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被砸倒的小女孩显然摔懵了,趴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一时没有动静。
阮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想碰又不敢用力,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就在她准备喊人叫校医的当口,小女孩自己动了动,然后,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她没有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样放声大哭,甚至没有抽噎。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被砸到的后脑,然后,转过脸来。
她白皙的小脸上蹭了一点灰,眼眶微微泛红,蓄着一点泪水,但她紧紧抿着嘴唇。然后,她看到了一脸惊慌未定的阮丛。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惊讶迅速取代了疼痛和委屈,紧接着,一点点亮光漾开。她笑着叫道,“阮姑姑!”
阮丛只觉得一股后怕和心疼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都有些发黑。她一把将茵茵小心地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连声问:“没事吧?茵茵,告诉阮姑姑,除了头,还有哪里疼?能看清我吗?这是几?”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茵茵眼前晃。
茵茵靠在她怀里,小声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头有点疼,后面……不晕,阮姑姑,我认得这是‘二’。”
这时,嘉瑞学校的李校长和其他陪同人员也急匆匆赶了过来。李校长一看摔倒的孩子,又看看旁边那几个意识到闯祸、想溜的男生,再看到阮丛对这孩子的紧张态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李校长严厉地看着那几个男生,“你们几个!哪个班的?为什么用球砸同学?”
男生们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李校长没再理会他们,立刻对身边的助理道:“快去,把这位同学的班主任立刻请到我办公室!还有,通知校医马上过来检查!”
几分钟后,校长办公室。
茵茵已经被匆匆赶来的校医初步检查过,后脑勺有个微微发红的包,有点皮下淤血,但意识清醒,对答如流,校医建议再观察,如有呕吐、嗜睡等情况需立即就医。
此刻茵茵被安排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阮丛紧挨着她坐着,握着她的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李校长面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茵茵的班主任王老师,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办公桌前,神情忐忑不安。
“王老师,请你解释一下!”李校长指着沙发上安静坐着的茵茵,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蒋梦茵同学转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会在学校里,在操场上,被同班同学用排球故意砸倒?!这就是你们班的班风?这就是你对学生的管理?怎么能允许这种明显的欺凌行为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校长,这件事我……我确实有责任,是我管理不到位。蒋梦茵同学她……她转学过来后,因为之前基础打得牢,学习确实很突出,经常受到各科老师的表扬。班里原来几个成绩拔尖的孩子,可能觉得……觉得被比下去了,心里有些不服气。再加上蒋梦茵同学性格比较文静,不太合群,说话口音……有点混合,不太一样,又……又一直是妈妈一个人来参加家长会,他们有时候就会……就会说些不好听的,搞点小动作……我,我也找那些孩子和家长谈过话,也和科任老师们沟通了,让他们尽量……尽量少在班上公开过度表扬蒋梦茵同学,以免刺激到其他孩子的自尊心,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李校长气得一拍桌子,“你的处理方式,就是让被欺负的孩子低调,让受表扬的孩子收敛?王老师,你这是本末倒置!纵容错误行为!”
“校长,王老师,”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打断了李校长怒气冲冲的训斥和王老师无措的解释。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茵茵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微微仰着脸,那块红肿的淤青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退让。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走路会更小心,离他们远一点的。”茵茵看了看面色不豫的校长,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班主任,抿了抿嘴唇,继续道,“请你们……别告诉我妈妈,好吗?她工作特别忙,最近总是加班到很晚……而且,她身体也不是很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沙发旁显得更加单薄,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先考虑得这么多。
阮丛只觉得心里疼得发闷。她站起身,将茵茵轻轻揽到身边,手掌安抚地按在她瘦小的肩头,随即对李校长说,“李校长,对于今天这几位同学故意用球砸人、涉嫌校园欺凌的行为,学校打算如何处理?”
李校长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立刻表态,“必须严肃处理!记过处分,计入个人成长档案!立刻通知涉事学生家长到校,当面向蒋梦茵同学及其家长诚恳道歉,并做出书面保证,绝不再犯!同时,要在班级乃至年级范围内进行警示教育,明确校纪校规,再有此类恶意欺凌事件,涉事学生一律从严从重,直至开除处理!”
“可是,校长,”王老师面露难色,搓着手,声音发虚,“这样严厉处理……会不会、会不会反而让蒋梦茵同学在班里更……更难做?其他同学会不会觉得是她告状才害得那几个孩子被处分,以后更孤立她、变本加厉地针对她啊?”
“那就开除!”李校长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心里叫苦不迭,万万没想到这个转学来的、平时不声不响的蒋梦茵,竟然跟今天来交流的阮校长有这层关系,看起来还颇为亲近。
如今在阮丛这位有分量的同行面前出了这种事,他若不拿出最严厉的态度,别说学校的脸面,就连他自己的管理能力都要被打上问号。“我们嘉瑞绝不容忍校园欺凌!这次是警告,也是最后的红线!王老师,你的班级管理思路需要深刻反省!”
阮丛听着,脸上的冷意并未散去。她清楚,校长的表态有几分是真重视,几分是迫于情势。但此刻,她最关心的是茵茵。
“具体的处理程序和结果,我希望学校能给我一个正式的反馈。”阮丛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茵茵,心又软了下去。
随即,她继续说,“茵茵的头部受到了撞击,虽然目前看起来意识清醒,但还是需要更详细的检查。我先带她去医院做检查,一切以医生的诊断为准。检查结果,我会同步告知王老师。”
说完,她不再看校长和班主任的脸色,轻轻牵起茵茵的手,“茵茵,我们走,阮姑姑带你去医院,让医生阿姨仔细看看,好不好?”
茵茵轻轻点了点头,小手信任地回握住了阮丛的手指。
阮丛不再多言,对李校长微一点头,便带着茵茵,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
市儿童医院里,阮丛已经带着茵茵挂好了号,正在神经外科外等候。
一系列基础的问诊和初步检查后,医生出于谨慎,建议做个头颅CT扫描,以完全排除颅内轻微出血或损伤的可能。
此刻,茵茵刚被护士带进去做检查前的准备,阮丛独自坐在候诊椅上,心绪纷乱。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阮丛皱了皱眉,以为是学校那边又有什么事情,深吸一口气,接听了电话:“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短暂的沉默。
就在阮丛以为信号不好或对方打错了,准备再次询问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有些哑,带着阮丛无比熟悉、带着急切:“我是蒋珞欢。”
她甚至没有用“阮校长”这个称呼。
“听王老师说……茵茵被你带走了?她现在在哪里?她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助攻一号:林老师
助攻二号:茵茵
先拉扯一阵吧,也不会拉扯太久的。
第66章 欢迎
“你先别急,听我说……”阮丛听到电话那头不稳的呼吸声,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茵茵现在在市儿童医院,三楼,神经外科这边,正在做CT检查,为了排除……”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阮丛握着手机,愣了一瞬,随即了然。
以蒋珞欢的性格,听到“医院”、“CT”这几个字,没当场失控,已经算是极力克制了。她望向检查室紧闭的门,心脏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时间医院的走廊里流逝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阮丛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电梯口和楼梯间的方向。
大约不到二十分钟,蒋珞欢出现了。
她显然是跑着上楼的,一副气还没喘匀的样子。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通勤套装,外面套着那件阮丛见过的黑色风衣,此刻风衣的带子也跑得松开了。
看到阮丛的时候,向着她快步地走来。
“茵茵呢?”蒋珞欢问,“她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你先坐下,慢慢说,别着急。”阮丛站起身,慢慢地说,“茵茵在里面做检查,医生陪着,不会有事的。她就是……下午在学校,被排球砸到了后脑,摔了一跤。校医看过,意识一直很清楚,来医院是做个详细检查,图个放心。”
“被球砸到?怎么会被球砸到?上体育课吗?老师呢?”蒋珞欢连珠炮似地问。
阮丛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今天下午在嘉瑞小学的所见所闻,从如何看到男生故意掷球,到自己冲过去却晚了一步,茵茵如何摔倒,再到校长办公室里的对话,班主任那番“低调处理”言论,以及茵茵忍着疼、还懂事地请求不要告诉妈妈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阮丛的讲述,蒋珞欢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拳。
当听到茵茵小声说“她工作特别忙,身体也不是很好,我不想让她担心”时,蒋珞欢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阮丛说完,蒋珞欢眼底有些发红,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和自责。
“你别太自责,”阮丛看得心里发堵,放软了声音,安慰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茵茵她也只是……太懂事了。”
“懂事……”蒋珞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就是太懂事了。可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可我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她在学校是这样的处境。我只看到她适应得很快,成绩跟得上,老师评价也不错……我以为,只是学业压力大,她说的‘累’是学习上的……是我的疏忽,是我没保护好她……”
阮丛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再次蔓延。阮丛看着检查室的门,忽然轻声问,“当初……你怎么会想到,收养茵茵呢?”
她知道吕玲玲的母亲柳月去世后,孩子成了事实孤儿。
按照程序,要么寻找其他亲属,要么送入福利机构或等待收养。
林知韫当时似乎提过,找到了一户愿意收养的好人家……可她从未想过,那户人家会是蒋珞欢。
蒋珞欢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林知韫说,吕玲玲可以先暂时养在山梁村小,但户口上就要变更登记成孤儿。
那句话,让她想到了阮丛。
那个时候,变成孤儿、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阮丛,是不是很难过?
不知怎的,她就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未来的人生,与这个小女孩的人生,紧紧绑定在一起,担负起另一份生命的重量。
“因为……”蒋珞欢苦笑了一下,随后轻声说,“看到她,总会让我想起……我妈妈。”
“不管是因为什么,” 阮丛没有追问,“愿意担负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的人生,给她一个家,一份毫无保留的爱和责任……这真的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医生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茵茵。茵茵的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到等候在外的人,立刻露出了笑容。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拿着报告单,对迎上前的蒋珞欢和阮丛说,“头颅CT显示没有异常,就是后脑勺着地的地方有点软组织挫伤,皮下有点淤血。孩子意识一直很清醒,也没有恶心呕吐的症状,问题不大。回去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如果出现嗜睡、呕吐或者头痛加剧的情况,随时复诊。这两天可能会有点头晕,是正常的,多观察就行。”
蒋珞欢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茵茵面前,没有立刻抱她,而是先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茵茵齐平。她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茵茵后脑勺那个小包,“茵茵,真的不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实话。”
茵茵摇了摇头,主动拉住蒋珞欢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蹭了蹭,“真的不晕,欢欢,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疼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更亮了,转头看向阮丛,语气兴奋地说:“欢欢你不知道,今天可吓人了,那个球‘咻’一下就飞过来了!是阮姑姑!她跑得可快了,虽然没接到球……但是后来在校长办公室里,阮姑姑说话的时候,就像电视里的大律师一样,特别厉害!校长和老师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蒋珞欢听着,转向阮丛,看着她,诚恳且温柔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阮丛心里微微一颤,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也蹲下身,与茵茵和蒋珞欢平视。她看着茵茵,目光柔和:“不用谢。茵茵没事就好。能够为她做点什么,我很愿意,也很庆幸我当时在。”
这时,茵茵看看阮丛,又抬头看看蒋珞欢,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开口道:“阮姑姑,你今天帮了我,还带我来医院。欢欢说,感谢一个人,可以请她吃饭,或者送她喜欢的礼物。”她晃了晃蒋珞欢的手,“对不对,欢欢?”
蒋珞欢似乎没料到茵茵会突然提出这个,她愣了一下,目光与阮丛的视线对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沉默了两秒,那短暂的沉默里包含着许多未出口的思量,但最终,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阮丛的心跳,因蒋珞欢这的“嗯”,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茵茵,又看看没有明确拒绝的蒋珞欢,便压下心头的悸动,对着茵茵抱歉地笑了笑,“谢谢茵茵的邀请,阮姑姑特别高兴。但是……很不巧,今天晚上,阮姑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有事情要谈,不能去你家吃饭了。”
“啊?”茵茵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失望显而易见。
“不过,”茵茵很快又打起精神说,“我们又没说是今天呀!欢欢说请客要提前约的。你哪天方便,告诉我们,我和欢欢可以提前准备!你告诉欢欢就行啦!” 她一副小大人模样,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再次将期待的眼神看向两位大人。
阮丛下意识地看向蒋珞欢,蒋珞欢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依旧没有反对。
阮丛想了想,便说,“那……后天?后天是中秋节,你们……方便吗?”
蒋珞欢吸了口气,然后移开视线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只要阮校长不嫌弃我们家里简陋,饭菜粗淡就好。” 她顿了顿,问道:“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阮丛一时语塞。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蒋珞欢那脆弱的胃,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我吃什么都行,真的,不挑。倒是你……”她迟疑着,目光落在蒋珞欢的脸上,“你不是有很多东西不能吃吗?别太麻烦,真的,随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