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她相信蒋珞欢能懂,也能处理好。
“行。”蒋珞欢应下。
回到小院,阮丛匆匆回屋换了条干爽的裤子和鞋,从挂钩上取下那个半旧的书包,将需要的材料一件件检查好塞进去。
蒋珞欢就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我走了,午饭别等我。”阮丛背上书包,朝蒋珞欢和正在晾衣服的吕贵芳挥挥手,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蒋珞欢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对吕贵芳说:“吕主任,我们一会儿去趟卫生院吧。阮丛说,今天接柳月出院。”
“哎,好,我正好也这么想。”吕贵芳擦擦手,“月妹子那性子,是要有个人好好宽宽心。蒋小姐你去,她兴许能听进去几句。”
上午的卫生院很清静,蒋珞欢和吕贵芳走到柳月的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柳月正靠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还剩小半瓶。
“月妹子,今天感觉咋样了?”吕贵芳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温声问道。
柳月慢慢转过头,看到吕贵芳,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芳姐来了。”她的目光在吕贵芳身后看了一下,“玲玲这两天……”
“你放心,好着呢!”吕贵芳连忙说,“星星带着她,俩孩子做伴,吃饭睡觉都乖得很。玲玲懂事,不哭不闹,还知道帮我剥豆子呢。”
“懂事……听话……”柳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可我这当妈的,有时候……倒希望她能不那么懂事,不那么听话。别家的孩子能撒娇、能任性,我的玲玲……却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是我没能耐……没给她可以任性的资本和底气……”
吕贵芳看着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柳月的肩膀。“别这么说,月妹子,孩子懂事是福气……你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她给坐在一旁的蒋珞欢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陪着说说话,自己则转身出去找主治医生询问情况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蒋珞欢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平静。
忽然,她注意到柳月搁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柳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没遮掩什么,而是缓缓抬起那只手,“是不是觉得……这道疤很难看?”柳月说,“这是我第一次发病之后……留下的。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我从小跳舞,韧带断过,脚趾磨烂又结痂,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终于……能站在舞台中央,站在光下面。我以为那就是我一辈子该待的地方。”她的睫毛颤了颤,“可一场病,就把什么都毁了。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会当众抽搐口吐白沫的‘怪物’,更受不了别人那种……同情里带着害怕,或者干脆是嫌弃的眼神。”
“我辞了团里的工作,想找别的活路,可一个‘有癫痫病史’就像烙在身上的印,走到哪儿都被拒之门外。积蓄花光了,后来……连城里的房子也卖了,只能带着玲玲回到村里,想着至少还有几亩地,饿不死。”她的语气一直很平,直到说到玲玲。
“有一次,玲玲放学回来,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扯破了。我问她,她死活不说。后来还是星星偷偷告诉我,是班里一个男同学,指着玲玲说……说‘你妈是个会吐白沫的怪物’。玲玲那么小,平时那么乖……却扑上去跟那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打了一架,把人家头都打破了。”柳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看着玲玲睡着后还皱着的眉头,看着她脸上的伤……我就想,也许……也许没有我这个‘怪物’妈妈,她就不会被嘲笑,不会被欺负,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我活着,好像就成了她最大的拖累和污点……那一刻,觉得我走了,对谁都好。”
她说完,将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蒋珞欢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只是看着柳月,直到柳月说完,长久地沉默下去,蒋珞欢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水壶,拧开,递到柳月面前。
“喝口水。”蒋珞欢说,“柳月姐,你有没有想过……”她看着柳月顺从地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才继续说,“玲玲跟人打架,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你这个妈妈是污点。”
柳月抬起湿润的眼,茫然地看着她。
“她打架,是因为她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保护她心里最珍贵、最不容侵犯的人。”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那个男孩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在嘲笑玲玲,而是在攻击她最爱的妈妈。她打回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柳月握着水壶的手,猛地一颤。
“你觉得你是拖累,是污点。可在一个五岁孩子的世界里,你可能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是她即使头破血流也要拼命护住的、最干净最骄傲的领地。”蒋珞欢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又移回柳月的眼睛,“你选择离开,或许能让自己解脱。但你想过没有,那可能会成为玲玲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妈妈。这道伤口,会比你现在手腕上这道,深得多,也痛得多。”
柳月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大概不知道,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到底是什么感受。”蒋珞欢轻声地说。
柳月怔住,看向她。
蒋珞欢继续说,“是感觉自己背后那道永远会接住你的墙,突然就没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自己先想好怎么落地,因为摔倒了,不会有人无条件地扶你起来。是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心里都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不知道跟谁分享那份高兴,也没人会在你哭的时候不问缘由,只是抱着你说‘没事’。是哪怕口袋里没钱了,饿着肚子,也没有一个能让你理直气壮开口求助的人……”
她顿了顿,转回视线,看向柳月蓄满泪水的眼睛,“你想让玲玲……从五岁开始,就体会这些吗?让她在别的小孩受了委屈可以扑进妈妈怀里的时候,只能自己把眼泪憋回去?让她在未来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瞬间,连个能想念、能当作精神寄托的人都找不到?”
柳月哭泣着,没有说话。
她从小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家,她是被歌舞团的师傅带大的。
“……你说的这些,”柳月想了想说,“跟那时候……阮书记劝我时说的,差不多。”
“大概是因为,”蒋珞欢叹息着说,“我们都没有妈妈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阮丛的样子。
那个在阳光下挥手的灿烂笑容,那个在葬礼上独自吞咽眼泪的孤独侧影,那个靠着她的肩,轻声说“我想和你做朋友”时,眼中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光……
她们都是被命运收走了身后那道墙的人,所以更懂得那份缺失的重量,也更想拼命护住那份完整的温暖。
“阮书记说我自私,”柳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我只想着自己解脱,却没想过玲玲会怎么承受。她说比起彻底失去妈妈,玲玲宁愿要一个生病、会发作的妈妈……只要这个人还在,家就还在。她在我病床边,跟我说了很久,很久……要不是她当时在水库边巡视,即使发现了我,救了我,我可能真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以蒋珞欢对阮丛的了解,巡河是真,但她大概是一直悬着心,留意着,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么“恰好”地出现。
随后,蒋珞欢打断她,“柳月姐,你难道一点不想亲眼看着玲玲长大吗?看着她一点点拔高个头,从黄毛丫头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听她跟你讲学校里的趣事,抱怨作业太多;知道她交了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事情烦恼;看她考上学校,找到第一份工作,或许有一天,带喜欢的人回来给你看……这些点点滴滴,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一点都不想参与吗?”
柳月的心,跟着蒋珞欢的描述,颤抖了起来。
“我……我每次发病,都觉得自己很丑,很可怕……”柳月哽咽着,“我怕玲玲看到……所以总是躲起来。可这次,我没躲开……她看到了,她吓坏了……”
“她是被吓到了,因为她爱你,所以害怕失去你。”蒋珞欢声音柔和,“她还小,或许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你的病。但她会慢慢懂的,懂得生病不是你的错,懂得妈妈即使有时会变得虚弱,但爱她的心永远不会变。你需要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而不是剥夺她了解你、陪伴你、甚至未来照顾你的机会。”
病房安静了下来,只有柳月低低的啜泣声。
***
她们将柳月安然送回家中,也让吕玲玲回去陪伴母亲。中午村小食堂开完饭,学生午休的时候,阮丛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坐在了蒋珞欢身边的空位上,对面是周慧欣和安静帮着摆碗筷的哑女。扒了几口饭垫了垫,阮丛便放下筷子,跟她们说,“上午都办妥了,品牌注册已经提交,流程启动了。我还顺道去乡里初步对接了物流合作方。”她环视桌上几人,“专家品鉴会需要时间筹备,我不想干等。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试着搞搞电商直播?把咱们的茶叶、山货,先推出去试试水?你们觉得怎么样?”
“直播?”周慧欣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想法是好,可咱们一没名气二没粉丝,谁看啊?没人看,哪来的流量和销量?现在平台都靠算法推荐,新号想冒头太难了。”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这时,蒋珞欢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我有个账号。大学快毕业那会儿随便弄的,发点穿搭、日常,粉丝不多,十来万吧。荒废挺久了,本来也想注销的。”她抬眼,目光扫过阮丛,又看看周慧欣,“你们要是需要,就拿去用。总比从零开始强点。”
“我去!蒋小姐,深藏不露啊!十来万还不多啊!原来你还是个网红呢!”周慧欣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兴致勃勃地问,“是什么类型的号?粉丝群体跟咱们茶叶的目标客户,冲突不?”
蒋珞欢的面色有些犹豫,随即又说:“嗯……就普通生活分享类吧。应该问题不大,都好几年没更新了,互联网哪有记忆。但基础粉丝量在,起量总会比新号快些。”
“太好了!”阮丛立刻接话,看向蒋珞欢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这真是雪中送炭!那……直播内容方面,大家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光有账号还不够,得有人、有内容。”
“内容包在我身上!”周慧欣瞬间进入策划状态,筷子都放下了,“我可以组织孩子们排练几首简单的、有山野气息的歌,我自己也能唱。平时可以直播一些孩子们上课、课间活动的日常片段,真实、有生气!对了,还可以排简单的舞蹈!虽然孩子们肢体可能不那么协调……”她笑着看了一眼同桌的哑女,又看看阮丛,“但咱们有‘秘密武器’啊!玲玲那孩子节奏感就很好,还有柳月姐,那可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还有她……”她用下巴点了点身旁一直安静聆听的哑女,语气充满鼓励,“她虽然不说话,但身形和肢体特别舒展优美,平时干活动作都利落得像跳舞。”
突然被点名的哑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随即摆了摆手。
“你怕什么呀?”周慧欣笑着凑近她,“你条件多好,身材匀称,干活麻利,学动作肯定快!放心,我是老师嘛,肯定能教会你。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就当玩一样,好吗?”
哑女无措地看着周慧欣热情的笑脸,又求助似的看向阮丛。
阮丛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哑女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终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像一颗红透的西红柿。
“挺好,人员架构都有了。”蒋珞欢悠哉地喝了口水,目光慢悠悠地转向身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阮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不过,阮~书~记~~,我这账号,可不是白给的哦。”
阮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蒋珞欢缓缓地说:“我观察过,现在很多搞得好的乡村振兴直播,驻村书记都是亲自上阵的。又能体现重视,又能拉近距离。你看人家李书记、王书记,在镜头前介绍特产多自然。你身为山梁村的第一书记,这么重要的事,不准备亲自参与一下,带个头吗?”
“啊?”阮丛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声音都磕巴了,“我不行我不行!我对着镜头说不出话!我、我负责幕后,协调,对,我协调保障!”
“你怎么不行?”周慧欣立刻加入“劝进”行列,兴奋地说,“阮书记你形象好,气质正,说话有条理,最适合讲解产品、介绍咱们村的理念了!别怕,有我呢!我教你,咱们可以先对稿子,多练几遍,保证没问题!”
阮丛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毫无招架之力,脸越来越红,简直要冒热气。
于是,这个饭桌上又多了一颗红透的西红柿。
蒋珞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绷得有点僵,却又透着一种柔软。
她的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动了动。
想捏一捏。
不知道会不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轻轻一碰,就溢出清甜的汁水来。
随后,定了定神,蒋珞欢转向周慧欣,一锤定音:“行吧,那就先这么定。回头我把账号和密码整理好给你,周老师。具体怎么播、播什么,你们商量着来。”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恨不得变成鸵鸟的阮丛,“至于阮书记……可以慢慢考虑。”
第16章 在云端
蒋珞欢回到住处,推开浴室的门,正要伸手去拿洗漱用品,却愣住了。
灯光下,洗漱台旁那些即将空瓶的洗发水、沐浴露、身体乳,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新的,而且,与她用的这些,一模一样。
那是她在北淮时常用的一个小众品牌,县城超市里根本买不到,只能网购。
而这偏远的山村,路况崎岖,快递最多只能送到镇上,取一趟要费去大半天的功夫。
她不由得怔住。
阮丛是什么时候留意到这些的?
什么时候买的?
又是什么时候偷偷换上的?
心口像是被一阵温润的风拂过,泛起层层暖意。
这个小书记,好像总是这样。
她的好,从不张扬,也从不索求回报。
润物细无声。
这时,蒋珞欢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韩祺”。
“欢姐,你之前让我整理的那些资料,我筛了一遍,有用的都打包发你邮箱了。”韩祺说。
“嗯,收到了。”蒋珞欢走到屋内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附件。文件不少,但大多是泛泛的框架和行业报告,与她需要的、能切中山梁村具体痛点的方案相去甚远。
她背靠椅子,沉吟片刻,开口道:“内容我看过了。晚上方便吗?叫上小洛,我们开个视频会,一起碰一下思路。”
“没问题,欢姐!”韩祺答应得爽快。
挂断电话,蒋珞欢走到院中,在那张老旧木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