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人,却不声不响地走了。
吕贵芳看着她,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其实啊,阮书记,我多句嘴。蒋小姐这人,真挺不错的。说是林老师的朋友,对林老师那是没话说,讲义气。来了咱们村这些日子,你看,修路的事她操心,学校的事她帮忙,直播卖货她出主意,对谁都和和气气,能帮就帮……”
她顿了顿,目光在阮丛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更温和了些:“尤其是对你。我觉得她是真拿你当自己人,对你的事特别上心,也特别……仗义。而且,”吕贵芳笑了笑,眼神里有些了然,“我感觉,自从蒋小姐来了,你身边有这么个能说话、能商量的同龄人在,比从前……开心多了,人也活泛了些。你自己没觉得吗?”
“是吗?”阮丛抬起头,看向吕贵芳,眼神里有一丝迷茫。她不确定旁人眼中的开心和活泛,与自己内心那些悸动是不是同一回事。
“你啊,这就是当局者迷,我们旁观者清。”吕贵芳摆摆手,“我看得清清楚楚。蒋小姐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吕贵芳说完,便转身继续扫地去了,留下阮丛一个人站在原地。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些,却又迫不及待地躲开?
是在用行动划清界限,告诉自己“这只是仗义”,然后用消失来践行那句“不可以”吗?
渣女。
阮丛想着,打了两个喷嚏。
不是……怎么回事?
有人骂自己了是吗?
是蒋珞欢吗?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阮丛弯腰,解开了那捆木头的麻绳,将它们一根根整齐地码放在墙角。或许这些木头,以后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而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应该像这些木头一样,收起来。
随后,她一整天都在忙碌。先是核对了昨天直播的订单,打印出发货单,然后带着村民们将茶叶、山货分门别类,仔细包装、贴单。看着邱迪带着几辆皮卡,驶向镇上的快递点,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忙完这些,昨夜那些纷乱的画面和那句“不可以”又钻进了脑海。
她甩甩头,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去村小找到周望舒,带她去派出所办理户口。
之前她没多问,是想着这女孩或许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可如今周望舒明确选择了留下,把这里当成了归宿,那一个合法的身份就是必须的。
带着周望舒在镇派出所跑前跑后,填表、询问、解释情况,一套流程下来,回到村里时早已过了午饭点。
饥肠辘辘,她也懒得再生火做饭,想着去村口小卖店买两桶泡面对付一口算了。
刚走到小卖店那间低矮的平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掀开那半截塑料门帘,天色就地沉了下来。
几滴豆大的雨点“啪嗒”砸在尘土里,紧接着,雨幕便“哗”地一声拉开了,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
阮丛赶紧闪身躲进店里,买了两桶泡面。付钱时,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往外一瞥����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屋檐下,一个身影正站在屋檐下,姿态闲散。
是蒋珞欢。
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套装,与这灰扑扑的雨景格格不入。手里拿着一支冰棍,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目光望着檐外成串的雨帘,侧脸在雨天的灰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阮丛突然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阮丛揉揉鼻子,有些窘,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个念头:有人骂我。
一定是蒋珞欢。
委屈、恼火和昨夜未尽情绪一起涌了上来。
渣女。
做了让人误会的事,说了划清界限的话,送了梯子,然后消失一整天。
现在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雨中悠闲地吃冰棍。
不是渣女是什么?
她握紧了手里的泡面桶,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瓦片,哗哗作响。
隔着喧哗的雨幕,那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阮书记,是着凉了?”
阮丛想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但这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显得她好像对昨晚的事多么耿耿于怀似的。
于是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也可能是……有人骂我吧。”
“哦……”蒋珞欢闻言,又笑了笑,将那根吃完的冰棍木签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她撑开那把长柄黑伞,伞面朝阮丛的方向倾斜了几分,“我带伞了。要一起回去吗?”
“好啊。” 阮丛也笑了笑,抱着泡面,几步跨进了那片伞下。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蒋珞欢身上的香气,还有一丝……冰棍的甜腻。
从小卖部到村委小院其实并不远,平日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但此刻,伞下有限空间里无法忽视的呼吸,让这段路变得无比煎熬。
“我上午去了县里。”蒋珞欢忽然开口,目光望着前方雨帘,“给邱晴办借读手续。转学有点麻烦,不过,换了所全封闭的住宿学校,管理严格,远离这边的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应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去县里?
阮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从这里到县城,路不好,开车至少得三个小时,往返就是六七个小时。她还一大早去镇上买了梯子……这一整天,她几乎都在路上奔波。
有点累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有没有吃饭?
不会就只吃了那根冰棍吧?
关心的话在嘴边打转,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语气问出口。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就在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的时候,阮丛忽然停下脚步。她低下头,从怀里抱着的两桶泡面中,拿出一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蒋珞欢空着的右手里。
蒋珞欢显然没料,愣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那桶泡面,又抬眼看向别过脸去的阮丛。然后,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握住了那点突如其来又有些别扭的温暖。
几步路后,到了阮丛那间小屋的门口。檐下干燥,雨声被隔开。
“到了。”蒋珞欢将伞往后撤了撤,示意阮丛可以进去了。
阮丛“嗯”了一声,却没动。
蒋珞欢似乎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站在原地,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不断滴落。沉默了几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阮丛单薄的衣衫,终于开口:“对了,快到清明节了。山里天气说变就变,你……要是上山什么的,多穿点,小心着凉。”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叮嘱,她不再停留,转身就走。黑伞重新撑开,迅速没入雨中,背影很快模糊。
阮丛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抱着那桶属于自己的泡面,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来,打湿了她的额发。
她忽然看到,蒋珞欢的她左肩上,有一小块颜色明显更深,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原来,那把伞,刚才大部分都倾向了自己这边。
心里那股酸楚,猛地泛滥开来,淹没了所有强装的镇定。
是啊。
是自己搞砸的。
明明可以把这份悄然滋生的、不容于世俗的喜欢,好好藏在心底,变成自己一个人深夜反复咀嚼的心事。
就像以前面对所有艰难一样,默默消化,慢慢习惯。
结果呢?非要借着酒意和月光,去试探,去触碰,去奢求回应。
现在好了。得到了一个湿了肩膀却匆匆离开的背影。
搞砸了吧,阮丛。
雨水顺着屋檐成串落下,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那桶泡面在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
清明节一早,天光晦暗,阮丛独自去了阳坡岭。
在那两座无言的土丘前,她坐了许久,对着父母说了许多话,关于村里的变化,关于未竟的路,也关于……心里那份理不清的乱麻。
山风料峭,穿透她单薄的衣服,等她觉得身上发冷、准备下山时,才猛地想起蒋珞欢那天在雨中的叮嘱。
“快到清明节了……小心着凉。”
晚了。
下山时,她已觉得头重脚轻,鼻塞咽痛。
果然是感冒了。
傍晚在村小食堂吃饭时,阮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蒋珞欢,她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阮丛脚步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而是端着碗,默默坐到了另一张没人的桌子旁。她低着头,小口扒着饭,食不知味,只觉得喉咙吞咽时带着肿痛。
蒋珞欢晚饭本就吃得简单,很快便用完了。她起身,拿着碗筷去水池边清洗,回身时,目光扫过食堂。
经过阮丛那张桌子时,她的脚步似乎有片刻的放缓,视线在阮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阮丛用余光瞥见那身影离开,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空了一块。她勉强吃完,收拾碗筷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等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村委小院时,却听见吕贵芳正在蒋珞欢屋门口说话,“……我说蒋小姐,你有空也说说她。感冒好几天了,自己硬扛着,也不好好吃药,今早天没亮就上山,穿得那么单薄,回来咳嗽就没断过……”
阮丛心里一紧,脚步停在院中。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她正想悄声回自己屋,蒋珞欢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蒋珞欢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吕贵芳,直接落在了阮丛脸上。那眼神清清亮亮,一下子戳破了阮丛想躲藏的心思。
阮丛对上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小声辩解道:“我……我吃药了。”
“吃药了还不好,”蒋珞欢静静地说,“说明要么药不对症,要么就是没吃对方法。” 她说着,已经几步走到了阮丛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阮丛的手腕。
“走。”蒋珞欢拉着她就往院外走,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
“去哪儿?”阮丛被她带着走,脚步有些虚浮。
“去诊所。”蒋珞欢头也不回,“找你的‘好森姐’,让她给你看看。该打针就打针,该输液就输液,别硬扛着耽误事。”
阮丛便被她拉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