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那你喜欢么?”吕秋子不与她解释,温声问。
“喜欢。”少女的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心口,那里郁结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许多,“喝了之后,身子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吕秋子轻轻挑眉,目光投向那片生机盎然的菜地:“那你便每日来喝上一碗,它们结了这么多,我一人也用不完,若任由其烂在地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少女露出思忖的神情,少顷,淡淡点了下头“若是如此,那便只能令其物尽其用了。”
她本是想着这片菜地,时节过后便总有凋零被用尽的一日。
只是,秋去冬来,时节早已过了,那片菜地里长出的东西却像是半分都未曾减少,今日摘了,明日便很快长出来新的,源源不绝。
那间她日日去搭的草庐,今日立起,过一夜便莫名倒塌,总也盖不成,眼看大雪纷飞,天地皆白,在吕秋子日复一日的劝说下,少女终于不再与那草庐较劲,搬进了这间风雪不侵的木屋。
每到小月初,是她为自己推算命数的日子,可那命途的轨迹越来越模糊,即便到了大月推演天命,所见也是一片混沌,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与生俱来的这种天赋悄然遮蔽,让她离自己笃信的道途越来越远。
小雪峰上积雪沉沉,压弯了树枝,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的银白,吕秋子用灵丹喂养了那只颇具灵性的白鹤后,它便不再远游,安心留在峰上过冬。
“今日,可算出自己的命数了?”
门扉开阖,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吕秋子迅速反手关上门,转身看向静坐在窗前的少女,她正对着一枚玉珏出神,侧影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看不清……那道命途,像是被截断了。”少女纤细的手指摩挲着玉珏上冰凉的刻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疑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不清便莫要强看了。”吕秋子走到她身旁,从她手中轻轻取过玉珏,搁在一旁的几案上,“命数之事,玄奥难言,人若将前路看得分明透彻,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少女的目光追随着那枚被放下的玉珏,有些迟疑:“可是……师父嘱咐我……”
“你师父说的,便一定是对的吗?”吕秋子微微俯身,靠近了她,声音低而清晰,“他只教了你两年,又如何能穷尽道法的万千玄妙?”
她望进少女清澈的眼底,语气是发自内心的认真,“你如此特别,怎会是一枚玉珏、几根蓍草便能框定命数的?”
少女不由地转过脸来,两人距离忽然拉近,一缕清冷幽香随着呼吸侵入肺腑,心尖上仿佛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她面上渐生茫然,怔怔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到我身边?”
“我来助你破境。”吕秋子眼神幽邃,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唇,神思倏忽飘去了横剑峰上的那一夜。
少顷,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捧住少女微凉的脸颊,在那光洁的额间,落下轻柔如羽的一吻,“天道要你知晓情为何物……我便是为此而来的。”
少女的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这张过于贴近的面容,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倔强地别开了头,道:“我……我怎会不知情是何物。”
“你知晓?”吕秋子似是不信,顺势握住她欲推开自己的手,就势在她身畔蹲下,仰起脸,一双含笑的眸子灼灼地望着少女,流转的眼波带着些许促狭:“那你说说看,你所知的情,是什么模样?”
“是……”少女忽地语塞。
徐玄同等一众白鹤观的人从她脑海中闪过,却觉得心间方才涌起的那阵陌生情绪,与想到他们时的感觉全然不同,她抿紧了唇,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竟一时无言以对。
吕秋子见她这般纠结的模样,也不迫她回答,站起身,望向窗外那只在雪地里悠闲踱步的白鹤,转了话题:“冬日万物凋敝,你这鹤儿往日都是去何处为你寻吃食?”
“每到冬天,徐玄同会遣人送来一应过冬的物什,它不必出去寻。”少女说到此处,话音忽地一顿,面上掠过一丝疑色,“怪了……今冬怎么迟迟没有动静?”
“他都一百三十余岁了,于凡人来说已是罕见的高寿……”
吕秋子话音未落,少女蓦地站起身来:“那我该下山去观中看看了。”
“若他真有个好歹,你还要为他续命不成?”吕秋子牵住她的衣袖,想将她留在温暖的屋内,“外头风雪正紧,待雪停了再下山吧。”
“他是我的师侄。”少女轻轻从她手中抽回衣袖,语气平静却坚持,“若真到了那一刻,我这做师叔的,理当去送他最后一程。”
她推开门,清冷的雪风瞬间涌入,唤来白鹤翻身坐于鹤背,那抹纤影很快便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吕秋子望着门外被长风吹得横斜乱舞的雪片,默然伫立片刻,终是放心不下,身形一动,也追了出去。
山道蜿蜒,覆着厚厚的积雪,少女骑鹤而下,眼见离山门越来越近,忽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急速袭来!
白鹤发出一声惊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背上的人顿时失去平衡,从数丈高的空中直直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山道上!
远远的,传来一阵喧哗与恭维:“殿下真是神射!一箭便中了!”
“早知这山中有只颇具灵性的白鹤,本王要白鹤观进献,那群老道竟敢推三阻四,偏要累的本王亲自来猎。”
一群人影熙熙攘攘,从山道下方走近,待看到伏在雪地里的身影,有人惊诧:
“怎么是个姑娘。”
“殿下,祸事了!这、这好像是徐掌教的那位小师叔啊!”
一个白眉老道仓皇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发白,“贫道三年前在白鹤观见过她一面……这可如何是好……”
“这么年轻,能给徐玄同当师叔?”被拥在中间的锦衣青年,脸上满是不信,对身旁侍卫扬了扬下巴,“去看看,人还活着么。”
“还是贫道去吧。”白眉老道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少女鼻息,随即松了口气,急声道:“还有气息!殿下,快让医官来看看!”
锦衣青年向后随意招了招手,便有两名随行医官上前来,手还不及触及少女,便有一道凛然刀气自空中袭来,一下便斩断了二人的衣袖。
白眉老道仓皇向后一退,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已无声无息地落在少女身旁,将她小心抱入怀中,眼带霜色,冷冷的看过来。
“好俊的刀。”锦衣青年眼神从那柄寒光凛凛的刀身掠过,落在女子脸上:“你也是白鹤观的?”
“滚!”
女子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抱着少女,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深厚的积雪,朝白鹤观的方向走去。
若非心境限制,她那一刀早已见血。
“好个狂傲的道人,竟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锦衣青年脸色一沉,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点了几名侍卫,“你们,继续去寻那白鹤,活要见物,死要见尸!余下的,随本王去会会白鹤观这群老道!”
第220章
吕秋子抱着昏迷的少女踏入白鹤观,几个正在扫雪的小道士一见她怀中之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跑去通传。
不多时,一位老道士带着人匆匆迎出,将她引入后殿静室。
几乎前后脚,锦衣青年一行人也浩浩荡荡进了观门。
殿前广场空阔,积雪未扫,不见半个人影,锦衣青年身侧的侍卫提高嗓音喝道:“梁王殿下驾到!白鹤观上下,速来迎驾!”
片刻,老道士带着几名年轻道士从大殿中缓步走出,他在阶前停下,朝锦衣青年打了个稽首,神色平静:“殿下见谅,敝观掌教真人沉疴难起,已有数月不能下榻,未能亲迎,还请殿下恕罪。”
“徐玄同病了?”被称作殿下的青年,眉一瞬间皱起,满面狐疑之色:“他不是舍不得那一身修为躲着本王吧?”
“岂敢。”老道士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殿下有心向道,乃我道门之幸,白鹤观上下,唯有欢迎,岂有推拒之理。”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风雪寒重,殿下远道辛苦,还请先在观中安顿歇息,自会知晓贫道所言非虚。”
梁王迈步踏上石阶,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偏过头问道:“方才……进到观中的那个女子,是谁?”
老道士答的平稳,“她是贫道的师叔祖。”
“那位用刀的女子呢?”
老道士稍作思忖,摇头:“贫道不识得她。”
梁王眼中疑色一闪,但未再多问,在一众侍卫与年轻道士的引导下,往后院客舍行去,人群末尾,只留下那位白眉老道。
“虚舟兄,好久不见了。”白眉老道上前,打了个招呼。
虚舟回了一礼,神色淡然:“张真人与梁王殿下同来,想来不是为论道辩经。”
“贫道奉皇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张环中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摇头叹息,“你我方外之人,终究也在皇权之下,再怎么避世,有些事……也难违逆。”
虚舟对他的感慨不置可否,只道:“今日观中事务繁杂,改日再与张真人叙话。”他招手唤来一名小道士,“引张真人去客院休息。”
张环中却没有立即离开,试探着问:“方才那位……贵师叔祖,可有大碍?”
虚舟眼神微微一动“张真人如此问,想来知晓我师叔祖因何受伤了?”
“说来惭愧……”张环中长叹一声,“贫道未能及时劝阻殿下射鹤,令贵师叔祖从鹤背上摔落……唉!”
“贫道知晓了。”虚舟的脸色沉静下来,语气也淡了几分,“张真人还请先去休息,待掌教真人醒转,贫道自会前去知会。”
张环中只得随着小道士离去。
虚舟转身回到后殿,懂医理的弟子已为少女诊治过,断了一臂,脏腑虽有震荡,却无大碍,将养数月便可恢复。
他将梁王来意与几人说罢,众人面上皆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一朝的帝王虽尊崇道庭,但更多的却是忌惮道庭以所学道术犯禁。
白云山掌门收了太子做弟子,将一身道术倾囊相授,如今白云山实权皆在太子手中,而与太子暗中争夺大位的梁王又怎么肯善罢甘休。
于是不久,便有五千梁王府兵驻守在白鹤观山下的事,来意不言而明,这位梁王要掌教的一身修为。
掌教徐玄同当时以所悟经法还差一重境界为由,将这兵临山下的梁王劝的退了兵,可众人皆知,掌教这一身修为是保不住了。
这一次梁王再度领兵而来,便是来取掌教修为的,还带了洗尘宗的张环中,便是疑心这群老道士从中做手脚,不肯倾囊相授。
白鹤观、白云山、洗尘宗三家本是鼎足之势,因徐玄同道法精深,冠绝当代,白鹤观执道门牛耳,若失了徐玄同这一身修为支撑,道门格局必将倾覆,而这,正是那手握皇权的人,最乐见之事。
殿内炉火明明暗暗,映着众人沉默的脸。
窗外,雪落无声。
“别人要你们的修为,你们便拱手相送?”
清冷的女子嗓音在这片沉寂中蓦然荡开,惊醒了兀自出神的众人。
虚舟循声望去,才恍然发觉这抱师叔祖回来的女子还在殿内,他定了定神,语气客气而疏离:“阁下非我观中之人,自然难以懂得我掌教师伯的难处,方才院中来客并非别人,而是当朝陛下颇为宠爱的梁王,他如今这般言行无不是陛下授意。”
“修道之人,讲求跳出红尘,你们避居方外,竟还要受凡尘皇帝的掣肘么?”
吕秋子生于仙洲,长于道法真谛之中,仙洲之上并无这般凡俗的皇权纲常,她确实难以明白,明明是与己无关的外人,怎能强行索要他人百年苦修而来的道果,纵使是她门下亲传弟子,她也断不会随意取走她们什么,何况是修为这等根本之物。
“听阁下言辞,当是久已不入红尘之人。”
虚舟身旁,一位面容清矍长须灰白的老道士朝她微微拱手,接过话头。
他声音沉稳,带着经年累月的平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等虽是方外修道之士,终究也在这王土之上栖身,算得陛下的子民,既是子民,又如何谈得上全然跳出红尘?”
说罢,他郑重一揖到底:“贫道赵希夷,适才匆忙,还未曾谢过阁下援手,救我师叔祖性命,此恩白鹤观铭记于心,阁下若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我等必竭力相报。”
“我留在此处,不是为了等你们报答。”吕秋子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转向榻上昏睡的少女,眼神便不自觉柔了几分。
“我只是想知晓,若她有朝一日道法大成,超然物外……那时,那所谓的王权,也会逼迫她交出什么吗?”
殿中诸人俱是一怔,似乎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片刻寂静后,赵希夷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慨叹。
“敝观太师祖在世时曾有明示,言说师叔祖此生乃是她的第三世道命,若能于此世得悟,便可勘破凡尘枷锁,踏上真正的通天道途,到了那时,自然云霭不能遮其目,雷霆不能扰其心,俗世权柄,又如何能限制她分毫。”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承载着千百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