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等她再一次悠悠睁开双眼的时候,鼻尖先嗅到一股新鲜温热的血腥气息。
转头一看,自己身旁的干草堆上,静静躺着一头刚刚死去没有多久的鹿,皮肉尚且带着一丝余温。
白孟极怔怔地望着那头鹿,鸳鸯眼眨了又眨,脑子懵懵的。
应当是笑语身边那头狼送来的吧。
她撑起尚且发软的身子,凑上前,低头咬开鹿的皮肉。温热的肉食滑进腹中,暖意顺着肠胃慢慢散开,流失的力气才一点点回到体内。
吃饱之后,身上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猫吃饱了,也该出去,给笑语她们打些猎物。
她勉强伸出爪子,草草把自己身上沾到血污的白毛打理干净,摇摇晃晃站起身,迈步走出山洞。
可刚踏出洞口,白孟极整只猫僵在原地。
山洞的入口处,堆放着一大堆猎物。
有她平日里最爱捕食的野兔,有羽毛丰满的山鸡,还有体格不小的狍子,各式各样的猎物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占掉半个洞口。
白孟极用力摇了摇脑袋,又把眼睛紧紧闭上,再猛地睁开。
眼前那一堆猎物依旧摆在原地,并没有消失。不是饿得眼花产生的幻觉。
她呆呆看着满满一地的吃食,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笑语身边这头狼,莫不是一头傻狼?捕猎这么多,猫怎么吃得完,又该怎么去还这份狼情啊。
可猎物既然已经送到跟前,白白放着坏掉也实在太过可惜。白孟极只好一趟一趟来回,把这些猎物全都叼进山洞内收好,又细心用干草把洞口地面残留的血迹一点点擦拭掩盖干净,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迈开步子,进山去为纪笑语捕猎。
那一团雪白的身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松林的尽头。
直到确认白孟极已经彻底走远,山洞后方,几乎和深色岩壁融成一体的高大黑色身形,才缓缓从粗壮古树的背后显露出来。
黑豹宽阔结实的躯体上,横亘着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可她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皮肉传来的刺痛,只是将全部目光牢牢锁在远处那道渐渐变小的白色身影上,金黄色的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阿极,瘦了。
第221章 猫猫养黑豹10
白孟极叼着一头好不容易猎到的山鸡,一路走到狐狸洞跟前。
抬眼便看见纪笑语卧在干草堆上,面颊依旧笼着一层散不去的病弱气色,她把山鸡轻轻放到纪笑语爪下,同她们说了门口堆积如山的猎物,神色郑重地开口:“冬天猎物难打,你们如今两张嘴吃饭,不要给猫送太多吃的。猫是老大,猫自己会打猎。”
纪笑语望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山鸡,心底翻起一阵诧异。
她确实叫见煦给白孟极送过猎物,可数量从来没有那般多。那些堆在白猫洞口的丰盛猎物究竟出自谁手,她心里已然透亮。
她垂下眼睫,把眼底复杂的情绪掩住,并不接方才吃食的话头,转而轻轻换了话题。
“阿极,你该多吃些才是,你瞧你,都瘦得脱形了。”
夜清刚离开的时候,她身子尚可,她怕阿极伤心,还能时常过去陪着白孟极。可现下深冬降临,旧伤反反复复发作,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便再也没能过去探望。
尤其是最近,她病得昏昏沉沉,连白孟极许久不曾踏足狐狸洞都未曾察觉,待到再度相见,才惊觉这只威风凛凛的白猫竟憔悴成这般模样。
白孟极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瘦削的身子,抿紧了猫嘴:“冬天了,哪只兽都会瘦的。”
反正,猫才不是因为惦记那个没良心的坏崽子才瘦下来的。
纪笑语尾巴尖在干草上轻轻扫动,柔声提议:“阿极,我身子差,入冬之后连洞口都出不去,也看不了你。要不然,你接下来搬到狐狸洞来吧。你、我还有见煦姐姐,几只兽住在一起,好歹能有个照应。”
按理来说,猫应该答应下来的。
狐狸洞比她那个山洞宽敞,干草也更厚更暖和,还有付见煦守着洞口,冬天里连风都灌不进去。她若是搬过来,每天不用自己生火取暖,不用一只猫缩在干草堆上发抖,也不用……也不用每天一睁眼就看见洞里那堆干草……
白孟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尾巴慢慢圈过来,拢在自己脚边,耳朵也往后压了压。
“猫……猫在自己窝里住习惯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放心吧,猫这样厉害,不就是过一个冬天嘛。没有事情的。”
纪笑语的狐狸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朝付见煦的方向摆了摆尾巴。银灰色的狼便站起来,走到洞角一个用大树叶裹好的包裹前,低头叼起那包东西,轻轻放在白孟极面前。
“这是见煦姐姐风干的肉条。”纪笑语的声音又软下来,“你叼一些回去,饿了就吃,别饿着自己。”
白孟极低下头,从那包肉干里叼了一小捆,没有再多拿,含在嘴里朝纪笑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洞口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猫耳朵尖都麻了。白孟极缩了缩脖子,踩着碎石头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山洞走。风从她身侧刮过去,呼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呜咽。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步子,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山道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猫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了。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深冬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山林里的雪压了一层又一层,连溪谷的水面都结了厚厚的冰壳。
草木枯尽,猎物难寻,山里的兽们个个都把身子缩进洞里,轻易不肯露头。
可白孟极的山洞门口,却始终没有断过食物。
她后来又叼着猎物去过狐狸洞数次,聪明的猫从纪笑语的神色反应里,确认了这些猎物不是狐狸与银狼付见煦送来的。
这伊一山当中,还会有谁,甘愿这般源源不断给猫送猎物?
一个名字,清清楚楚浮上白孟极的脑海。
这一日,她走出洞口,一如往常,看见地上静静摆着一头尚还温热的鹿。她抬眼,朝着远处山林深处望过去。
猫从前竟半点没有察觉,自家崽子做事能周全到这般地步,送来猎物之后,还会用粗大的尾巴把地上爪印仔仔细细扫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也难怪自己拖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坏崽子。不是说去找和她一样的豹子去了吗?
怎么又回来给猫送猎物?
猫才不稀罕这些猎物呢。
她的尾巴重重甩了一下。
胆子倒是大了,连鹿都敢打了。这么厉害,怎么不敢来见一下猫呢?
白孟极心头又气又涩,抬起爪子恶狠狠把脚边那头刚死去不久的鹿往旁边一扒,转身径直钻进山洞,看都不再多看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的松林后面,一道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一动不动地伏在雪地里,金黄色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夜清看着白孟极把狍子踢开,瞳孔猛地一缩。
阿极不喜欢吃狍子了吗?
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雪。深冬的猎物极其难打,她几乎翻遍了隔壁两座山头才猎到这只狍子,捕猎的过程里,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深浅交错的新伤,体力也损耗巨大,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一路叼着跑了十几里路送到这里。
可她半点不曾犹豫,调转庞大的黑色身躯,再度没入寒冷漆黑的林莽。
她要在天黑之前再猎到一只猎物。只要阿极还愿意吃,她就一直送。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一转身,伊一山便大大变了天。
……
夜里,白孟极蜷在干草上,正半梦半醒地听着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过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哑的吠叫,正在朝着她的山洞快速逼近。
白孟极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她弹起身子,几步窜到洞口,藏在石壁后面往外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十几条野犬正从乱石坡的方向奔过来,嘴里淌着涎水,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绿莹莹的光。它们的鼻子贴在地上飞快地嗅闻着,沿着夜清每天送猎物来踩出的那条小路一路追踪到了山洞门口。
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野犬已经停在了洞口,叼起那只被冻得梆硬的鹿,贪婪地吃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后面的野犬一只接一只地围上来,尾巴竖得笔直,爪子刨着雪地,发出��������的声响。
白孟极浑身的毛“唰”地一下炸开了。
那是她家崽子送的猎物!她不许这帮野狗碰!
她不等那些野犬冲进洞来,自己先一步从洞口蹿了出去,雪白的身影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四只爪子同时亮出尖利的指甲,朝着那头野犬的脸招呼过去。
那头野犬猝不及防,“嗷”地一声被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
它身后的同伴立刻涌了上来,十几条野犬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圈,把白孟极堵在洞口,低吠着朝她逼近。
白孟极不退。她把脊背弓起来,牢牢堵在洞口前面,一步也不肯让开。
洞里堆着的那些猎物,是她家崽子送来的。猫可以凶那只坏崽子,可以踢她的猎物,可以骂她没良心,但猫绝对不许别的兽碰那些东西。
野犬们骚动起来。最前面那头被白孟极抓了脸的大犬低吼一声,朝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七八条野犬同时扑了上来。
白孟极的爪子快得像风,左一下右一下,把最先扑上来的几只拍得连连后退。可野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她的尾巴和后背很快便挨了好几下,尖锐的犬齿划破了她的皮毛,血珠子从白色的长毛间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咬着牙把身子压得更低,一边打一边朝洞口慢慢退。她不能让它们进洞,她不能让它们碰那些猎物。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纪笑语被付见煦叼在嘴里,赤红色的狐狸身子紧紧贴在银狼宽阔的脊背上,付见煦跑得飞快,四条修长的狼腿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停顿。
可等她冲到洞口的时候,白孟极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白色的长毛上沾满了血和泥,耳朵也被咬裂了一只角。
夜清送来的那些兔子、山鸡、狍子全被野犬从洞里拖了出来,好几只已经被撕开了肚子,内脏扯了一地。那群野犬正围着那些猎物大快朵颐。
白孟极却还在跟最前面那头最大的野犬抢那只最新鲜的鹿。她咬住了鹿的一条腿,整个身子都被拖得在雪地上滑出好几道印子,可她死活不松口,喉咙里还发出嘶哑的低吼。
付见煦一落地便把纪笑语放下,银灰色的身子猛然扑进战圈,一口咬住其中一条野犬的后腿,用力一甩,把那狗甩出去好几步远。可野犬太多了,她刚解决掉一条,立刻又涌上来三四条,把她围在中间撕咬缠斗。
白孟极的爪子已经开始发抖了。她的肩膀上一道口子翻着皮肉,血把半边白毛浸成了暗红色,顺着她的前腿一滴滴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呼出的白气又急又乱,连耳朵尖都在打颤,可她的嘴还是死死咬着那条鹿腿没有松开。
纪笑语一双狐狸眼飞快地扫过面前的战局,心跳猛地窜到了嗓子眼。
“阿极!松口!快跑!”纪笑语的声音在寒风里撕得发颤,“鹿不要了!你松开!”
白孟极听见了她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可她的牙关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带着血沫子的低吼。
不跑。
猫不跑。
纪笑语急得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痕,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白孟极!你听见没有!松口!跑!鹿没有了还能再打!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白孟极她的身子已经被拖得往野犬的方向滑了半尺,后爪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爪缝里嵌满了碎冰和泥。即使如此,她仍是没有松开。她把身子压得更低,浑身的力气都灌进嘴里那口咬合力里,硬生生把已经被野犬拖走大半的鹿又拽回来半寸。指甲抠进雪地下的冻土里,一根一根都往外翻着,可她就是不退。
纪笑语的眼睛红了一圈。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她病弱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别的兽挡在身后,可她此刻恨不得自己也能扑上去咬断几只野犬的喉咙。可她的爪子抬起来又软软地垂下去,连站起来都费劲。
她咬着牙,回头朝付见煦喊了一声:“见煦姐姐!求你,护着阿极!”
付见煦听见她的声音,猛地从缠斗中抽身出来,一爪子拍开面前挡路的野犬,银灰色的身子在雪地里拧出一个急转,朝白孟极的方向扑了过去。可她刚跑出两步,便被三条野犬从侧面撞上来,巨大的冲力把她整个身子掀翻在雪地里。
三只兽哪里是十几条野犬的对手。
白孟极的爪子渐渐慢下来。她肩膀和大腿上的伤口往外淌着血,把脚下的雪地染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