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她坚信陈家背靠的是帝王而不是摄政王。
朱批很快签下,一同送去的,还有萧锦岁的调兵令和密信。
信内容简短,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意思:兵马交给陈家,总有一日会成为摄政王的后手。
就这样,陈家光明正大又隐姓埋名地存活至今年,第三年,陈叙替萧锦岁办完了事,也跟着一瓶药咽下喉,成功脱身。
只不过所谓起死回生的代价太大,萧锦岁当年没有见识到陈挽和陈��“死”后的状态,现如今看见陈叙的模样,才明白有得必有失。
只怕日后得花心思好生调理才能恢复。
“我用自由换取家人平安,可她偏要牺牲我和我的家人,她的眼泪,我已经……不在乎了。”
陈叙爱过萧锦年。
她们也曾是青梅青梅,在桂花树下埋过酒,在红墙下数过星星。
那时候萧锦年看她的眼神还是亮闪闪的。
陈叙不明白,坐上这个位置后的人为什么会变得疑神疑鬼,虚情假意,连挚友与至亲都能因一点点疑心而赶尽杀绝。
想到此,陈叙不禁望向眼前。
摄政王手刃过无数人,其中包括她的兄长,弟弟,庶母,女官,侍从,甚至还有心腹。
“王主。”陈叙撑起半幅身躯:“您,有爱过,或者爱的人吗?”
萧锦岁微微挑动眉宇,这是她真正讶异的表现。
不管陈叙是不是认真问,萧锦岁倒有几分认真地思考起这莫名的问题,无人问过她,大多数不敢问,小部分不在意。
萧锦岁恍惚想着,好像确实没为谁停留,相反,也没有谁为她停留过。
曾经的十六年里,血拼厮杀的十六年里,第一个问她情感的居然是陈叙。
脑中闪动许多画面,有傅长绮,萧锦年,谢瑛,甚至还有林燕汝,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偏偏都只掠过几秒。
于是,萧锦岁摇头:“没有。”
陈叙像早猜出,并不惊讶,换个问题问道:“王主,您会当皇帝吗?”
萧锦岁抬颚,毫不犹豫道:“会。”
陈叙笑道:“那样的高位,太寒冷孤独,必定要舍弃许多东西,如果您没有想爱的人,大概是最合适的。”
萧锦岁问:“陛下不合适吗?”
陈叙抿唇,她不想撒谎,又怕真话太尖锐,所以纠结一时,诚恳道:“陛下恶得不够极致,善得不够纯粹,这些年她一直猜忌纯臣,猜忌您,终有一日……”
后面的话心知肚明。
萧锦岁思考了一阵,低声说:“只此之后,你们不会再见面,如有相见那日,她不会再在那个位置。”
陈叙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明白萧锦岁想要什么,只不过……只不过萧锦年是萧锦岁真正的血亲,萧锦岁话中的意思,是她与萧锦年再见面的时候,萧锦年不再会是帝王。
冷情冷心,才配坐上金椅,那么到时候,萧锦年会被如何处置?
陈叙轻咬下唇,须臾,她说:“王主,陛下……是您的亲妹妹。”
萧锦岁神色淡淡:“本王知道。”
陈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徒然捏紧,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翻江倒海地绞痛。
背脊汗津津的,说两句话就气喘吁吁,陈叙分不清这样的疼痛是心痛还是身痛,可她想要央求:“您留她一条命罢。”
萧锦岁没有说话。
陈叙捉紧她的衣摆:“请您,不要杀她。”
萧锦岁道:“你还爱她。”
尽管她背叛,屠杀,忘恩负义,还是爱她。
陈叙摇着头流泪,仿佛先前说“她的眼泪有什么意义”的人消失殆尽。
“我并不想再与她有什么延续,只是想到,埋在树下的青梅酒,总有人要陪着一起喝。”
祈求摄政王留下的这条命,是陈叙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爱不是爱了就可以在一起,中间倘若千山万水,血海深仇,是要背道相离的。
萧锦岁不鄙夷陈叙这番优柔寡断,很难抉择,她明白。
傅长绮的怨恨同样于此,抗拒时偶然发现,沉沦的偏偏也是自己。
与之相反,萧锦岁从不沦陷,她的情.欲只在那刻那瞬,消散后便消散了。
如此正好。
第9章 杀之
去到四川已是三日后,萧锦岁没有带飞鸟,带的是红叶。
红叶年纪最大,做事比别人细心,出行带她最妥善保险,另外还能打消朝堂那边的顾虑。
萧锦年她们不知晓藏花,至今露过身手的也只有飞鸟,只会当红叶是什么普通女官。
陈家全部人等在夹道边,待马车拐弯,一行人轰轰烈烈出现在路旁,一共站了两排,陈清持为首,正拿着帕子抹泪。
三年了,竟三年了。
陈挽和陈��恢复得不错,二人原地蹦哒着挥手,车便停在了她俩跟前。
虽已不在朝堂之中,陈家上下还是郑重地行了大礼,她们感激涕零,这全家的命都是摄政王救活的。
萧锦岁受了礼,让开身,陈叙从后钻出来,她暂时还不大能沾地走路,即便被红叶搀扶着也行得歪歪扭扭。
陈清持哭湿了两条手帕,双手摸索女儿的脸,不停说“我可怜的儿”。
陈叙身体极其虚弱,精神倒很不错,见到家人的那刻,她的眼眶顿时湿润。
“娘!”母女抱头痛哭,陈叙喊着阿娘,就像她“临死”前一样。
她知道,只要完成这最后一场戏,就能与家人团聚。
躺在床上时,她其实听见了萧锦年的呼唤,藏在被子里的手,也小小捏紧了片刻。
可惜暗淡升起的旧情终究转瞬即逝。
望着团聚的人们,萧锦岁忽然想起元纯熙生前,身体尚且健康的时候,她做不到像萧锦年那般亲昵撒娇,一是她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母女,二是,本性如此。
可偶尔的,她也会默默跟在母亲后头,什么也不干地贴着。
越悠然曾试图撺掇先帝夺走她手中兵权,一向温和优雅的元纯熙第一次失态,披头散发跑进内殿,抱着萧锦岁受伤的手指责先帝与还是皇后的越悠然,因此彻底失了宠。
血缘关系并不在萧锦岁的灵魂中,即便在现代,她对家人也没那么热烈。
但是,元纯熙死后,她的哭泣声总会在梦中出现。
哪怕没有链接的脐带,母女二字,也让她有了些……动容。
可惜元纯熙去世得太早太早,这位异世界的母亲,在萧锦岁的生命中像盏熄灭的旧灯。
***
傅长绮进了金殿,萧锦年面色不佳,桌上泼洒着血红朱砂,无人来收拾,想必都被帝王赶了出去。
女帝阴沉着脸,对来人颇为不满:“怎么是你?”
傅长绮扯掉被朱砂染透的一叠宣纸,说:“不是陛下派王主去蜀中么?”她嘲讽道:“王主已去三日了,您现在耍脾气不该吧?”
萧锦年冷笑一声:“她没有带你去,所以你便像只落水狗般,滚来我这了?”
傅长绮表情不变:“王主让臣留下来,安,抚,陛下,敢问陛下需要何种安抚?”
萧锦年只说了一句话:“滚。”
傅长绮动也不动:“恐怕不行,臣紧遵王主旨意。”
萧锦年又冷笑一声,道:“长姐还不知家犬已与别人苟合吧?现下装模作样给谁看?”
傅长绮道:“陛下,你我为利,不需要把自己说得如此难听。”
萧锦年拍桌:“放肆!”
眼见一台砚石不保,门吱呀打开,隽娘快步入内:“陛下,谢小将军来了。”
萧锦年和傅长绮交换眼神,前者将砚石归置原位:“传。”
不一会儿,谢瑛走进来撩袍跪地:“陛下万安。”
“平身赐坐。”萧锦年倒也开门见山:“这里无外人,长姐正在蜀中,你可准备好了。”
谢瑛蹙眉:“陛下……”
萧锦年倾身打断:“朕不想听见愚蠢的问题。”
谢瑛垂了垂眼睫,又再度抬起:“陛下能否保证,留岁岁性命?”
殿内安静须臾,萧锦年说:“她是朕的长姐,朕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她,她们,从未想要萧锦岁死。
萧锦年把玩着方才差点儿掷向傅长绮的砚石,说:“谢瑛,你们谢家世代忠诚,朕重用你,便是认同谢家的纯,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也应该知道事态发展下去的严重性。”
外人提起大朝,只知摄政王而不知女帝,属实功高震主。
谢瑛稍稍偏头,傅长绮于帘下同她眼神相撞,君臣有别,臣与臣也有别,后者避让开。
安排在王府的眼线曾报过,萧锦岁和傅长绮关系不一般。
她们拥有的,比她,比萧锦年多一项亲密。
谢瑛攥紧手心,说不清,她和萧锦年一样,在看见傅长绮的时候总有一股源自心头的火。
仔细斟酌起,又不算愤怒。
她说不清。
“柳澄如暂动不得。”谢瑛努力克制着情绪,走神般叙述:“柳家有旁支入朝,在中书令手下任职侍郎,统共六人,其中有三人是柳家人。”
萧锦年眼望谢瑛,嘴上喊的另一位:“你去。”
除了柳澄如,柳家任职的分别为柳二家大公子柳泫恒,柳三家四小姐柳宁月,柳家大房大小姐柳宁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