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阮丛的侧脸上,看着她认真解释时的神情,和眼中未褪的血丝。
随后,阮丛起身,对林知韫轻声说了句“林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便朝门外走去。
蒋珞欢也直起身,跟在她身后,“送送你,阮书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又走下楼梯,最后停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蒋珞欢伸出手,将手背轻轻贴向阮丛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阮丛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蒋珞欢没有收回手,反而因她这反应笑了一声,“我会吃了你吗,阮书记?”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阮丛会躲,还不是因为昨晚在医院走廊,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了人家的领子吗?
当时一时上头,若不是看清这是个年轻单薄的姑娘,后续的冲动恐怕更难收场。
阮丛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才从短暂的僵滞中回过神来,抬眼看着蒋珞欢。
这张脸,有着极具辨识度的明艳。
眼型偏长,眼尾天然微挑,不笑时显得冷漠,笑起来则眼波流转,在风情万种底下藏着几分狡黠。唇形饱满漂亮,此刻涂着酒红色,更添了几分冷艳的气场。
她今天没穿那件皮衣,换了一身雾蓝色衬衫与同色系套裙,衬得肤色白皙,耳畔垂下的流苏耳环摇曳着。
抬起的手腕处,一缕好闻的香气悄然弥散。有白玫瑰与紫罗兰的香气,显得优雅而复古;细品之下,又透出一种干净的气息。
“我看看你还烧不烧。”蒋珞欢像是没看见她那一瞬的打量,耐心地解释道,手背在她额上又停留了两秒,感受着皮肤下的温度。
确实,昨夜那烫人的热度已经褪去,只余下一点正常的温热,她这才收回手。
“嗯,好多了。”蒋珞欢下了结论,目光在阮丛脸上又转了一圈。
阮丛抬起眼,“蒋小姐,你为林老师垫付的医药费,我会还给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一定会还。如果你不放心……需不需要我给你打张欠条?”
“不用。”蒋珞欢看着阮丛脸上那副执拗的神情,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搅。
“是我的工作疏忽,才导致了林老师受伤,也才有了这些额外的花费。”阮丛摇了摇头,甚至更加坚持,“一码归一码,这钱理应由我和村委来支付。这是原则问题。”
蒋珞欢微微蹙起眉头。她见过太多人在利益和责任面前推诿躲闪,却鲜少见到这样把一切过错和负担都主动揽上肩头的。
她看着阮丛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阮书记,阿韫受伤,是意外,跟你无关。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把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责任,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尤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阮丛仍显疲态的眼睑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尤其当有些分量,明显已经超过你个人能负荷的时候。这不是坚强,是……”
是什么?
是固执?
是自我惩罚?
蒋珞欢没有说下去。
她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话这么多,还净往不该碰的地方碰。
在北淮高强度的工作和生活,让她人际交往的准则十分简单:保持适当的距离,提供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深入,不背负,不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对阮丛,她已经两次知浅言深了。
她向来不是那么爱操闲心的人。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阮丛是死是活,是扛着还是倒下,说到底,与她蒋珞欢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就没忍住呢?
蒋珞欢移开目光,试图平复心里那点烦躁。
她给自己找理由:大概是刚刚的气氛太奇怪,大概是阮丛晕倒的样子有点可怜,大概是……她只是不想明天听到什么“阮书记累倒在工作岗位”的新闻,平添麻烦。
对,只是怕麻烦。
阮丛安静地听她说完,轻轻抿了抿嘴唇,开口道:“不是扛,是原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只是……”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透出一丝恳切,“请给我一点时间。但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珞欢看着阮丛眼中的坚持,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放弃劝说。她移开视线,望向医院里面,“行吧,随你。”
蒋珞欢说完这四个字,便干脆地转身,正要离去的时候,却被阮丛叫住:“等等。”
她脚步顿住,侧过身。
阮丛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蒋珞欢,缓缓地说:“那个……方便加一下微信吗?”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更稳妥的理由,“后续林老师康复的情况,还有……医药费的事,可能……有需要联系的地方。”
那语气,配上她端正却略显局促的表情,和有些染了红的耳尖,让蒋珞欢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明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联系方式交换,可眼前这位阮书记,硬是透出了一种生怕冒犯、怕被拒绝的谨慎,就还……挺“老干部”的。
蒋珞欢的嘴角又弯了弯。
于是,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手臂一伸,将屏幕朝阮丛递了过去。
阮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微怔了一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点开扫码,摄像头对准蒋珞欢的屏幕,申请发送。
蒋珞欢垂下眼睫,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很普通的蓝天,昵称就是规规矩矩的“阮丛”。
她通过了验证。
“加好了。” 蒋珞欢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阮丛,歪着头笑了笑问,“还有事吗?阮书记?”
正要说“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的时候,阮丛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还有,我觉得……你不会真的吃了我。”
蒋珞欢已经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又转了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为什么这么说?”
阮丛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蒋珞欢带着玩味的眼神。
“因为……” 阮丛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歉意。”
蒋珞欢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带着兴致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习惯了被人注视,被欣赏,被揣测,但那大多停留在表面,比如她的衣着,她的笑容,她展现出的恰到好处的魅力。
可“观察”这个词,用在阮丛的身上,似乎是不一样的。它意味着穿透那些浮光掠影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地方。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原来一直安静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偷偷地、认真地观察着自己。
蒋珞欢心底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
随即,她明媚地笑了起来,“哟,”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调侃,“阮书记还会看相呢?”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阮丛,抬起手臂,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慢走啊,阮书记。”
蒋珞欢挺直着背脊,朝着住院部走去,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而留在原地的阮丛,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是一张抽象艺术画、昵称只有一个简单英文“Joy”的联系人,微微扬了扬嘴角,将手机小心地收好,也转身,独自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第4章 糖炒栗子
林知韫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终于开始缓慢地复苏着。医生允许她进行一些基础的复健活动,强度不大,无非是扶着栏杆慢慢行走,或是做一些简单的关节活动。但过程却远不如预期顺利。
蒋珞欢几乎每天都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复健室的角落,看着林知韫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这一周多,吕贵芳倒是来过几次。而阮丛,自那天在病房里出现又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天,傍晚时分。林知韫在一天的复健后疲惫不堪,早早沉入睡眠,呼吸轻缓。
蒋珞欢轻轻带上门,走到病房外的长廊,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下。连日来的奔波、陪护,一股疲惫感悄然袭来。
她原本只是想坐着歇口气,可不知怎的,身体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竟让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才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阮丛。
就坐在自己身边,那张长椅的另一端。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阮丛的侧脸。
阮丛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蒋珞欢一时没有动,有些恍惚。
直到阮丛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谈话声,以及她们之间,那无声流动的空气。
“来多久了?”蒋珞欢撑着椅面,让自己离开靠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她没看阮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多久。”阮丛缓缓开口,“刚来县里送份文件,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工作上有点忙,”阮丛又补充了一句,“听吕主任说,林老师已经开始复健了。”
“嗯。”蒋珞欢这才侧过脸,看向阮丛。
阮丛坐姿端正,只是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是开始了,不过……”蒋珞欢顿了顿,“没那么顺利。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她这情况……还需要一阵子。”
“什么情况?”阮丛转过头,目光与蒋珞欢对上。
蒋珞欢迎着她的视线,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离阮丛近了一些。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她这是心病。”
“我过几天,”蒋珞欢继续说,“给她医一医。”
“你是……”阮丛脱口而出,“心理医生?”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真的笑出了声。
“我只是,”她看着阮丛说,“比较了解她。”
阮丛微微侧身,从长椅另一头拿起一个包装朴素的礼盒,递到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纸盒不大,用简单的深色包装纸裹着,系着粗糙的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