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秋时
第87章 世界二修真,43
熊妖巨大的尸身轰然砸落在落霞镇外的野林里,沉闷的巨响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夕阳将天际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余晖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明明是温柔的暮色,却衬得林间狼藉愈发刺眼。
季司晨扶着身旁粗糙皲裂的树干站起身,微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余悸还缠在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细微发颤。
素白道袍下摆被熊妖锋利的利爪撕开数道狰狞裂口,沾着暗红的血污。
她缓缓抬眼,长睫轻颤,目光直直投向身前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女子静静立在漫天夕阳之下,一身艳红衣裙似烈火燃霞,裙摆绣着暗纹牡丹,风一吹便轻轻漾开。
方才斩杀熊妖的长剑似有灵性般,从半空悠悠飘回女人手中,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妖血,却半点不显戾气,反倒被那抹红衣衬得温润。
女人眉眼生得极是艳丽,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澄澈如清泉的眼眸望过来时,似携着晚风的柔意,让人无端觉得心安。
“多谢道友相救。”
年少的季司晨依着门派礼数,郑重拱手躬身,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疏离。
她自小家族惨遭灭门,孤身一人流落世间,幸得师尊玉衡真君怜悯,收入玄宗门下。
多年来她一心苦修,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更因幼时变故,对旁人怀着本能的提防与戒备。
“举手之劳,道友不必多礼。”暮云棠抬手虚扶,动作轻柔,“我名云棠,不过是云游四方的散修,途经此地,恰逢其会罢了。”
散修云棠便是妖王暮云棠。
她此番本是潜入人族,暗中调查近来各地频发的“妖族无故害人”案,想要找出人妖矛盾骤然激化的真相,却没料到会在这落霞镇外,遇上一个被发狂熊妖袭击的玄宗小徒子。
见那少年虽身形单薄,却拼力抵抗,眼底满是韧劲,她便顺手出手相救。
看着眼前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的小修士,眉眼清俊冷冽,气质如寒松孤竹,明明刚经历九死一生,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懦惧色,反倒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暮云棠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
就在这时,落霞镇的乡民们才敢从远处的树后慢慢围拢过来。
方才熊妖肆虐山林,嘶吼声震得地面都发颤,镇上几个胆大的青壮原本想拿着农具上前抵抗,却被熊妖一爪子轻易拍飞在地,口吐鲜血,险些丧命。
若不是这两位仙师及时出手,今日落霞镇必定被熊妖踏破,血流成河,老小皆难幸免。
众人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切的感激,簇拥着快步走上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粗布长衫、面容憨厚朴实的中年男子,正是落霞镇的镇长。
男也快步走到季司晨与暮云棠面前,对着二人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洪亮恳切:“多谢二位仙师!多谢仙师救命之恩!我落霞镇上下老小,永世不忘仙师大德!”
镇长身后的乡民们也纷纷跟着跪拜在地,女男老幼皆俯首叩拜,口中不断念叨着感激之语,声音此起彼伏。
“镇长不必多礼,乡人快请起,济世救人本就是修士本分,当不得如此重谢。”暮云棠连忙上前,伸手一一搀扶身前的乡民,语气温和。
季司晨则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淡,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乡民的谢意。
她自幼苦修,性子淡漠,不擅应对这般热情的场面,也不愿与凡人过多牵扯。
镇长直起身,脸上堆着憨厚热忱的笑,目光看似恭敬地落在季司晨与暮云棠身上,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男也随即弓着腰,伸手恭敬地做出引路的姿势,语气愈发热情恳切:“二位仙师一路辛苦,又刚经历恶战,定然疲惫不已。我镇上最好的院落早已让人收拾妥当,干净敞亮,还请二位仙师入镇歇息调养。我们略备了薄酒小菜,聊表心意,还望仙师莫要推辞。”
季司晨的魂体漂浮在自己的识海之中,静静看着眼前这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到恍如隔世的一幕,浑身的魂息都在剧烈地颤抖,几乎要崩散开来。
百年了。
整整百年。
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之时,辗转反侧,想起与暮云棠初见的这一天,想起这落霞镇的野林与暖橘色的夕阳,想起眼前这个笑靥如画的女子。
她曾以为,这场相遇是漫长修行路上最珍贵的馈赠。
直到后来,真相如利刃般剖开所有温情,她才彻骨知晓,从一开始,这份温柔只是一场精心布置、步步为营的局罢了。
她嘴角缓缓溢出一抹苦涩又悲凉的笑,灵魂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年少的自己,贪嗔地、死死地盯着那张百年未见的脸。
云棠,你又来利用“我”了吗?
蜷缩在识海角落的猫猫大王,毛茸茸的身子猛地一僵,圆溜溜的猫眼瞪得溜圆。
刚刚猫忽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聪明的猫小脑袋转得飞快,立刻就想明白了����猫一定是又进入奇奇怪怪的幻境了。
猫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前这个像妈妈的人的脸,鼻尖轻轻翕动。
是妈妈。
又不是妈妈。
好奇怪……
猫猫大王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不再去想猫想不明白的复杂事情,只要妈妈在这里,就好。
不过下一秒,她灵敏的鼻翼忽然动了动,闻到了一股超级苦苦的、让猫讨厌的味道。
猫的身边有人?
她猛地扭过头,蓬松的尾巴都竖了起来。
季司晨冰冷淡漠的脸映入眼帘。
猫猫大王身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像个毛茸茸的毛团子,她“喵呜”一声叫,举起肉垫爪子,狠狠朝着季司晨的魂体打了过去。
落霞镇外,乡民簇拥之下,一行人正准备跟着镇长往镇内走去。
年少的季司晨刻意落在暮云棠身后一步之遥,始终与她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正要收回拱手的姿势,转身跟上镇长的脚步。
就在这时。
季司晨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脸色骤然发白,脚步一个飘忽,险些摔倒,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离得最近的暮云棠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抹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叫识海中打得正欢的季司晨猛地停下了动作。
她贪恋地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气息,透过年少季司晨的余光紧紧看着暮云棠,心底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蚀骨的嘲讽:“还是这样假惺惺的,最会做这般温柔姿态。”
这话说完,她脸上又挨了一记软乎乎的喵喵拳。
“不许你说妈妈的坏话!”
“妈妈是猫的!才不是坏人!”
猫猫大王炸着毛,护在暮云棠的方向,对着季司晨龇牙咧嘴。
季司晨立即想起这只莫名其妙出现的白猫之前说出来的那些荒唐又气人的话语,顿时气上心头,魂体都微微发颤:“她与你又有何干系!”
才消停不到一会儿的识海再次震动起来,魂体相争的力道搅得识海翻江倒海,灵气紊乱。
本就身有外伤、灵力耗损的年少季司晨,哪里受得了识海这般剧烈的动荡。
她扶着剧痛的脑袋,原本准备起身站稳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发软,反倒不受控制地往身旁暮云棠的怀里倒了倒。
突如其来的亲近,叫向来清冷疏离的少年人一下子红了脸,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像染上了夕阳的霞光,声音都变得有些干涩。
“……有劳道友。”
她自幼孤身一人,除了师尊,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近距离的触碰,更别说倚在他人怀中,温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暮云棠低头看着怀里脸颊泛红、睫毛轻颤的小修士,明媚一笑,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举手之劳罢了,不过道友伤势颇重,灵力也耗损不少,还能自己行走吗?”
身边这个小小的修士,眉眼清俊,睫毛纤长浓密,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却总硬装出一副成熟冷漠、生人勿近的模样,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羞涩与慌乱,竟让她觉得格外可爱,心底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可以的,不必劳烦道友,我自己能走。”季司晨连忙背过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语气硬邦邦的,想要挣脱她的搀扶。
暮云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扶着她胳膊的手却越发有力道,顺势稳稳搀起她,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无妨,我反正也要入镇歇息,我们一同入镇便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少年人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有些窘迫地低声道:“你放我下来!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莫要羞涩,道友的身体才最重要,莫要强撑。”暮云棠柔声安抚,搀扶着她的动作依旧轻柔稳妥。
夕阳正好,晚风轻柔,卷起两人的衣摆,红衣与白袍挨得极近,在暖黄的余晖里,勾勒出一幅温柔的画面。
镇长站在前方引路,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依旧热情地招呼着:“仙师请随我来,院落就在前边,很快就到!”
识海之中。
而在暮云棠识海的更深处,暮清绯静静悬浮在母亲的魂识之中。
她已经在母亲的识海中待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她已然知晓,昏迷前听到的那个飘忽的声音,便是母亲暮云棠的声音。
她从前在玄宗派的藏书阁里,曾仔细翻阅过师尊折花真君的事迹。
书上记载着,折花真君少年时期便天赋异禀,下山历练荡清危害人间的恶妖,护一方百姓平安,是年少成名的一大功绩。
可书上字字句句,只提她一人斩妖除魔,从未说过其中还有母亲的参与。
事情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母亲,你不惜耗尽残魂,催动国色让清绯回到过去,看一看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究竟是有什么用意?
还有……昏迷前,她掌心清晰感受到的那团毛茸茸的触感。
暮清绯轻轻抿了抿唇,眸光微动。
猫猫大王,也被牵扯进这段百年前的旧事里了吗?她的猫猫大王,此刻又在哪里?
一行人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踏入落霞镇。
红衣暖,白衣冷,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夕阳照得暖黄温润,街边的乡民们纷纷驻足,对着两位仙师躬身行礼,目光里满是善意。
然而两个并行之人的识海之中的闹剧,则是无人知晓……
第88章 世界二修真,44
暮色浸落霞镇,凝出薄薄一层微凉的夕露,晚风拂过,带着山野间的清润气息。
镇长亲自将暮云棠与季司晨引至镇上最雅致的院落,一路堆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