么起劲。
江深说着,忍不住起身凑过去看。
而吴知远见状,直接把他的笔记本按了下去,他一脸警惕的看向江深,严肃道:“这些你不能看,我要保护病人的隐私。”
“什么嘛……”江深撇撇嘴:“不看就不看嘛,但你起码要告诉我你在看些什么?我可是你的老板诶!”
吴知远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道:“我在看书房的监控,盯着人做题呢。”
“啊?你把监控打开来了?做题也需要监控盯着了?”江深一脸震惊。
“我不盯着他,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做题呢?这也是我工作的流程之一。”吴知远回道。
“哦,好吧,那你盯着吧。”江深重新做回自己的位置上,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他也不插手了。
就这样池漠做题做了半个多小时,江深一直都在关注着全明星的直播,他余光看见吴知远突然起身,也是立即把手机往旁边一撇,望向他问:“怎么了?”
“我要上去给他治疗了。”吴知远说道。
说完,他便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往楼上走去。
此时的书房里,已经做完题目的池漠正在放空发呆着,房门被人打开,让他空洞的眼神立即回神。
吴知远关门的动作轻手轻脚的,他来到池漠对面,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后,便直接坐在了池漠的对面。
单独和医生面对面对池漠来说是挺有压力的。
哪怕这个医生看起来对他并没有任何的不友好,甚至还格外温和,但他就是对穿着白大褂的人本能的感到紧张。
而吴知远似乎是察觉到了在对视的时候池漠会感到紧张一样,他特意避开了两人眼神交错的可能,垂眸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半响,他娓娓道来:“没有很明显的抑郁倾向,也没有很明显的焦虑倾向,你的测量表结果显示非常的健康。”
此话一出,一直紧绷着身体的池漠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完,就听到吴知远突然接话道:“但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池先生,你的题目答得似乎有些过于的完美了,这几百道题真的是按照你自己心里的感受在答题吗?不要和心理医生耍骗人的心眼子哦。”
池漠一整个顿住,他下意识抿了下唇,没有回话。
吴知远说这些本身也没有想过他会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这些测量表已经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了,现在请你正视着我的眼睛,我会简单的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不要用做题的方式回答我,不然我们的咨询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是无用功,除了浪费彼此的时间外,没有任何用处。”
池漠眨了眨眼,看着对方已经将测量表的事情翻了个遍,他也不再执着答题的问题了,而是听从了对方的话,让自己平视着和人对视。
他双手十指相扣的握着搭在桌子上,像是要等待审判一般,努力让自己表面保持镇定。
吴知远就显得自然多了,他一向平直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用着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让人不可置信的话:“你是想寻死吗?”
医生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池漠当头一棒,他眉头一皱,半天都没有出声。
半响过后,池漠瞳孔无波无澜,他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没有自毁倾向。”
“我知道,但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吴知远压着尾音出声,他像是早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一样,见招拆抄地将主动权重新拿回自己手中,他语气平淡,音节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他直言道:“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吴知远再次重复地提问道:“你是有想寻死过吗?请诚实的回答我,在你出生到现在有过记忆的所有时光岁月里,你有想寻死过吗?”
池漠默不作声地垂下眸子。
他不知道。
这不是回避,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寻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也不清楚形成这个心态的过程到底要具备什么样的因素。
对于死亡这种人人畏惧且不愿挂在嘴边提起的事情,它前缀所搭配的“想要”,到底是什么样“想要。”
池漠分不清楚他的那种状态是不是医生口中的想要寻死?但他确实在哮喘发作后有过向往持续窒息的感受。
而且不止一次。
这个状况其实并不是这段时间才有的,早在他打职业之前他就有过这种想法。
虽然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检测出了有哮喘这个疾病,但确诊哮喘这件事情在他的记忆中,是他刚能够保存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了。
年纪过小的时候,记忆其实很难被人保存,池漠是6岁的时候被确诊的哮喘,6岁之前的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早就已经模模糊糊,但从6岁开始的记忆,他就记得十分清楚,所以哮喘这件事情以池漠的视角来看,就是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的了。
他的儿童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都和哮喘如影随行。
池漠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发作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的呼吸困难,每一次的意识涣散,都像是跌入云端要被吸入天堂一样。
仿佛只要吸药的速度再慢一点,他就能直接解脱,撒手人寰。
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在哮喘的作祟下,他接触了太多太多的濒死感,这种感觉很奇妙,一开始很讨厌,会让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去争分夺秒的吸药,和死神赛跑,死里逃生。
可时间长了,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甚至不仅仅只是习惯,更有一种奇妙的,让人控制不住想要为之上瘾的病态感。
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池漠便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本人定然是抗拒的,可他的潜意识却向往甚至依赖这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哮喘是过敏性哮喘,只要避开了过敏源,他就能够相安无事。
所以在深夜,池漠经常会回顾自己发病的过程,用极度沉浸的想象迫使自己假性发病,这种情况引发的哮喘是不致命的,但能够让他感受到和发病时同样的窒息感,以此来追求这种别样的快乐。
到现在,池漠大多数时候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样,在感到呼吸困难时会主动的骚动口袋拿药出来吸,而是以一种大脑宕机了的自我保护模式,只会一味的大口呼吸来涉及氧气,可明明第一时间吃药才是能够给他带来救赎的正确做法。
他还会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就证明他还有求生的欲望,可似乎这求生的欲望只是有,但不多。
池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很危险,他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吸哮喘药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感到难受时的第一时间要怎么做?
窒息的感觉是非常难受的,可他就是不愿意在第一时间吸入药物,而是就像是受虐狂一样,就是想要体验这种窒息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
这种生与死边界线上的试探,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感觉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是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身体,才能有那种——“我才是决定这具身体生死的主人,是我,不是疾病。”的归属感。
池漠一直都没有觉得这是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因为这种变化并不是某一天一蹴而就的,而是随着他长大,随着时间的变迁,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面对这件事的心态。
他并不觉得这种追求窒息的感觉是一种病,所以在江深提出要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才会显得这么的错愕。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心理医生的对面,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
可他依旧不认为这是病,他又不是找了个绳子上吊了,他只是在自己哮喘发作时,晚一点吸药而已,这种方式的追求窒息的感觉,根本就分类不到任何精神疾病中。
他不是抑郁症,也不是焦虑症,甚至他也没有精神分裂,也没有人格分裂。
没有疾病能够定义他的状态,那就证明他没有病。
对,他没有病。
长久的沉默后,池漠抬眸镇定地看着面前的医生:“每个人活着应该都有想过死亡,但我没有主动的付出行动过,我生活还算如意,情绪上并不抑郁,也没有焦虑,我没有心理上的问题。”
“没有吗?”吴知远突然一个反问,“可是我认为你有焦虑症哦。”
“更准确点来说不是焦虑症,而是隐性焦虑症,学术上应该没有这个名词,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一个词汇。”
池漠闻言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焦虑症?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有焦虑症的,但是面对专业的医生如此笃定的说他有焦虑症,又让他有些迟疑了。
他不理解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可是我没什么好焦虑的,我的家庭很好,我的事业也很顺利,不愁吃不愁喝,我觉得我已经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焦虑的。”
吴知远轻轻摇了摇头:“焦虑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概念,你不能只看那些常见的焦虑症问题,人幸不幸福并不是决定你焦不焦虑的决定因素,焦虑的产生也不一定是因为生活不愉快。”
说着,他把面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一下,将屏幕面对向池漠,而屏幕上面,显示着的就是他从小到大进公立医院的治疗记录。
吴知远道:“我看过你的病例,你的基因似乎有些问题,过敏源非常的多,以及只要过敏就会引发的急性哮喘,这些都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不会拥有的。”
“不管是过敏源还是哮喘,它们在困扰你的时候,你就没有为此感到哪怕一丝的焦虑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池漠问愣住了,他的瞳孔明显震颤了起来。
而吴知远也只是提问,他并没有想要让池漠回答的意思,他要的只是池漠的这个反应,就足够印证他心中所想了。
见状,他直接替池漠回答了这个问题,回道:“有吧,应该有很多时候你都会因此感到焦虑吧?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把你性命夺走的疾病,你真的能够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你从来没有为此提心吊胆过吗?”
池漠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被问得哑口无言,怎么可能会不提心吊胆呢?从确诊的那一天开始,他每一天都活在随时会天人永隔的害怕当中。
哮喘是能随时送走他性命的疾病,而引发哮喘的东西却随处可见。
“你说你家庭幸福,事业顺利,会不会就是因为你的家庭幸福,事业顺利才会导致你有这种焦虑?”
吴知远作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他是很会找准病因的重点,在确认了对方的反应和他心中无误后,他便确定了这一切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于是侃侃而谈了起来:“你的疾病来自于基因,这是没有办法治愈的,你从出生的这一刻到你死去那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你每天都要面对哮喘学生可能发作的情况,在这种疾病的困扰下,家庭幸福也是一种痛苦吧……你的家人爱你,可你却随时都可能会离开,这种煎熬不仅是带给你的,也是带给你家人的,而带给你家人的那些情绪,终究会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上反射到你身上,你应该很不希望让他们担心吧,当年你选择去打职业,其中是不是也有想要远离家庭的原因呢?其实你自己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你在逃避些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只要能让你为之困扰,为之忧心,那么它就是可以成你焦虑的源头。”
池漠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种被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被人以语言文字的形式说出来的震撼,让他无语言表。
他其实以前有想过这种问题,可他只要有这种想法时,就会带入到其他人的身上,想着世界上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可能吃不饱穿不暖,可能受到家暴和虐待,可他呢?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年纪还不大,这么一想,他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根本就没有把这种东西当做他焦虑的源头,他也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你发的情绪叫做焦虑。
他只会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你不能这样,你不该这样想,你已经很幸运,很幸福了,你该知足的。
可当这一切都被拆穿,都被戳破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陷入到那种情绪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所以……我有焦虑症是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漠哑着声音说道,他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彩,眼尾还泛起了红。
吴知远点了下头:“不过不用担心,焦虑症这个东西并不是治不好的疾病,只要你遵医嘱,一点点治疗,是可以有极大的改善的。”
说着,吴知远带着安抚的目光,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调节气氛地和人说道:“现阶段我不会给你开药,等之后观察看看,如果哪一天我在急诊室名单上看见了你,那么就给我乖乖过来吃药,当然,我不希望等来这个消息。”
第51章
吴知远收起笔记本电脑,第一天的初步诊断治疗结束,确认下病因后,基本就等后续的复查了。
“走吧,一起下楼去吧。”吴知远起身,向失神坐立着的池漠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试图把他从冥想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池漠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但人还是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从舞台上突然手发抖,到猜测原因,再到现在的确诊,一切来得太快也太过于顺畅,让人没有能够消化的时间,感到恍惚是在正常不过了。
池漠并不抗拒心理疾病这种诊断,只是这份病历的出现,让他前面二十五年的人生感触产生了一种十分割裂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问题,可生病的事实摆在了眼前,他无法狡辩,也无从辩解。
就这样失神地跟在医生的身后无知无觉地向楼下走去。
江深一直在楼下惴惴不安的等待着,自从吴知远上去后,他就无心在做任何事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江深很怕诊断出什么很严重的病来,但他又更怕什么病都诊断不出。
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让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一楼客厅来回转着。
这份焦躁,直到看到吴知远带着池漠下楼时他才得以缓解,直接一个大跨步上前,伸手扶住了状态明显不怎么好的池漠,然后用交集的神色询问吴知远,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吴知远也是言简意赅地和江深说明了情况,医德极好的把他们在房间里谈论的过程全部省略,只留下最终的结果:“他有焦虑症,不过不算很严重,目前并不需要吃药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