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一看,就知道她并不清楚这一报还一报还在哪里了,不由得叹一口气:“我没生气。”

“那我也没生气啊,”顾茉白愣愣的说,“诶不对,我没生气,你抱着我道什么歉?”

她反应过来了,瞬间跟程晚拉开距离,脑袋离开了程晚的掌控范围,可是人还在程晚怀里抱着,显得她的警觉格外喜感,像小动物似的,被人拎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程晚,你就是想找个借口抱我吧?”

程晚将手绕到她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拍。

怀中的人很快松懈下来,没了刚刚的警觉,舒舒服服的窝在她怀里,仰头看着她,自以为笑得很坏,实则完全是邪恶猫猫头。

顾茉白:“程晚,你说说,我生什么气了?”

程晚手痒痒,心也痒痒。

顾茉白的脸软绵绵的,看起来很好捏,唇角向上弯,带着甜甜的草莓味。

程晚克制住乱了一瞬的呼吸:“昨天是不是不想来?”

顾茉白点头:“当然了,我又不是受虐狂,干嘛要去前女友的接风宴?”

她一边说,一边深沉的摇头:“你这个人也真是见了鬼了,回来就回来,请我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呢?”

“顾茉白,我承认我是故意的,用接风宴当借口,让你不得不来。”

程晚低下头,很认真的跟她道歉:

“不好意思,让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

顾茉白睁大眼睛,心想你让我做不想做的事情还少吗?现在还道上歉了?

那以前你把我摆弄来摆弄去,挑战人类身体极限的时候,怎么不跟我道歉?

她抓了抓头发,有点不适应程晚跟她低头,姿态放得这么低。

在顾茉白的印象里,程晚一直是高高在上、无法攀折的高岭之花,要不是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轮月亮还挂在天上,碰都碰不到呢。

“你知道就好了,下次别这样了,”顾茉白只用了一秒,就适应了程晚的新画风,顺理成章的接受了她的道歉,“昨天那顿饭,是真吃得我难受。”

顾茉白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去这种饭局的,上来先敬三轮酒,饭还没吃两口,人已经晕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不答不合适,答又不知道怎么答,只能坐在那赔笑。”

尤其是这两年。

大学毕业后,不能再装疯卖傻,当自己是小孩子,撒娇就能糊弄过去。

饭桌上的话题日益现实,从工作到买房,再到相亲结婚生小孩,越来越让人难以招架。

顾茉白说着说着,神色越来越黯淡:“我只是个死宅啊……”

她想说我只想打游戏,对上班买房结婚生小孩都没兴趣,人长大了一定得干这些事吗?

但想想程晚如今功成名就,离现代社会优质人类模板只差一步,又把话咽下去了。

她说的这些,程晚应该很难理解吧。

“下次别叫我了,”顾茉白兴致缺缺的摆手,“这次就算了,我也没怪你。”

程晚敏锐的感觉到她有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种感觉很奇怪。

程晚的心里缺了一个小口,有点空落落的。

“对不起,”程晚轻声说,“我太想见你了。”

她说得太直白,顾茉白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

顾茉白更觉得受不了。

她可以忍受程晚对她亲来抱去,揉头摸手,那都没什么,反正也不会掉一块肉,但是这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搞这么伤感,”顾茉白嘀咕道,“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看都是我比较飞来横祸吧,算了算了,毕竟是我先甩你的,算我活该了。”

她抬起头,脸上又是灿烂的笑:“反正下次不许了!”

程晚点点头:“下次不会了。”

顾茉白手脚并用,迅速从她怀里溜出来,一本正经的坐到她的电竞椅上,欲盖弥彰的转了半圈。

“手机递给我一下,我看看外卖到哪了。”

今天怎么这么慢,再这样等下去,她和程晚就该聊出事来了。

在顾茉白看来,聊那些你对不起我我生气了我俩互相亏欠了这种事,比滚到床上去还危险。

和前女友上床,可以解释成上头了。

和前女友聊内心世界,算怎么回事?要不是想复合,谁聊这个啊。

感情比欲/望更可怕一百倍,顾茉白对此深有体会。

和程晚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悸动和酸楚,正是因为太过于清晰,她才决定不要再触碰。

顾茉白低下头,专心致志的看手机。

代表外卖的小图标在屏幕上闪烁,距离逐渐变近,她看得分外认真,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项目。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呼吸声。

程晚靠在那张软得过分的美乐蒂沙发上,看着几乎已经退到了房间对角线上的顾茉白。

或许是刚起床不久,顾茉白只穿了件睡裙,春日气息浓厚的淡绿色,将她整个人罩住,松松垮垮的在她身上晃荡,领口露出一片细白的皮肤。

棕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是一个点缀着红色樱桃的发圈。

这样看上去,又和高中时别无二致。

只是她虽然在笑着,但眉眼间带着点愁绪,是以前的顾茉白绝不会有的。

“顾茉白。”

程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刚刚是不是有话想说?”

“啊?”顾茉白抬起头来,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程晚说:“你有。”

“你好烦啊!”顾茉白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狠狠扔过去,“问这么多干嘛?”

程晚在半空中截住那只抱枕,声音很平静:“我觉得你有烦心事。”

顾茉白:“我烦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了又怎么样,人长大了总会有烦恼,顾明佳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家长了,没缺过她吃喝,没逼迫她做过什么事,愿意听她说话,支持她的爱好,但越是这样,顾茉白越是觉得自己愧对顾明佳。

她当然知道顾明佳在期待什么。

顾明佳也是人,有自己的私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宠爱了顾茉白,也会期待顾茉白像别人的女儿一样,事业有成,婚姻幸福,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可惜她一个都做不到。

还要拿程晚撒气。

想到这里,顾茉白又萎靡了下去,看起来颇有几分低落。

程晚不忍心见她这样,走到她身边,轻轻摸摸她的头,感觉到手心里的脑袋朝她贴过来一点,小猫似的蹭了蹭。

就算知道那只是本能反应,程晚的心还是软成了一片。

“告诉我,好不好?”程晚低声说,“万一我有办法呢?”

顾茉白憋了很久的委屈,在她温柔的声音里冒出头来,再也压不下去。

“程晚,”她抬起眼睛,看向这个她从十六岁起就无比信任的人,问她,“人不能永远不长大吗?”

程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很认真的看着她,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顾茉白也没有等她的回答,声音轻轻的:“我上个月生日,我妈说二十五岁也是大日子,叫了一堆亲戚来,在和平饭店摆了两桌。”

程晚点了点头:“然后呢?”

她想,这场生日宴上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以前都很开朗的顾茉白变成这样。

她居然完全不知道,还把顾茉白又一次骗到了这样的饭局上,难怪她那天过来的时候,显得那么不开心。

真讽刺,她明明是想要顾茉白永远开心的。

却在回国的第一天,就让顾茉白不开心。

“然后他们喝多了酒,开始在饭桌上说谁家的小孩去了好公司,谁家的小孩做生意赚了钱,谁家的小孩结了婚,问我好好的工作为什么要辞职,还问我什么时候找男朋友。”

顾茉白的声音越来越低,藏了好久好久的委屈溢出来,变成止不住的眼泪。

“我妈刚开始还说我年纪小不着急,后来不说话了,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让她难受的,但那天是我的生日啊……”

“就不能换一天再说吗?”

顾茉白一头扎进程晚怀里,小声呜咽:

“我还穿了特别喜欢的小裙子,为什么非要在我生日说这些啊……”

程晚看着她哭,心脏跟着细细密密的疼起来,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毫不留情的揉捏。

每一滴眼泪仿佛都在质问她,程晚,你不是发誓要保护她的吗?为什么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被现实的车轮无情的碾过,将你最为珍爱的天真碾得粉碎?

你为什么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体面、骄傲、筹码、计划,这些东西就那么重要吗?

值得你错过她人生中最容易迷茫的六年,然后被残酷的社会迎头痛击吗?

我当时就应该什么都不管,先回国把她锁在身边。

想要分手也好,不想见我也罢。

如果我能更强硬,她现在会不会更幸福?

千万种念头在程晚的心里发酵,逐渐演变成一场暴风雨,将她彻底淹没。

“顾茉白。”

她突兀的开口,温柔到不可思议,几乎称得上诱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