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阮丛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好,好。你有人选了吗?资料拿给我看看。”
林知韫这才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资料,摊开在阮丛面前:“我初步筛了几家。这家规模最大,在北淮,业内名气响,但报价偏高,沟通可能没那么及时。这三家是本地的,相对灵活,口碑也都不错,尤其是这家……”
阮丛的视线扫过那几个工作室的名字,沉吟了一下,忽然问:“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或同学,在做这方面?”
林知韫摇头:“真没有。教育财务领域,我认识的人不多。”
“那你个人倾向哪个?”阮丛抬眼,目光落在林知韫脸上。
林知韫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综合来看,我觉得这家本地的‘云驰财务咨询工作室’比较合适。负责人是女性,做事风格据说很扎实,很适合我们这种项目。”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也只是基于纸面的判断。”
“这样吧,预算时间确实紧,但合作对象也不能草率。你代表学校,先和这个‘云驰’的负责人接触一下,当面谈谈,看看具体方案和人的感觉。如果各方面都觉得合适,”阮丛站起身,开始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你就跟进,先把意向定下来,具体的委托合同,可以等我出差回来再细审、补签。”
阮丛出差的当晚,锦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林知韫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站在了一栋临街的写字楼前。
云驰财务咨询工作室。
从去年在汉阳县的那次教育调研,亲眼目睹阮丛在醉后泄露的思念,到后来离开晋州教育系统,在锦城和阮丛一起创业,大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林知韫看着这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那夜阮丛带着醉意的呢喃����“我还想见她一面”,以及今天白天,阮丛看似随意的那句询问����“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或同学,在做这方面?”
相熟……
林知韫当时心里就微微一动。
阮丛的朋友圈其实不大,能让她在专业事务上想到“相熟”二字的,屈指可数。
而那个人,那个名字,尽管阮丛从未再提起,却如同水下的礁石,一直都在。
只是阮丛不知道,蒋珞欢已经在锦城这座城市,落脚三个多月了。
“云驰”正是她的工作室,做得低调,却因专业扎实、风格稳健,在本地特定的圈子里,已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林知韫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推开玻璃门。前台无人,里面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她循着声音走去,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住了脚步。
蒋珞欢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张白板前,上面画着图。
“蒋老板。”林知韫在后面叫她。
蒋珞欢将白板笔的笔帽扣上,然后才转过身。看到林知韫的瞬间,她细长的眉挑了一下。
“哟,林副校长?”她开口,“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她目光扫过林知韫,似笑非笑地说。
“东风,”林知韫走近几步,“或者说,是项目的风。有个不错的合作机会,想看看蒋老板有没有兴趣。”
蒋珞欢扯了扯嘴角,走到办公桌后,将手中的白板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合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能有什么项目,需要找到我这里来。”
“我们学校的财务暂时瘫痪了,急需一个专业靠谱的外包团队,帮忙做初创期的全面预算和财务体系搭建。”林知韫说。
蒋珞欢沉默了良久。
“是吗?”蒋珞欢随即重新抬起了眼,弯起唇角,“有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我们工作室最近档期是有些满,不过……”她顿了顿,伸手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给林知韫,“你可以联系我的合伙人洛颜,她负责具体的项目接洽和执行。她的能力很强,足够胜任。”
林知韫接过了那张名片,试探性地问道,“你不出面?”
蒋珞欢摇了摇头,“不必了。洛颜全权负责,一样的。细节你们和她谈,如果合适,走标准合同流程就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洛颜和韩祺准时到了匠心职高的会议室。林知韫之前也都和她们见过,知道她们是在北淮的时候就跟蒋珞欢一起创业的,信得过。
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林知韫将学校初创以来的各类资料,分门别类,一一摊开在会议桌上。
洛颜和韩祺并不多言,迅速进入状态。一人负责框架梳理,另一人则负责数据关系。林知韫在一旁配合解释,回答她们提出的问题。
初步评估后,洛颜给出了一个时间:“林校长,资料比预想的要更繁杂一些。”她说,“不过脉络基本清晰。给我们五天时间,应该能拿出初步预算和财务优化。”
林知韫松了口气,五天,还在可控范围内。
临近中午,初步梳理告一段落。洛颜揉着眉心,对着屏幕上某个数据皱起了眉。
那是一个关于设备采购的预付款项,与后续合同金额以及到货验收单之间,存在一个她凭职业嗅觉感知到的差异。她反复核对了手头的几份文件,一时却找不到问题确切卡在哪里。
“有点问题。”洛颜低声对韩祺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
韩祺凑过来看了看,也点头:“痕迹很轻,但不是没有。像是……经过处理的。”
遇到这种需要更宏观的判断,洛颜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拨通了蒋珞欢的电话。说明情况后,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下午两点多,蒋珞欢的车停在了匠心职高的停车场。洛颜已等在楼下,引着她上楼。
会议室内,韩祺仍在埋头核对细节。周慧欣正好端着刚送到的外卖咖啡推门进来,一抬头,看见洛颜身旁站着的人。
蒋珞欢也看到了她。五年时光,足以让青涩的姑娘蜕变得成熟干练,但眉眼间的神态依然熟悉。她迎着周慧欣难以置信的目光,主动走了过去,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欢……欢姐?”周慧几乎不敢认,“真的是你?”
“是我。”蒋珞欢停下脚步,“周老师,好久不见。一眨眼,这么多年了。”
这声音让周慧欣瞬间回神,她将咖啡放在旁边的桌上,腾出手来,握着她的手,“哎呀,真是……没想到,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蒋珞欢轻轻回握,“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什么时候来锦城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周慧欣语速很快,忽然想起手里的咖啡,“你看我这……这咖啡,不知道你来,我再弄几杯!欢姐你喝什么?拿铁?美式?还是……”
“不用麻烦了。”蒋珞欢轻轻摆手,笑容依旧,“我喝水就行。”
“那怎么行,你坐着,我去找找,行政那边应该有瓶装水!”周慧欣说着就要转身。
“真不用。”蒋珞欢笑着说,“你们这儿的‘服务’,看来还有提升空间啊。”
周慧欣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也笑了:“刚起步,百废待兴嘛,欢姐你多包涵。那你先坐,洛总监她们位置在那边,我去找水!”
这时,洛颜和韩祺恰好需要去楼下打印室复印,打了个招呼便先离开了。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蒋珞欢一人。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财务办公点。目光掠过略显凌乱的桌面、堆积的资料,最后停在角落的饮水机上。
饮水机旁散落着几个纸杯,而机器上的蓝色水桶已经空了,旁边地上立着一桶未开封的纯净水。
蒋珞欢走了过去,她弯腰,握住那桶水的提手,试图将它拎起,换到饮水机上。手臂用力,水桶离地,但就在她试图举高时,却顿了一下。
水桶猛地一沉,从她发软的手中滑脱,向后坠去。
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那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稳稳托举住了水桶。
蒋珞欢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视线从那双突然出现、接住水桶的手,缓缓上移。
浅咖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再往上,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那人微微抿着唇,将那桶水向上推举。
“咔哒”一声轻响,水桶落了上去。
阮丛松开了手,直起身。
蒋珞欢慢慢地转过身,随后,她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阮丛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目光沉静,深得像秋日的潭水,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扶起了一个快要跌倒的路人。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蒋老板大驾光临,指导工作,” 阮丛打破了有些停滞的空气,她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落在蒋珞欢脸上,“你刚才说,我们这儿的服务,哪里还需要改进?还请不吝指教。”
阮丛是知道的。
知道“云驰”是她蒋珞欢的,知道今天洛颜她们会来。
林知韫告知预算急需外包时,那看似随意的应允,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顺水推舟。
于是,阮丛匆匆地结束了原本下午才该完成的会面,一路风驰电掣地赶了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那道身影走进楼门,看见她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与周慧欣短暂寒暄,看见洛颜和韩祺离开,也看见她独自走到饮水机旁,弯下腰,试图抬起那桶水。
蒋珞欢瘦了很多,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打底衫,束在黑色的休闲裤中。头发还是记忆里的深棕色,带着些微卷曲的弧度,妆似乎比以前浓了很多。
可还是美的,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的。
这就是她魂牵梦萦五年的人吗?
阮丛记得,她之前爬上房顶的时候,那个不结实的梯子吱呀作响,是蒋珞欢不由分说地过来,手臂稳稳环过她的腰,将她从摇晃的梯子上安然抱下。
那时蒋珞欢的手臂有力,怀抱温暖,低头看她时,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春光还亮。
那样一个能轻易将她抱离地面的人,如今,怎么一桶水都抬不起?
她明明是该恨这个人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水桶即将砸落的那个瞬间,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蒋珞欢迎上阮丛的目光,脸上自然,得体,又有些陌生。
“阮校长言重了,”她开口,“刚才不过是和周老师开个玩笑。新学校千头万绪,能这样已经很好。是我冒昧了,阮校长不要介意。”
她来这里之前,反复确认过,阮丛出差了,明天下午才回。
可是,她没想到,阮丛提前回来了。
然后,她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了。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面对面,蒋珞欢想,她绝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她早已习惯在远处看着,在资料里了解,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的消息。
她不想再掀起任何波澜,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阮丛的。
可是,来不及了。
洛颜和韩祺拿着一叠复印好的资料回到会议室时,正看见阮丛和蒋珞欢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空气里有一些微妙。
“欢姐,”洛颜开了口。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介绍:“这位是匠心职高的阮丛,阮校长。”
“哦哦,阮校长!”洛颜快步上前,伸出手,“久仰久仰!一直听林校长提起您,年轻有为,没想到这么年轻!” 韩祺也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致意。
阮丛伸出手与洛颜轻轻一握,“洛总监,韩经理,辛苦你们跑这一趟。学校初创,百端待举,财务上难免粗疏,还请多费心。”
“应该的,阮校长客气了。”洛颜寒暄着,将复印的资料放在桌上。
蒋珞欢已不再看阮丛,走到会议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原始单据和洛颜标注出的地方。“具体哪里不对?”
洛颜立刻凑过去,指着表格中的一行:“是这笔,上个月支付给‘锐锋科技’的首批机器人平台预付款。合同总价是四十七万八,预付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十四万三千四。银行流水和发票都对得上,但我总觉得……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入库验收单和后续付款申请上,“衔接的逻辑有点太‘平滑’了,像是为了平账而平账。”
蒋珞欢没有说话,在纸质发票、合同条款、银行回单和简略的入库单之间比对。
“问题不在后续,在源头。”蒋珞欢抬起眼,看向阮丛,“阮校长,这份合同是您亲自过的吗?”
阮丛走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合同是林校长和后勤的同事一起拟的,我最后审阅签的字。付款方式……分三期,预付30%,货到验收合格付60%,尾款10%质保期满后支付。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