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 第83章

作者:观月汐GYX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HE 乡村 救赎 日久生情 GL百合

阮丛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了门框,“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飘,“你是要跟我分手的意思……是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滑过她的脸颊,她甚至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盯着蒋珞欢,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蒋珞欢却神色认真地说,“阮丛,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一个……干干净净,能站在阳光下,毫无负担地爱你,不会让你想起任何不堪的过去,更不会拖累你未来的人。”

“好与不好,应该是由我来决定的吧?!” 阮丛有些激动,她踉跄地向前走过去,伸手抓住了蒋珞欢的衣袖,“你凭什么……凭什么单方面就决定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明明心里很介意那些事,我很痛苦,我昨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可我在努力消化,我在试着理解,我甚至……我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分手!即使是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警告我,我都没有……没有想过要放弃!”

她的哭诉,像一把把刀子,捅进蒋珞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蒋珞欢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随后,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阮丛抓着她衣袖的手指。

“是啊,你没有说。”蒋珞欢笑着说,“你心软,你善良,你念旧情,你做不到那么决绝。所以我替你决定。我让你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是我的错。你做不了的决定,我替你做;你说不出口的‘分开’,我替你说。这样,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阮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看着蒋珞欢那副平静的表情,慢慢站直了身体。

阮丛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眼神却带着绝望,“好。”她点头,“蒋珞欢,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别后悔。”

说完,她不再看蒋珞欢一眼,转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不再回头地,走出了这间病房。

她的背影很挺直,仿佛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来维持这最后一点尊严。

蒋珞欢看着直到那踉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哭声压抑住。

夜深了,阮丛从一阵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心慌得厉害。她再次起身,拖着依旧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向蒋珞欢的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她轻轻推开,蒋珞欢却不在。

阮丛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忙转身,扑到护士站前,“请问……321病房的蒋珞欢,她去哪里了?”

值班护士抬起头,想了想:“哦,那位脚受伤的蒋小姐啊?下午的时候,她来护士站,说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要求打了一针强效止痛针。打完没一会儿,就自己换了衣服,一个人出去了。说是透透气,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试着打过她留的电话,关机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病房,靠着墙壁,坐到地上。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门口,仿佛下一刻,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时间在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她不知何时,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糊中,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声,阮丛一个激灵,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正在病床前收拾着一个行李包的林知韫。

“林老师……”阮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步抓住林知韫的手臂,“蒋珞欢呢?她在哪里?我……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就一面……我白天……我白天是气糊涂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她生我的气,真的走了……”

林知韫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苍白脆弱、眼里满是乞求的阮丛,心里一阵发酸。她沉默地拉好行李包的拉链,然后,摇了摇头。

阮丛松开了手,她转身,冲出了病房,冲下了楼梯,踉踉跄跄地跑向医院外的停车场。

凌晨的风冰冷刺骨,吹在她单薄的病号服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

那辆熟悉的福特烈马,安静地停着。副驾驶的车窗半降,露出蒋珞欢苍白的侧脸。她闭着眼,靠在头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蒋珞欢!” 阮丛扑到车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蒋珞欢似乎被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蒋珞欢,”阮丛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她抓住车门框,语无伦次,“我的心……在十三年前,我爸妈走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跟着死过一次了。是你……是你后来一点一点,把它捂热,让它重新跳起来的。蒋珞欢,我可能……这辈子都只会这么用力、这么勇敢地去爱一个人了。我认了,我认命了还不行吗?”

泪水汹涌而出,狼狈地淌了满脸,她也顾不上去擦,只是盯着蒋珞欢,“所以,就算我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没弄清楚,就算还有陈老师,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分手?或者……或者你告诉我,你需要多久?一年,三年,五年?我可以等,我真的可以等……”

“阮丛,”蒋珞欢终于开口,“你太天真了。”

她微微转过头,正视阮丛泪流满面的脸,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你要走的这条路,从来都是不进则退的。你明白吗?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让你可以兼顾一切、慢慢来的选项。今天可以是捕风捉影的照片,明天就可以是更确凿的‘证据’;今天可以是‘善意提醒’,明天就可以是‘严肃谈话’。你只有不停地往上走,走到一个足够高、足够稳、让别人轻易动不了你的位置,你才能拥有真正的选择权,才能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喘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否则,像今天这样的事,只会层出不穷,变着花样地来。而我……也不见得每一次,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眼泪无声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说到底……也是我自己不够强大吧。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规则,没有强大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更没有强大到……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和我站在一起。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的弱点,是别人可以攻击你的靶子。守护不了你,还要拖累你……我真失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阮丛哭着摇头,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俯身,一把抓住蒋珞欢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而且,她感觉到蒋珞欢在剧烈地颤抖。

“早知道……”阮丛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早知道会这样……在我那次推开你的时候,你就该头也不回地走掉多好……或者,当初在画舫,你就该任凭我沉下去,死掉多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要答应我,给了我希望,现在又……又不肯和我一起走下去了呢?”

随后,她拉过蒋珞欢的右手,低下头,张开嘴,对着手腕内侧,狠狠地地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极深,带着阮丛无处宣泄的痛楚、愤怒和绝望。

可蒋珞欢只是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便再无动作。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睫下疯狂涌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着,轻轻覆上了阮丛的后颈。

阮丛缓缓松开了口,抬起头,嘴唇染着一抹红。她看着蒋珞欢手腕上那圈齿痕,又看向蒋珞欢紧闭双眼、依旧沉默的脸。

那沉默让她心冷,让她觉得一切纠缠都像个笑话。

“蒋珞欢,”阮丛说,“你看着我。”

蒋珞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她看着阮丛,看着她眼中炽烈的痛苦与质问,依旧沉默。

“你回答我,”阮丛一字一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我们能一直走下去?那些承诺,那些‘有朝一日’,那些‘等我’,是不是都是骗我的?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是觉得我可怜,或者……一时新鲜,想和我‘玩玩’,从来没真的想过,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是不是因为从未认真,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地抽身?

是不是因为从未期盼长久,所以才能这般理智地权衡利弊?

可是蒋珞欢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阮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看着蒋珞欢,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是将自己从地狱拉回人间的光,这个她倾尽所有勇气去爱的人,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寂灭下去,最终变得空洞。

“我明白了。”阮丛点了点头,“蒋珞欢,你是真的坏……你坏透了。”

她松开了原本抓着车门框的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离开车门。

“你就守着你的‘为我好’,你的‘理智’,你的‘远大前程’去吧。”阮丛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再无爱恨,只剩一片荒芜,“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是走是留,都与我阮丛,再无半点关系。”

说完,她一步一步走入将明未明的晨曦里。

车门依旧敞开着,车内,蒋珞欢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颓然瘫软在座椅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齿痕,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哭出了声。

那齿痕很深,很痛,或许会留下疤痕。

但更深的伤口,是看不见的。它在两颗心里,汩汩地流着血,也许此生,都无法愈合。

***

两年后。

蒋珞欢走得彻底,像一阵了无痕迹的风。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拉黑、删除,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

林知韫也结束了在山梁村小学的支教,静悄悄地离开了。

山梁村的日子,恢复了它缓慢的节奏,将那些往事,渐渐掩埋于茶山的云雾之下。

阮丛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不再望向村口来路。

她将自己完全投掷进那片土地,比以往更沉默,也更用力。

她勘测、规划、协调、争执,为一条路,一方水,一片茶田的销路,耗尽心血。

表彰和荣誉开始陆续到来,证书和奖杯被她锁进抽屉。

她只是做事,用一件接一件具体而庞杂的“事”,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也似乎填满了心底那个巨大的、呼啸的空洞。

那条贯穿山梁村的路终于通车那天,村里放了鞭炮,办了酒席,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

阮丛也跟着笑,喝了几杯村民敬的酒,喉咙火辣辣的。

喧闹散尽后,她独自去找了刘姐,要了一壶最烈的青稞酒,然后一步一步,爬上了阳坡岭。

阳坡岭是山梁村的最高处,她总是一个人去。

十三岁那年,父母去世的噩耗传来后,她的生命里就再没什么光了。

后来,那个人来了,带着看似偶然的必然,闯进她荒芜的世界。

她记得那人初来时微笑的模样,记得她耐心听自己说话的眼神,记得她那些无声的纵容和妥帖的关怀,温柔得像初夏第一阵掠过层层茶田的风,拂去叶尖的尘埃,也短暂地拂过她冰封的心湖。

可她知道,风是留不住的。

它来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也终将去向她无法跟随的远方。

那场短暂的相爱,美好得像一个只有在阳坡岭的星空下、在半醉半醒间才敢编织的幻梦。

而梦,无论多美,终究是要醒的。

山下的鸡鸣一响,一切都将消散。

她的爱情,来时猝不及防,走时干脆利落。

以一阵山风为限。以一季夏雨为期。

***

四年后。

表彰的证书摞得更高了,媒体上的报道也多了起来。

她稳妥、实干、耐得住寂寞,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了根,也开出了让上级瞩目的花。

山梁村不再是从前那个闭塞贫困的深山村落,茶产业成了规模,路网畅通,民宿星星点点开了起来。

她终于等到了山梁村不再需要第一书记的那一天。

调令下来,她将赴任汉阳县副县长。

离开那天,村民们聚在村口送她。

老人们手紧紧握着她,孩子们抱着她的腿,许多面孔上挂着不舍。她笑着,一一应着,说着道别的话。

直到车子即将发动,她才终于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阳坡岭。

晨曦为它勾勒出金色的边,那里埋葬着她的童年梦魇,她的至暗时刻,也曾短暂地栖息过她一生中最炽热的光亮。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再没有回头。

车子驶离,将山梁村、阳坡岭,和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远远抛在了起伏的山路之后。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面色平静。

人生的路确实还很长。

长到足以忘记一个人,长到足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拼凑起自己的生活与价值。

蒋珞欢,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