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欢joy
眼前霎时刺白一瞬，她下意识抓住一旁桌角。整个人痛得弯了腰，几乎想蜷起来。
手里的杯子也脱力松开，骨碌碌地在桌面上滚出一截距离。
而后不偏不倚地，撞倒了那只轻如鸿羽的黑陶瓷器。
薄挽卿瞳孔一缩，顾不得痛意，松开捂着胃的手，连忙想要拦住它。
可哪里来得及？
距离隔得太远，薄挽卿的指尖只能堪堪擦过瓶身边沿的线条，砸在硬实冰凉的桌面上。
花瓶往更远处滚去。
而后在她眼睁睁地注视中，从桌沿跌下，直直坠落。
咔嚓。
薄挽卿怔愣地、回不过神地，看着满地散落的瓷片。
落地的那一道清脆声音在耳中反复回响，近乎成了刺入神经的尖锐耳鸣。
震得她指尖发颤，思绪空白。
不…不该是这样的。
薄挽卿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匆忙蹲下身，拾起离自己最近的两片碎瓷，想将它们重新拼凑在一起。
她的动作太仓促，几乎是下一秒，殷红的血珠就从指腹和掌心冒出。
痛意在麻木的神经里传递得格外迟缓。
直到视线瞥见染在瓷片边沿的血色，薄挽卿才后知后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被锋锐的边角割破了几道。
她没动，也没擦拭指腹的血珠。
只是仍然怔怔看着手中的两块碎瓷，还停留在试图将它们拼凑的举动。
而后，薄挽卿蓦地轻声笑了。
是自嘲的笑。
她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不暇思索，想要将碎裂满地的瓷片重新拼回原样，妄图……破镜重圆。
薄挽卿垂下眼眸，看向那些瓷片。
原本流畅漂亮的竹节刻纹跟着瓶身一同碎裂，已经很难再看出原貌。
修直、高洁。
俱都成了满地狼藉，一片虚无。
她连小满亲手做的礼物都能没保存好。
她何等无用？
薄挽卿许久未动。
直到胃痛愈来愈烈，直到……彻底接受这个事实。
懊恼毫无用处。
她将当初盛放花瓶的玻璃匣子找出来，亲手将每一块碎片拾起，小心翼翼放进去，不放过任何细小的一片碎瓷。
而后封匣，抱在怀里。
在办公椅上枯坐到天光放亮。
直至正月初一的晨曦拨开夜色。
薄挽卿迟缓地转了转思绪。僵滞生涩的迟钝感，让她很难如同往常一样思考。
只知道，这件花瓶一定得修。
而且要修得一模一样。
要任何人都无法用肉眼看出来，它曾经有过碎裂。
“立刻联系最好的修复专家，不计代价。”
她吩咐下去。
报酬给得足够丰厚，又亲自带着瓷片飞往外省，抵达专家的工作室。
专家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在国内相关修复领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若非薄家的面子，是万万请不动她出山。
见薄挽卿态度焦急又恳切，千里迢迢在春节赶来，老人家原以为是件稀世古董。
可亲眼一瞧，却纳闷了。
这件蛋壳瓷的黑陶花瓶年份谈不上久远，工艺更不算上乘。甚至在她看来，哪怕制作者显然用了心思，但也实在粗糙。
“修复到几乎如初的代价，比起它本身的价值要高了不知多少倍。”
专家再次提醒。
薄挽卿却坚持如此：“在我心里，它堪比无价之宝，还请您多费心。”
老人家应了。
她戴着手套，将瓷片逐一取出查看。
好在当时花瓶是摔碎在书房地面，瓷片都被薄挽卿一块不落地亲手捡拾起来，不必单独添补。
由下至上，专家先逐一挑出瓶底的部分。
等看清底部篆刻的那几个字，她不由看了薄挽卿一眼。
她记得，这位年轻权重的薄氏掌权人没有结婚。
可这瓶底的字……
怪不得如此重视这件花瓶。
“是有什么棘手的地方吗？”
薄挽卿本就时刻关注着老人家的举动，此时见她看向自己，觑过来的眸色意味不明。
顿时心口一紧，生怕是凌晨捡的时候不够仔细，哪里缺了一处。
老人家摇摇头：“没有，倒是这篆文……确实刻得用心。”
“篆文？”
循着她的视线，薄挽卿也看向瓶底。
那是笔画简单的四个字。
她对书法了解不多，先前擦拭也很少注意到瓶底，只以为是落款或年月一类的纪念。
可听这位专家的语气，似乎并不是落款。
老人家倒是有些惊讶了。
她看向薄挽卿：“薄总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见薄挽卿摇头，她倒是笑了下，摆摆手：“是我多言，薄总不用放在心上。”
“还请您不吝赐教。”
薄挽卿诚恳道。
她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瓶底的刻痕上，下意识描摹每一道笔画。
心跳莫名顿了拍，又稍稍加速。
在等待老者开口的那几秒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笼住她的神经思绪。
是期待、不安，又或者……别的什么。
那情绪太过复杂，即便是凭借薄挽卿三十余年来的阅历，都不曾切实体会过，甚至分辨不清它的具体含义。
仿佛其中缠裹着某种念头。
一旦抽丝剥茧地丝丝缕缕拆解出来，等到结论摊呈在眼前，也许会让她无法接受。
薄挽卿蓦然生出几分无措与慌张。
可她动了动唇，却没开口止住面前专家的话。
老者没有如她所愿地解释文字内容。
声音沉稳平缓，带着些许古韵的方言腔调，飘在宽敞寂静的工作间内。
也避无可避地，落入薄挽卿耳中。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注]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隰桑》，薄挽卿不记得在哪里读过。
老人家看着她，眉眼噙着慈祥宽和的笑，声音放得更缓，重复念出那一句：“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薄挽卿怔怔看向瓶底。
哪怕不曾学过篆书，可她却也能知道，那几字刻文是其中哪句。
����中心藏之。
第70章 应酬
入春，万物盛时。
已经进了三月，乔夏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好上很多。
还没到医生当初预计的中旬，三月刚过没几天，她就已经试着脱离拐杖独自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