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月汐GYX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没有焦点,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那条泥泞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可能……要等到那条路真修通的那一天吧。”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我大概……才能觉得快乐一点。”
蒋珞欢看着阮丛,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底那片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起。是敬意,是对这份过早背负责任的疼惜,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保护欲。
她记得刚才走回酒店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空,今夜云层厚重,望不见几颗星星。
可就在刚才,在阮丛谈及那条路时,她在阮丛的眼里看到了星星。
“会有那么一天的。”蒋珞欢坚定地说。
阮丛闻言,却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突如其来的被收留,其实是有些不合适的。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你这个小书记啊……”她拖长了调子,“真是手段了得……搁这儿跟我‘扮猪吃老虎’呢,是不是?”
她的直直看进阮丛有些懵懂的眼里:“为了问我那几个问题,连自己过去那些事儿都摊开跟我说了……现在倒怕起添麻烦了?”又继续说,“那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那声‘姐姐’叫得倒是挺甜、挺顺口的嘛?那时候怎么不怕麻烦我了,嗯?”
说着,她伸出手,带着些许玩笑的力道,轻轻掐了一下阮丛此刻泛着粉色的脸颊。
然后,不等阮丛反应,她便已转了身,背对着阮丛躺到了床上,拉过被子一角搭在身上,不再说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阮丛轻声问,甚至还有一些小心翼翼,“因为我……套路了你?”
蒋珞欢背对着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就凭你那点直来直去的法子,还想套路我?”
那就是……愿意的喽?
这个念头在阮丛心里轻轻擦过,像羽毛扫过心尖,让她忍不住在被子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渐渐地,倦意混合着未散的酒意,如潮水般温柔地漫了上来,阮丛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这静谧的边界,蒋珞欢的声音又低低响起,“你以后,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不用怕麻烦。”
“好……”阮丛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已然半梦半醒。
“阮丛,那小子不行,配不上你。”
“嗯……”
“你要找一个特别好的人。”
“嗯……”
“这个人,还要对你特别、特别的好。”
“嗯……”
“最好啊,”蒋珞欢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玩笑,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认真,“长得好看,还得有钱。”
“庸俗……” 阮丛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面朝着蒋珞欢的方向,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又是一段长长的寂静,只有月光悄悄在窗帘缝隙间游移。
蒋珞欢静静地,极缓地转过了身。
借着那缕银白的月色,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仔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褪去了白日的沉稳,此刻的阮丛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干净、白皙,长睫安然地覆在下眼睑,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乖巧。
那双总是承载着忧虑的眼睛闭上了,却让蒋珞欢想起她清醒时,偶尔流露出的、小鹿般清澈的眼神。
刚刚阮丛说起初中被孤立时,蒋珞欢几乎用尽了所有理智,才克制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阮丛熟睡的脸庞上。
蒋珞欢凝视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阮丛,我要是能再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
我要是……当初坐在你后桌的那个同学就好了。
其实,半年前的那场雨里,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第11章 便宜好用
那晚,阮丛睡得格外安稳。或许是村里的事又有了一些进展,或许是酒精终于松弛了她长期紧绷的神经,又或许是因为蒋珞欢又出现了,结束了她前阵子无休止的思念。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睡眠了。
以至于一觉醒来,窗外天光早已大亮,一看时间,竟已过了七点。
这里没有村里清晨的鸡鸣,也没有夏日的蝉声。陌生的静谧让她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侧头,视线还有些朦胧。逆着光,看见蒋珞欢正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她已经穿戴整齐,身上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着,正对着镜子,微微仰头,画着眼线。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蒋珞欢手中动作一顿,从镜子里对上了阮丛刚醒来的视线。
她转回头,清晨的光线洒在她明丽的侧脸上,看着阮丛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懵懂地望着自己,不觉莞尔一笑。
“醒啦?”蒋珞欢的声音很温柔,“去洗洗吧。”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你的头发,睡得跟个小钢丝球似的。”
阮丛抬手摸了摸自己确实堪称狂野的发型,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还有点黏糊:“我……我睡觉有没有吵到你?打呼或者……乱动什么的?”
蒋珞欢已经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反正……是不太老实。”
“赶紧去,”蒋珞欢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床边,顺手把阮丛的外套递给她,“收拾好自己,带你去吃早饭。”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下楼。蒋珞欢边走边对阮丛说:“我这阵子要么在医院凑合,要么赶路,没正经在外头吃过早饭,也不知道附近哪家店地道。这家酒店自带的早餐听说还行,咱们先将就一下。”
自助餐区琳琅满目,中西式点心、主食、饮品一应俱全。
阮丛顺着自己的习惯,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现炒米饭,又去接了杯现磨豆浆。
她端着盘子转身,恰好看见蒋珞欢正用夹子,从冷餐区取了几片火腿,又夹了些紫甘蓝和小番茄,淋上一点油醋汁。最后,她走到咖啡机前,接了小半杯黑咖啡。
阮丛想起之前她说不习惯吃太多碳水的话,原来是真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蒋珞欢笑了笑,“年纪到了,新陈代谢跟不上了,不敢像你们年轻人这样放开吃。这些高蛋白、低碳水的东西,扛饿,也不容易胖。”她说着,用叉子戳起一片火腿,又继续说,“你可别学我。你得吃饱,回去村里还有一堆事儿要跑,要动脑子,要费力气,光靠几片菜叶子可顶不住。”
阮丛点了点头,埋头专心吃着自己的炒饭。快吃完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蒋珞欢说:“等会儿我还是得先去趟医院看看林老师,然后再回村里。”
“随你。”蒋珞欢用小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蔬菜,不置可否。
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餐厅。走到酒店大堂时,阮丛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口一家早早开门的花店,犹豫着开口:“我想……给林老师买点东西带过去。空手去总不太好。”
“不用。”蒋珞欢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她那儿什么都不缺,我昨天才给她添置了一堆。你人到了就行。”
阮丛“哦”了一声,却没挪步,仍然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小声提议,“那……要不买束花吧?放在病房里,看着也新鲜,心情能好些。”
蒋珞欢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透过墨镜的上缘看了阮丛一眼,红唇微启,吐出四个字:“那就买束假花。”
“啊?”阮丛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呢?
买花不就是为了那份鲜活的生命力吗?
蒋珞欢已经转身朝花店走去,声音随着她的步伐飘过来,“我照顾完林大小姐,现在还得操心阮二小姐你,回头要是再弄束真花回去,浇水、换水……是不是还得我来?”她走到花店门口,才回头瞥了阮丛一眼,墨镜后的眼神看不分明,“我是不是有点太辛苦了?”
阮丛站在原地眨眨眼,但看着蒋珞欢已经站在假花区前等她,她最终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那就……听你的吧。”她妥协了。
最终,阮丛捧在手里的,是一束仿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永远灿烂,不会枯萎,也无需照料。
到了病房,林知韫已经吃完了早餐,正靠在床头看书。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眼里也恢复了些许从前的神采。
阮丛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向林知韫娓娓道来村小最近的进展。
基金会的资金链终于续上了,孩子们下学期的书本费有了着落;栖山市那家建筑公司承诺的操场项目也基本敲定,接下来要尽快拿出一份详实的项目规划、预算清单和长远企划书……
她讲得认真,眼眸里有光在跃动,那是看到希望时才会焕发出的光亮。
报喜不报忧。
蒋珞欢抱着手臂,倚在窗边静静地听。
她知道的远比阮丛说出来的多,她知道基金会资金到位的背后,是林知韫被打伤的那条腿;她知道操场项目推进的同时,阮丛那辆旧车在黑夜中被恶意破坏;她更清楚,触动了既得利益,后续的麻烦可能像暗流一样源源不绝。
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还躺在病床上,另一个……
她看着阮丛清瘦而挺直的脊背。
又想起昨晚阮丛都醉成那样了,最大的心愿是“修路”。
蒋珞欢无法理解,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甚至不惜被灼伤。
这样活着,不累吗?
不会怀疑吗?
不会想放弃吗?
然而,当她看着阮丛向林知韫描述蓝图时,那双眼睛里的热忱;当她想起阮丛谈及理想时,那份责任与担当;当她意识到,正是这些她最初认为天真甚至迂腐的坚持,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一些人的境遇……她心底那点傲慢与冷漠,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难以言喻的欣赏,竟在心底悄然滋生。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的人存在。
他们或许天真,或许会受伤,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不识时务。
但他们像是一点微弱的、却执拗不肯熄灭的星火。
微光会看见微光,微光会影响微光。
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光点,在黑暗处彼此辨认,相互照亮,才让黑暗有了被驱散的可能。
他们怀揣着固执的信念活着,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试图去照亮脚下崎岖的道路。
蒋珞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医院庭院里那些树木,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当她重新转回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林知韫指向自己的手指。
“她行。”林知韫的语气笃定,指尖稳稳地对着蒋珞欢。
“什么行?”蒋珞欢一脸诧异,下意识地抬手,拍开了林知韫那只“指控”她的手,“指什么指,没大没小。”
林知韫收回手,转向阮丛,脸上带着笑意:“阮书记,你刚才不是头疼项目规划和预算清单怎么做才专业、才能打动资助方吗?”她下巴朝蒋珞欢的方向微微一抬,“喏,现成的行家。前北淮某会计师事务所的财务总监,最擅长跟数字和项目书打交道。反正她现在……”她故意顿了顿,迎上蒋珞欢眯起的眼睛,“……正闲着呢。便宜,好用,还知根知底。不用白不用,是吧,阮书记?”
“谁闲着了?”蒋珞欢立刻反驳,“林知韫,注意你的用词。我那叫……战略性休整,是跟理念不合的合伙人和平拆伙,是退出不正当竞争!懂吗?”
“是是是,我错了,蒋总监。”林知韫从善如流地改口,眼底的笑意却更深,“反正呢,项目书交给别人,我和阮书记都不放心。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觉得大材小用,我们也绝不强求。” 她以退为进,把选择权轻巧地抛了回去。
蒋珞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少来这套,拒绝道德绑架啊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