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岁提剑跃下。

流匪们渐渐发现这车里有蹊跷,想尽量绕开萧锦岁去掀车帘。

然而萧锦岁像密不透风的盾,她指尖飞旋着翠��,鲜血在手起刀落间划破雨水,溯洄沾血即溶,稍稍滑过人的皮肤便像打开了匣门。

地上顷刻开满血色的花,被冲刷着蜿蜒到悬崖下。

秦时雪望着萧锦岁,对方颊边溅了几簇殷红,将容貌化成雨中的妖冶。

她竟长成这样,与战力毫不匹配……

萧锦岁也偏头睨来,抓剑的手背抹开血迹,下颌处一片艳丽。

这个眼神太危险了,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时雪心口狂跳,再无心注意萧锦岁的容貌,忙不迭急吼道:“小心她的剑!里面藏了蛊,该死的,是南疆人,马车里有南疆人!快,断了绳索,活捉她!”

谁都知道南疆虽打仗不行,但一手出神入化的蛊毒天下无双。

捉到南疆人等于有了主动权。

流匪们正缺擅毒的人。

但她们无法靠近,萧锦岁这位以少胜多打赢蒙族的人,战力高得离谱。

山上架起了弩。

萧锦岁眉心一跳,流匪的内部发展比想象中快,怕是秘密制作藏着的。

温潋透过忽掀忽落的车帘看见萧锦岁在前,身上中了三箭。

她小腹瞬间抽搐,痛意自下而上铺天盖地袭来,冷汗黏在脖间,将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

温潋自己往下摸了摸,指上有血。

这孩子终究保不住了么……

她吞下一颗连婉开的药,将陈叙和容楚用蛊迷晕,伸手去够笛子。

萧锦岁发现温潋拿到唤蛊笛时已经晚了,她正挣扎着趴到窗边,张口要吹。

“温潋。”

还未吹响第一个音节,空中倏然掠过一道鲜红的身影,将温潋的笛子夺走。

谢瑛只身前来,她走到半路察觉天气过于异常,便让长林和萧锦岁的兵自行往前,自己调转了路线。

原本计划的全数乱套了,是她的错。

此时,山头的弓弩悄然朝萧锦岁发射,谢瑛对箭与风声的敏感度远高于常人,瞳孔登时收缩。

“岁岁!”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萧锦岁眼前展开鲜红,顿时反应过来,立即想推开人。

谢瑛早一步死死扣住她,力气前所未有的大。

箭矢全数没入了谢瑛后背。

“走。”她嘴角挂着血,将笛子塞入萧锦岁手心,声线一如既往的温和:“护好你的江山,与孩子。”

萧锦岁继续尝试挣脱,谢瑛依旧不为所动。

兴许对方在榻间的无力给了萧锦岁错觉,她都快忘了。

她与她势均力敌。

谢瑛又即刻将长林的兵符掏出丢进萧锦岁怀中,一并的还有谢家的家主印章。

“我曾以为我也能逆天改命,也曾因你与她人,悲伤过,痛苦过,到最后发现,我无法怪你的,岁岁。”

“若再无人承接你的情.欲……罢了,愿你还会遇见与我一样的人。”

萧锦岁摸到了她背脊上数不清的箭。

雨水汹涌地打在这天际,谢瑛脸色越来越苍白,忽地将萧锦岁往马车内一推。

萧锦岁猝不及防,没想到谢瑛这一下动用了全数内力,她落入车厢内时甚至呕了口血。

谢瑛站不稳,只能单膝跪地,她死死支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喊藏花们:“走!前面快要坍塌!”

夜莺想拉上她,被她刺了马臀推走。

红衣在雨中风中纷扬,头上鲜红的发绳也随之舞动,依稀能望出过往的鲜衣怒马。

鲜衣怒马少年时啊。

她一人挡在千军万马前,衣袍与光秃深黄的山间截然不同,像一座染血的墓碑。

骑射第一,十九岁闻名全九州的谢小将军。

死于万箭穿心。

***

温潋的胎保住了。

连婉不愧为圣手,开的药立竿见影,虽然温潋好几次痛到晕厥,最后终是止住了血。

萧锦岁在关口看见了长林和自己的兵,立刻持了长林兵符让她们回去寻人。

谢瑛和傅长绮双双埋没进泥沙中,未见到尸身前,萧锦岁不做定论。

过了关口便是西周的沙丘,林鸢泽站在沙山顶,袷袢上洒着金灿的夕阳。

“怎只有你们?”林鸢泽命重兵去接过武器箱:“谢小将军呢?还有傅长绮,不该跟着么?”

藏花们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夜莺出声道:“天水关气候异常,泥石流冲毁了道路,她们……”

点到为止。

林鸢泽瞬间听懂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扭头吩咐道:“你们这两支速度去救援,务必找到人。”

哪怕凶多吉少,好歹也要找出尸体。

这话她没说出来,只跑到马车旁去拥抱刚下车的温潋:“圣女!我们又见面了!”

陈叙拦都拦不住,惊得原地起跳:“三公主!你轻点!轻点!”

可别折腾这位脆弱的孕妇了。

“叫王!王!”林鸢泽不满地松开温潋:“是怎了?你脸咋那么白?”

温潋刚吐完,腰还是酸的,她一手撑住后腰,一只手摆了摆,道:“没事……孕吐罢了。”

“哦哦……哈?!”林鸢泽回过神,下意识拉开距离,眼睛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

温潋小腹微隆起,跟她起初怀孕时一模一样。

林鸢泽立即望向萧锦岁,眼带询问。

萧锦岁缓缓点头。

“……”林鸢泽彻底放开了温潋,说:“抱歉抱歉,我太用力,没事吧?”

她怀孕也没这样啊。

温潋裙底血迹斑斑,林鸢泽一眼看见,略为吃惊道:“你……都见红了?”

“有些,不过现在没事啦。”温潋笑着靠近,低声说:“诶,我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

“嘘!”林鸢泽连忙拉住她,眼睛窥窃着萧锦岁,道:“别说,求你了。”

同时惆怅地想,不知温潋看见付离是啥心情。

原先的马车滚满了泥,无法走沙路,她们坐进西周马车。

萧锦岁在中央,林鸢泽和温潋一左一右在她身边,陈叙跟容楚挤同张软垫,她们的两个孩子随藏花挤另一辆车去了。

气氛怪微妙的,

沙路颠簸,晃几下给温潋晃得反胃,她捂住嘴,唔唔唔地示意能不能停车。

“咋反应这么大。”林鸢泽抬手叫停马车:“身体素质过低了吧,生完和我一道训练去!”

温潋吐半天只吐出胃酸,林鸢泽将帕子递给她,又说:“一会我给你整些吃的抑制一下孕吐。”

不远处等待的车队上,夜莺咂舌感叹:“她俩可真友爱啊,难不成是因为还不知晓么?”

飞鸟笑嘻嘻接道:“你以为是那二位……”

空气倏地陷入沉默。

飞鸟垂了嘴角,小声道:“唉,要不然还是回来吃醋吧……”

夜莺摇头让她别说了。

温潋吐完准备用帕子擦嘴,却在凑近时闻到了沉水香的气息。

属于萧锦岁的味道……

温潋展开它,纯白丝绸的角落处,有用金线绣的“岁”字。

同样的帕子,她也有一条。

温潋立即望向林鸢泽,对方的侧颜被夕阳笼罩着,眼角眉梢镀满了浅金。

原来如此。

难怪西周会突然跟萧锦岁亲近起来,难怪萧锦岁腰间会挂着毒蝎令,难怪,萧锦岁会如此放心的将蒙兵交给林鸢泽。

这么一想,那林鸢泽的孩子,岂不是……?

温潋恍然大悟,原来她们之间早就有孩子了。

意外的,她的心情特别平静,甚至有些欣慰。

林鸢泽应该早就知晓,她是个通透又明理的女子,大概与她一样,为一个人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真好,世界上有第二个人能理解她的牺牲。

世上还有第二个与她一样的人去爱她。

温潋捏着帕子走回队伍中,扬笑说:“哎呀,耽搁太久了,我们快走吧。”

林鸢泽点头:“对啊对啊,我都饿了,诶圣女,你饿不饿?你咋不饿呢?而且你也太瘦了,多吃点,快看我!”

她给她展示手臂肌肉线条,得意道:“壮硕吧,我那会可没你这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