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花寄月
希尔维娅低头给谁发了讯息，修长的指节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内容一气呵成，想来这甚至不是一件值得纠结的事情。
果然，她很快听见小小姐说：“没什么，就是范女士托泽雅喊我去她那一趟......”
宋昭长长地“噢����”了声，对这位每年露娜诞辰都为希尔维娅做仪式的长辈印象深刻，脱口而出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说完，又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合适。范女士这么急迫地把希尔维娅叫走肯定是有正事要谈，她过去凑什么热闹？
于是宋昭从善如流地改口：“你们聊就好，我和泽雅去旁边玩，绝对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这样可以吗？”
希尔维娅抬眸看她一眼，把刚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补上：“......还让我把你一起带去。”
“啊？”
事情如愿发展，可当事人却有些发懵。思绪忽然慢了半拍，宋昭茫然地指了指自己：“你把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她啦？”
天啊，原来希尔维娅居然这么看重她吗？
宋昭到现在都没把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告诉她的家人，原本是想等康涅后找个时机带希尔维娅回去见她们的，没想到小小姐的速度比自己还快，连毫无血缘关系的范女士都通知了。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希尔维娅忍不住嗤笑一声，解释道：“我没跟她提过你。”
“这样啊。”宋昭有点遗憾，但这份失落很快又被浓烈的兴趣所替代，“该不会是她算出来的吧？她发现你的未来变了，所以才要你赶紧回去对不对？”
“或许吧。到时候见面了你可以亲自问问她。”希尔维娅打趣道，挣扎着从宋昭身上下来，坐回旁边的副驾驶，指挥道，“我们走吧。”
反应过来的宋昭手忙脚乱地搜索机场的定位，但还是多问了句，“现在买机票来得及吗？我们用不用买点特产这类的带回去？范女士看着你长大，四舍五入也算你的长辈，我空着手过去见她会不会不太好啊？”
希尔维娅转头乜她一眼，好笑道：“昭昭，我们不是还要去看歌剧吗？这么快就忘了？”
“不是说很着急吗？那范女士����”
“倒也没急到这个程度。明早九点搭私人飞机回去，会有专人来接应，她已经帮我们申请好航线了。”
该说不说范女士还真会挑时间。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卡在她和宋昭决定去打卡当地特色情侣用品店那天把她们支走，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算出了点什么。
希尔维娅整个人窝进厚实的车座里，末了点评道：“特产可以看完歌剧再买，刚好旁边是一整条商业街。”
落日盛放的晚霞一点点敛尽浓烈的色彩，天地间渐渐被一层静谧深邃的蓝调接管。
引擎启动，希尔维娅侧目看着不断倒退的树影，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推敲之前和范女士的所有接触。
从初次见面时对方眸中流露出的悲悯和由衷的难过，再到后来，希尔维娅从多琳��范的脸上看出了从挣扎到执着的变化。
范女士看透了她的命数却又无法真的改变什么，明明可以置之不顾，但她还是于心不忍地每年都替她布阵祈福，祈祷她早日得到解脱。
希尔维娅觉得，自己其实欠她很多句谢谢。
第112章
康涅人其实很迷信，整个社会都被唯心主义渗透，就连宪法都暗藏着宗教神学的底色。
身份地位高的人通过向神忏悔消除一路上造成的罪孽，身份地位平平的人通过对神祈愿意图改变自己的生活。
而露娜神女全知全能，无论大事小情，只要虔诚地跪在她的塑像前阖眸祈祷，善良的她听到之后就一定会帮你实现心愿。
全康涅有数不尽的露娜神庙和露娜塑像，除了伊洛塔中央广场上接近40米高的铜像之外，第二宏伟的就在王宫观星楼内，非皇室核心成员不得入内。在此之前，宋昭对这里的了解就是San里炫耀权势的vlog以及流传到网上的模糊图片。
范女士为她们安排好了一切。飞机落地后，立刻有专车将她们接走。窗外的街景越走越空，直到银制的路标一晃而过，宋昭这才后知后觉她们离市区越来越远。
“希尔。”宋昭不自觉往希尔维娅的方向靠近了些，“我们不是要去王宫吗？”
这方向不太对劲吧？
她的肩头和希尔维娅的挨到一起，小小姐看都没看，脑袋顺势往下一歪，舒舒服服地搭在宋昭身上：“观星楼和王宫不在一个地方，但确实属于王宫的范畴����平时不是挺爱出门跑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宋昭干咳两声，悄悄坐矮了点：“那王宫我又进不去。”
再说了，在转来圣德里安之前上城区里她唯一待过的地方就是温斯特公馆，剩下的地方她压根没考虑过。
Omega的重量轻缓落下，在衣料上陷下一小块痕迹。希尔维娅安分地维持这个慵懒又亲密的姿势，脸颊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两下：“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
虽然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但确实够大够漂亮。
宋昭思考片刻，牙酸道：“还是算了吧。”
万一运气不好遇到在里面办公的公爵大人，她老人家本来脾气就不好，天天上班没法回家陪老婆，怨气更大，到时候别直接撞人家枪口上。
希尔维娅无所谓地耸耸肩，抬指拨弄那根系在宋昭颈部的项圈。正中间坠着块骨头形状的小牌，轻轻一碰就能晃很久。
车辆稳稳地停在山脚，再往上的路需要靠她们自己。好在康涅现任国王也是个懒的，继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这里修个电梯，原本需要爬一个钟的路程，现在五分钟不到就能解决。
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观星楼门前的宋昭咽了口唾沫，即便嘴上总是说着不紧张，掌心依旧诚实地冒出层薄汗。
小小姐抬手理了理头发，见宋昭傻愣着不动，刚好趁着这个机会也给她正了正衣领，扯落的拉链拨到最高处，链齿扣合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显得格外尖锐。
做完这一切后，希尔维娅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膀，桃花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真不用害怕。多琳女士的职业听上去虽然严肃了些，但她本人很温柔，更没什么贵族架子。”
小小姐无比自然地环住宋昭的胳膊，尖尖的下巴骄傲昂起：“正好我也可以向她介绍你。”
宋昭定定地望着希尔维娅的侧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和不自觉上翘的唇角。种种细节都在告诉她，希尔维娅现在的状态比回温斯特公馆还要惬意放松。
善意是有温度的，会传染的。可想而知，多琳��范对她而言绝对是很重要的存在。
想到这，女生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宋昭缓缓呼出口气，听话地任由希尔维娅挽着自己进去。
观星楼今日休憩，不对除了希尔维娅之外的任何贵族开放。
整栋建筑承袭了康涅文化繁复华丽的风格，楼身呈八边形层层向上收窄，外壁雕刻着细密缠绕的藤蔓浮雕与星宿纹样，飞檐边角悬挂着小巧精致的银质星铃，有风拂过，便会漾开清浅叮咚的轻响。
而其中最特别的设计，当属塔楼顶端一整面可向外推开的巨型弧面穹顶天窗。白日收拢闭合，入夜便能完全敞开，将整片夜空尽数纳入视野。
据说，这个设计是几百年前就存在了的。
脚步声淹没在铺满整间观星楼的靛蓝色织金地毯上，宋昭目不斜视地穿过两边摆放的各种叫不上名字但怎么看都很高级的玩意，礼貌地不敢左顾右盼。
除了那尊屹立在正前方的大理石雕像。
相比中央广场那座高得成为康涅地标性建筑的塑像，这尊露娜神女带给人的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壮观。
乳白色的神女双手捧举一轮弯月，柔和的眉眼微微低垂，衣袂褶皱雕刻细腻流畅，就连发丝和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缓步走出神台般。
最醒目的，当属那双镶嵌着蓝宝石的眼睛。
全康涅的露娜神像多到数不清。纯金纯银的、象牙的、黑曜岩的、木制的，但只有这尊雕塑，被允许在眼部镶嵌象征露娜之眼的蓝宝石。
随着距离的拉近，视角变化，光线流转，可那双蓝眼睛却像能如影随形地跟随在脚下的信徒。仿佛人类无论再渺小再脆弱，仁慈的神明终究会注视到她们。
“你们来了。”
一道苍老却不显疲惫的声音骤然响起，宋昭条件反射地看向声源处，这才发现神像面前正静静跪着两道人影。
左边那个恰好同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拽拽地眉头一挑，周身的气质跟那套死板庄严的制服格格不入。
是泽雅。
宋昭得意地朝她晃晃左手边的袋子，示意礼物里也有她的那份。
希尔维娅笑笑：“向您问安女士。您近日身体怎样？”
“放心吧，暂时还死不了。”面对自己的事情，多琳从来都是直白毒舌得不行。
多琳保持着背对着她们的姿势，合十的双手中间夹着三块打磨光滑的石子。
老人始终阖着双眼，直到对着神像默念完最后一声古语后，将掌心的东西轻轻一掷，滚落进画定好的阵法，敲出细碎的响。
直到声音终于停下，她才低头扫过石子落定的位置，动作迟缓地将它们重新捡起。
旁边无聊到差点睡着的泽雅立马端过一个盛满白水晶的圆盘，毕恭毕敬地从奶奶手里接过那些东西。
小小姐歪过脑袋，小小声地跟宋昭交头接耳：“这是康涅专有的‘掷卜法’，听说用的石头还是多年前露娜诞辰那天掉落在康涅境内的陨石碎片。”
Omega话音刚落，那个苍白瘦小的人影在泽雅的搀扶下慢吞吞地站直起身。
宋昭的视线下意识定格在那位满头白发的女士身上，多琳缓缓转过身，露出张......很难用外表定义年龄的脸。
多琳脸上布满皱纹和暗沉的色斑，看上去约莫七八十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角眉梢透露出慈祥柔和，苍老的皮囊挡不住她饱满的精神和年轻的灵魂。
宋昭呆呆地偏头看向希尔维娅，小小姐像是能听懂她心里的想法，用口型无声道：诅咒。
就像分化成AO的人拥有Beta所不能有的强悍体格和绝顶聪明，却要承受特殊时期精神力暴动带来的锥心痛苦般，简直就像造物者降下的诅咒，目的就是维持秩序里相对的公平。
传说中能预知未来、和露娜神女沟通的范氏一族大多早夭早衰，多琳女士今年六十出头，却已经是近几代范家人里最长寿的了。
老人看向希尔维娅，没忍住轻皱眉头：“你怎么瘦了？”
反正说谎话也会被看出来，希尔维娅没藏着，语气里甚至听不出懊悔或者心虚：“强行进入热潮期是得付出点代价。唔......也可能是信息素释放过量导致的，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闻言，老人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清明的眼球从希尔维娅身上转向她身旁的宋昭，在看清她面容的那刻，多琳眸光微滞，表情似惊似喜，又带了点宋昭无法理解的动容。
水光氤氲在她墨绿的眼底，一个早已看清世间人情冷暖的长者，在此刻竟险些失态地落泪。
仿佛一个反复质疑信仰的人，终于赶在生命消亡前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多琳看了宋昭许久，开口时发出的音节颤得厉害。
她低头咳嗽两声，试图压下喉中泛起的酸意，缓了很久才恢复到平时冷静的模样。
老人重新看向宋昭的脸，仔仔细细打量许久，珍之又重，像一个母亲打量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宋、昭？”多琳慢慢地咀嚼她的名字，笑了，“你和我想象中的很像。”
“我吗？可能我是大众脸。”宋昭严肃点头。
多琳不赞同地反驳她：“你很特别，宋昭。你绝对是这个‘世界’最特别的存在����泽雅，帮我把那个盒子拿来。”
泽雅听完，立马知道奶奶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小跑着来到远处用来摆放卷轴和各种古籍的书架边，明明里面存放的盒子很多，但女生依旧目的明确地取出其中一个。
泽雅三步并作两步递送到宋昭怀里，顺便把她一直拎着的礼物袋全部顺走。
宋昭脸上还凝着层全然的怔忡，目光茫然地在多琳与怀中蒙着薄尘的老旧木匣之间来回打转，愣了片刻，才顺着对方示意的手势，指尖迟疑地扣住木匣边缘，缓缓将匣盖向上掀开。
木匣久置积下的细灰轻轻簌簌滑落，匣内丝绒衬底安稳托着一卷早已泛黄的画轴。
她顺着画轴边缘一点点向上展开画布，卷轴徐徐铺开，画里的内容渐渐显露。
甚至不需要整个展开，才刚看到画面人脸眼眉的位置时，宋昭的呼吸猛地一顿。
出门前，她刚在镜子里看见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就连眼尾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