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与飞
郁栀看了眼副驾驶。
王莺今天显然是特意拾掇过了，枯黄的马尾梳理地整整齐齐，穿一件淡粉色的T恤，鞋子刷白，边缘还有隐隐水渍，大概率是连夜洗的还没干透。
她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尼龙包，上头紫色的小雏菊已经褪色，拉链龇开一道口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起球毛衣探出半只袖管，被王莺及时又塞进去，用手指紧紧捏住。
朝着郁栀露出一个客套朴素的笑。
郁栀收回视线，脚上油门略微提速。
*
今天一大早，王莺就提着这个大包袱蹲在门口，她要离开港城了，临走前来向郁栀辞行。
温荞今早有课，正好在家里吃早饭，见到她“噌”地放下筷子，应激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她还记得上次被王莺弄脏的小羊皮名牌鞋。
她没办法要求王莺一个打工妹赔钱，更没办法要求夏莹这个特困生赔钱。
到最后只能强行咽下了这口气，去店里重新买了一双。
郁栀被温荞拿着大喇叭喊醒，顶着鸡窝头听王莺说了好几句道歉的话，见她扛着包袱要去赶公交，鬼使神差地提出要送她一程。
王莺震惊之余，红着眼答应了。
然后，两人就在温荞“送瘟神”的眼神中，爬上了车。
*
“这就打算回老家了吗？”郁栀随口找了个话题。
“嗯。”
“你车票买了吗？”
“嗯。”
“以后还是好好养自己，男人么，都靠不住的。”
“嗯。”
郁栀没话说了，这路怎么这么堵，前面怎么排了这么大卡车，这红灯还能过去吗？
“郁栀小姐。”王莺突然开口，“那个让我来找你的人，不是夏莹，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
“她长得挺漂亮的，妆有点浓，睫毛很长，偏瘦，头发垂到腰上面，是卷发。”
这形容词实在是太笼统了，郁栀认识的每一个港城女生都能完美带入这个框架。
“还有别的特征吗？”
王莺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她的锁骨下面，有三颗黑痣，很小很小。”
郁栀点点头，“谢谢，等明年夏天她再穿吊带裙，我应该就能认出来了。”
如果她还记得这件事儿的话。
车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突然王莺“噗嗤”笑了一声，“你还挺幽默的。”
郁栀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幽默细胞，但对方这么说了，她也没纠正。
*
火车站的标志映入眼帘，郁栀找了个位置靠边停车，问：“你到家要坐多久啊？”
“加上转车，18个小时。”
郁栀：“？？？”
“没有高铁直达吗？”
王莺点头又摇头，“有高铁，但也不直达，到后边要转小巴。”
郁栀眼神复杂，这姑娘到底是从什么偏僻的地方来到港城务工的啊！
临了临了，钱被张炼骗光了，感情又受了重大打击，连一张回城的高铁票都买不起。
郁栀很想张嘴说你把火车票退了我帮你买高铁票吧，但她懂得穷人的自尊敏感，万一伤害到王莺，就得不偿失了。
“我......送送你吧。”
郁栀让王莺先下车等着，趁她没注意把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攥到了手里。
“走吧，我帮你抬这一角。”
郁栀将现金从那个口子使劲儿往里塞，怼到一个开小口的铁皮盒子里。
这下子，应该不会掉出来了吧！
到候车室坐下，郁栀问王莺回家有什么打算。
“准备做点小生意。”
“嗯。嗯？”
“港城的女工虽然辛苦，但挣钱是真不少，我每个月都攒点，现在也攒了不少了。”
她从尼龙袋里摸出小铁盒，“咦，怎么开了，哪里来的钞票，没放好吗？”
王莺将钞票数了数，整齐地对好正反面，塞进自己腰包里，这才打开盒子，从里头掏出四张存折，一一指给郁栀看。
一共58万。
郁栀：“？？？！！！”
零头比她的存款总额还多！
她一个A5凭什么去同情尊贵的A6.
*
“郁栀，加个微信吧。”王莺鼓足勇气。
“好啊。”郁栀有气无力。
*
目送王莺进站检票后，郁栀驱车往回开，扔在副驾驶的手机响了好几声。
她点开一看，是新好友发来的微信。
鸟儿要自由：【我知道这些钞票是你塞给我的。】
鸟儿要自由：【我记得我存的每一分钱，谢谢你维护我可怜的自尊。】
鸟儿要自由：【郁栀，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能认识你！】
郁栀勾了勾嘴角，算了，不心疼了。
希望鸟儿快点真正地自由！
【振翅高飞吧！王莺。】
*
郁栀回到家，见地面车库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她好奇的问阿姨，阿姨讳莫如深地摇摇头，“太太，你进去就知道了，小姐正在里头发脾气呢。”
郁栀不太乐意面对发脾气的温荞，下意识就想回车上去躲清净，内侧大门倏然敞开，温荞将一个行李箱“砰”一脚踹出去老远。
万向轮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终究抵不住上半身的压迫，往后倒在了地上。
“你害的我差点沦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害得我在穆歆面前丢人，现在还想用轻飘飘几句话来求和？做梦！”
“你以为我是郁栀吗，这么好说话，我告诉你，没可能！”
向柔在一旁小声劝温荞冷静，温荞叉着腰，气得锁骨分明，眼神一转，瞥到了正巧拉开车门准备遁走的郁栀。
“你回来了？”
“啊......是。”郁栀错失了逃走的最佳时刻，只能装作刚到家的样子，重重锁上车门。
“我早饭还没吃，先煮碗面条哈，你们慢聊。”
郁栀迈着小碎步往屋里走，然后，和客厅里的邝月四目相对。
邝月恶狠狠地瞪着郁栀，在温荞看过来的瞬间，立刻切换成低声啜泣的模样。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邝月拿手背摸着眼泪，“但是我真的很缺钱，我奶奶生病了，家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我才会出此下策的。”
温荞僵硬的面色有了半瞬的缓和，很快又恢复冷脸，“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邝月苦笑，“就算我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拿亲人的生死开玩笑的。”
向柔不敢明着帮腔，只一味点头。
虽然她有时候很看不上邝月无线膨胀的虚荣心，但她们初中就认识了，这么多年都是三人好友，猛然失去一个支点，她和温荞都很不习惯。
尤其是温荞，她一直都是更和邝月玩得来的，这几天只能和自己这个无趣的人一起玩，多委屈啊！
*
温荞表情略微松动，不免质问：“这种事儿你和我说，我难道会不管不顾？”
“两条项链加起来都不到五十万，何况是用于给朋友的亲人治病这种理由，我爸爸一定会批条子的。”
邝月摇头，“我不想再利用你了！”
郁栀正在吃早上剩下的酥饼，闻言呛得直咳嗽。
合着借钱是利用，以假充真反而是真情实感？
向柔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是为了你奶奶治病，我也会问家里借点钱的，但是你不能拿假项链掉包啊，要是郁栀没看出来，就这么被别人买去了，那人家肯定会觉得荞荞故意捐假货。”
邝月语塞，好半天才说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没想这么多。”
“对不起”这三个字简直是万金油，温荞和向柔对视了一眼，重重叹了好几口气。
“你奶奶怎么样了？”
“在ICU住着呢，我今天就是收拾东西过去陪床的。”
温荞不动声色瞄了眼孤零零在院子里躺着的行李箱，向柔赶紧跑出去，将行李箱推回来。
郁栀已然预料到她们包饺子的大团圆结局，捧着玉米汁就打算上楼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