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可此刻,神像底下,无数普通百姓被执事拿着长棍粗暴驱赶、聚拢在一起。
人们挤作一团,人人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柴刀、镰刀等农具,双腿打颤,泪水不停往下掉。
伊莎贝拉快步上前,表情不可置信:“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叛军马上就到,快回家躲起来!”
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炸开。
一人瘫坐在地上,双手发抖地祷告:“光明神保佑……求求让我活下去,我的孙儿刚没了,家里母亲还卧病在床,我死了她怎么办……”
瘦小的孩子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木耙,嘴唇哆嗦着,埋在母亲怀里哽咽:“我好怕,我不想打仗……”
伊莎贝拉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驱赶百姓的执事,对方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伊莎贝拉主教,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这是陛下的旨意?”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等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如遭雷击。
“陛下这是疯了不成?”伊莎贝拉喃喃自语,后背一阵阵发凉,“把手无寸铁的信徒推上战场,这哪里是守城,分明是把所有人往死里送!”
整齐的行军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石板地面微微发颤。执事们心里又怕又慌,却只能硬着头皮挥舞长棍,逼着百姓列队迎战。
索菲亚勒住马,看着被逼上前的无辜民众,眼底满是悲悯,轻轻叹了口气:“是费德里科逼你们来的?”
执事垂着头,不敢应声。
“这么多年过去,男也真是越来越荒唐了。”索菲亚翻身下马,走到人群前方,语气温和,“你们还记得我吗?”
“索菲亚圣子!您是索菲亚圣子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出声。
“是我,都回家去吧,这场纷争和你们无关。”索菲亚高声道。
百姓眼里瞬间燃起希望,不少人攥着农具,犹豫着想转身逃走。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暴戾的呵斥从圣殿台阶顶端炸响:“谁敢退!”
费德里科枯槁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
男也两颊凹陷、面色灰败,金冠歪歪斜斜扣在头上,周身紊乱的光明圣力肆意翻涌。
男也死死盯着想要退走的百姓,抬手就是一道圣光射出,正中一名准备归家的农夫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直直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再没了声息。
“敢背弃光明神,就是渎神罪人,死有余辜!”费德里科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疯狂,扫过全场。
索菲亚立刻上前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指尖只擦过圣光消散的余温,眉头紧紧蹙起。
费德里科愈发张狂,强行逼着惶恐的百姓挡在大军前方。
义军将士严守底线,只用法术禁锢人群、不伤人命,可人数实在太多,拥挤推搡间难免出现误伤,广场上哭喊、混乱此起彼伏。
男也仰头大笑,看向索菲亚的眼神满是怨毒和得意:“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处处不如你的小主教?如今我是永昼大地的教皇,执掌神权,万事由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一道轻盈身影骤然掠至。毛茸茸的爪子带着风声狠狠甩下,“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把费德里科扇翻在地。
教皇金冠滚出老远,散乱的白发铺了满肩。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骇然看去,出手的人,竟和玛伦主教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玛伦主教?众人脑子一片混乱,满心惊疑。
猫猫随手拍飞了烦人的男人,尾巴轻轻晃着,双腿倒腾地飞快,走到了清身边,侧臂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臂。
虽然梦里总能见到妈妈,可猫还是很想很想妈妈。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叫坏蛋妈妈知道就是了。
清抬手温柔牵过她在旁边试探着的爪子,眼底漾着暖意。
眼下广场乱象丛生,人群惊慌奔逃、推搡不止,若是任由暴乱持续下去,只会徒增无辜伤亡。
她脑中飞速思索,往日用来安抚民众的光明之力此刻绝不能动用,她早已疑心光明术附着未知诅咒,稍有不慎便会再次伤害这些被咒印缠身的百姓。
于是,她心念一动,悄然催动体内的魅魔之力,淡紫色柔光无声铺满整座广场,一点点抚平所有人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下意识往后退开,空出广场中央的空地。
费德里科狼狈撑着地面爬起,看见清周身暗紫色的力量,立刻厉声斥责:“妖魔!你根本不是圣子,是潜藏在圣殿里的恶魔!”
听见有人诋毁妈妈,猫猫周身气息骤变。雪白长发肆意散开,一双鸳鸯异色眼眸清亮又锐利,白光从她周身射出,直击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根本来不及躲避,直直受了这一击,男也吐出一口血,看清她的真容,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假扮玛伦蛰伏圣庭,究竟有什么目的?”
猫猫扬起下巴,骄傲又干脆:“猫,猫猫神。”
索菲亚怀里的小能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索菲亚轻轻摸着她的后背的红褐色毛发安抚了几下,小能才乖乖安静下来。
旁边的执事和残存修士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世间明明只有光明神索尔埃尔一位神明,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位猫猫神?”
狂风席卷天际,三道截然不同的身影乘风降临。
苍老虬结的巨木盘踞半空,枝叶舒展;赤红火焰缠绕枝干跳跃不息;清风环绕周身肆意流转。
风性子最急,率先冷笑出声:“谁说只有那个窃取众生生机的贱人配叫神?男也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创世神明。”
胆子小的百姓当场吓晕,嘴里不停呢喃“异种”。
木温和轻叹,轻轻晃动枝干:“风,收敛些气势,别吓到凡人。”
风不情不愿地收了威势。木垂下繁茂枝叶,嫩绿微光洒落广场,方才混战受伤的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散去大半。百姓看着半空心怀善意的三位神明,纷纷跪倒在青石板上,含泪叩首:“神明救救我们!”
世人从不在乎神明名号,只求能安稳活命、脱离苦难。
索菲亚看向人群前排的中年修女,眉眼柔和:“莱拉修女,你还记得我吗?”
莱拉修女在圣童居所照顾了年幼的索菲亚数年,索菲亚二十年前“战死”后,她悲痛欲绝,差点跟随她而去。
莱拉的目光死死锁住她,见她还记得自己,热泪瞬间涌出,连连点头:“我记得!所有人都说你战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索菲亚缓缓道出过往:“当年索尔埃尔想夺我的肉身,将我送上献祭法阵。是木、风几位神��救了我。我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揭穿男也千年以来的骗局。”
人群里仍有不少人低声质疑。
“不可能吧?光明神向来降下圣光庇佑世人,驱散黑暗、抚平灾厄,怎么会献祭圣子?”
“圣子殿下或许是被人蒙蔽了,神明至高无上、慈悲无私,怎会残害自己的信徒、祸害整片大地?”
“对啊,千年永昼圣光普照,明明是神明的恩赐,何来骗局一说?”
“你撒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一个穿灰袍的老执事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妖言惑众!亵渎神明!光明神怎么可能会����”
“她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过来。她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站定。
有人认出了她:“莉娜……你不是被处决了吗!”
莉娜抬了抬下巴,“是。我本该在刑场上受火刑而死。但猫猫神心善,将我送去了落辉城。那边有昼夜轮换,不必时时处在永昼的暴晒灼烧之下。那边的树木高大,粮食长势很好。我看见了这世上本来该有的模样。而且……”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我的孩子,被治好了。”
“怎么治的!”一个妇人从人群中扑出来,涕泪横流,“我的阿曼达也快不行了!她才三个月,却病得连奶都喝不下去了……”
莉娜转头看向她,眼眶泛红:“把体内的光明元素去除。孩子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光明神向每个新生儿施下的赐福,本就是掠夺生机的烙印。我们越虔诚,烙印越深,孩子死得越快。”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克莱尔猛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襟,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良久,她整个人伏倒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
人群中一个人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怒吼,抡起手中的铁镐,狠狠砸向那尊已经碎了大半的神像。
镐头楔进残存的肩颈处,裂纹如蛛网般继续蔓延。
“铛”的一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那些扛着农具被赶上来的民众发了疯般冲了过去。锄头、柴刀、铁叉,凡能拿在手里的东西,统统往神像上招呼。
“还我的孩子����!”
“凭什么!”
“我们祖祖辈辈信你,你却这样害我们!”
石屑纷飞。神像残存的那半张慈悲面容被砸得粉碎,金色的光从断裂的脖颈处泄出来,像一具朽坏的空壳里流出的脓水。场面混乱至极,哭喊声、咒骂声、砸击声混成一片。
费德里科从基座下抬起头来。
男也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砸着神像,嘴角挂着一道扭曲的血痕,忽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哈哈哈,砸吧,砸吧!你们以为砸了一尊石像就完了?索尔埃尔的光无处不在,光明是杀不死的!”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瑞文娜此刻缓步上前,她红着眼眶,转身对面癫狂的费德里科,“费德里科,科尔教皇,到底是怎么死的?”
费德里科笑得愈发扭曲,“这还不明显?索尔埃尔需要一具完美肉身行走人间,科尔死守规矩、阻拦献祭,挡了男也的路,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可笑吧?世人敬仰的伟大教皇,在光明神眼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你不知道,那个一向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正义模样的科尔,临死前信仰崩塌、绝望无助的模样有多可笑!哈哈哈哈哈!”
“从前压我的圣子要被献祭,管束我的教皇死于神手,你清高一生,最后只能看着我登临教皇之位、执掌整片大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瑞文娜一把攥住了男也的衣领,衣领勒住男也的脖子,男也的笑声被迫中断。
瑞文娜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襟。她眼眶赤红,几乎泣血,攥紧长剑厉声质问:“老师死后,你登上了教皇之位……”
不用多想便知道男也在老师的这场阴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男也,也是害死老师的凶手!
瑞文娜眼神凌厉起来,她骤然拔剑出鞘,寒光一闪,长剑径直刺穿费德里科心口。
费德里科难以置信地低头,气息断绝,重重倒地。瑞文娜浑身脱力跪倒在地。
“……你不知道,那个一向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正义模样的科尔,临死前信仰崩塌、绝望无助的模样有多可笑!哈哈哈哈哈!”
费德里科尖锐的笑声与老师慈悲的脸庞重复回响在她脑海中,她眼眶通红。
老师……
一心攀登高位,只为了更好将整个人奉献给众生、奉献给神的老师,竟死于她最忠诚的光明神之手。
何其可悲……
想到此处,一口鲜血骤然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广场上乱象未平,索菲亚上前扶起她,满心愧疚:“对不起,当年我没能救下科尔老师。”
瑞文娜摇头,声音沙哑地厉害:“不关你的事。”
似是想到什么,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站直了身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支药剂管,转身递给清:“……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