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远远冲她勾完手,背过身就走。

郑伊忙不迭跟过去,一路拐了七八个巷子,越走越偏僻,越走眼前越暗。

她不由害怕起来:“姑娘,我一介孤女,无父无母,家境贫寒,您放过我吧!”

静湖回头望她一眼,眼神写着:无语。

好吧。

郑伊不说话了,跟着对方继续走,直走到藏花楼前,推开门,看见萧锦岁。

“王主您!”郑伊好冤,刚走得她一身冷汗,亵衣都湿透了:“您直接召见臣就好了嘛!”

费那么多功夫作甚嘛!吓死人了!

萧锦岁亲手倒了茶放置她面前,说:“你是孑然一身,但本王四周云雾缭绕。”

也对,郑伊咕咚喝口茶,摄政王,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

“王主召臣来为何事?”郑伊猜测:“沈家?”

还算聪明,萧锦岁颔首:“本王派暗卫查过,未能查到有用信息,故而想来问你。”

郑伊点点头,一顿,补道:“那您这楼……有饭吃不?”

萧锦岁执盏凝她。

郑伊有点怕萧锦岁过于平静的眼神,这样的人城府最深,她摸不透她的性格。

但还是捂着肚子,小声嘟囔道:“臣可是走了半刻钟来的,未用膳呢……”

不知道为啥,好像在王主脸上看见了和方才小姑娘相同的表情。

萧锦岁侧身吩咐:“摆膳。”

藏花楼对外就是饭馆,因为地理位置太偏,平时压根没什么生意可言,刚好乐得清静。

谁成想今日还真有位来吃饭的人。

红叶嘀咕着寻剩下几位去后厨研究菜式。

郑伊又喝了茶,切入主题道:“王主想问臣什么?沈家的事臣不太清楚。”

萧锦岁支起太阳穴,斟酌一番才说:“除去宫中的,赵砚澜可曾留下什么信物?”

“信物么……”郑伊眼皮上翻开始思考:“普通的东西应该不是王主想要的吧?”

萧锦岁不置可否。

“她去得突然,宅子被烧,家人也死了,怕是来不及留下什么,半生你我,竟是天人永隔。”

郑伊用袖口抹把脸,露出的眼睛含笑道:“王主莫急,可以去问问常夫人。”

红叶带着一脸灰下楼,膳做好了,她端到桌上,插嘴道:“常夫人是谁?”

郑伊自个儿拿了筷子和碗,说:“香!呃,常夫人是沈家门卫的女儿,嫁给了庄子上一位姓常的农夫,她亲眼见到沈显清押着砚澜去厢房,随后越来越多人进去……嗯,好吃!”

她吞下两口米饭,又说:“这些年,臣四处奔波寻找证据,直到一年前,常家的死了,常夫人那边没了依靠,孩子又病重,臣便将祖母留下的金镯卖掉凑了钱给她,她才同臣说了这。”

郑伊够不着沈家其他人,更不能暴露还在查此事的消息,只能从旁侧下手,去缠常云氏。

可惜好几年了,郑伊已经放弃这道入口,只是见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才帮了一把,谁知善心得到回报,对方竟真肯出面做证人,还说出个关键线索。

萧锦岁蹙眉,道:“常氏与常家既已结亲,该一荣俱荣,为何突然肯说出这么重要的事?”

郑伊扒着饭,口齿不清道:“常家那位总打她,臣每次去见她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她姑娘也老被打,而且,砚澜那,常家也有参与。”

不知从前多少个夜晚,郑伊如同枯木般躺在床上时流了多少泪,才能像现在这样重组自身,明明是沉重的话题,却像道平常事。

“她在湘江第二户庄田。”郑伊说。

萧锦岁点点桌子,对清风道:“你现在就去,带常云氏来。”

清风应声,脚尖一点飞上屋顶。

看得郑伊眼珠子快瞪出来:“她……?她咋上去的?”

“飞上去的!”红叶说:“勿要与外人透露半个字,王主信任你才将你带来此地。”

郑伊继续吃,说:“明白明白,臣别的什么不行,就一个优点,嘴严。”

更何况解决恶性根源这事,也就摄政王的身份手段可以办到了吧。

吃完饭,清风回来了,身后却没有跟人。

“王主。”清风靠近说:“云佳容,身死。”

空气凝固良久,郑伊呼地站起:“怎……怎会?她半月前才与我见过的……”

清风敛目道:“就是半月前,据隔壁庄子上的人说,她想带着孩子渡河,竹筏沉了,所以……”

郑伊跌回椅上,全然没了方才的轻松谈笑。

“小柳儿呢?”她又问。

小柳儿是云佳容的闺女,才六岁,小小一个姑娘非常懂事,干起活来比她都麻利。

清风面露悲悯,摇了摇头道:“与云氏一同溺亡了。”

仿佛晴天霹雳,郑伊手脚力气都流失了,她道:“渡河,为什么会渡河,不,她,她会水的,王主……她从小在水边长大,她们一家都会水!”

意料之中。

沈显清死得惨烈,沈家咽不下这口气,也为了不牵扯出更多,所以杀人,灭口。

郑伊狠捶桌子:“这帮狗养的混蛋!”

她不甘心,连续捶了好几下,骂道:“为什么!就如此嚣张吗?你们这些权贵,为什么!”

红叶咳一声,提醒道:“郑大人莫乱讲,我们王主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郑伊眼眶发红,看向萧锦岁说:“那么,王主可否保证,不要放过任何人,臣要看大厦倾颓,要这天下干净纯粹,莫再有人受伤害。”

她不甘心到落泪:“砚澜回不来了,臣日日夜夜抱着她的画像入睡,王主,不知您是否有重要的人,她的离去像一场潮湿的阴雨,淋湿一生,却无法让雨停歇,臣希望,别再有人与臣一样痛苦。”

那笑语晏晏是假象,那轻松自在还是假象,郑伊强迫自己去伪装去冷静,可她不知道的是。

万人之上的路会有无数人牺牲。

萧锦岁默然。

片刻后,她抬眼,说:“本王保证,今后这天下,会是盛世。”

***

雨下了整夜,天气彻底转凉。

萧锦岁的伤是好全了,却在一夜秋风后莫名染上风寒。

她问系统:【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差。】

系统:【宿主,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做那事,其实身子骨挺结实的。】

萧锦岁:【开启屏蔽模式。】

系统:【信号连接异常,中断中。】

萧锦岁懒得再跟它闹,接过飞鸟送的药碗一饮而尽,说:“郑伊那边……”

飞鸟正准备说起此事:“王主,查到了,雨花路墨巷七号,赵砚澜当初被押的厢房就在这,属下去看过,今已人去楼空,但那日目击者,臣将他秘密带来了府中。”

萧锦岁颔首:“传。”

人叫陈轩,在墨巷对街做走贩生意,卖点笔墨纸砚维持温饱,平时没什么固定地点,近来墨巷竞争少,他便多摆了几日摊子。

沈显清押人那日,陈轩恰好在楼下收拾摊位,因怕被衙府发现驱赶,刻意藏在了角落。

然后,就看见了沈显清带着赵砚澜入房。

陈轩头回接触萧锦岁,只感觉摄政王好强势逼迫的气场,说话不由磕巴起来:“俺,俺瞧他左顾右盼了好久,久嘞,才把那姑娘推,推推进克,后头跟着好几个男的。”

大朝不允许开青楼,陈轩虽不去,但也不敢得罪权贵:“那,那那衣裳料子,值俺半月饭菜嘞。”

萧锦岁垂眼执笔,写着字问道:“你卖笔墨一月赚多少银子?”

陈轩没想她会问这个,腼腆一笑,说:“没,没没多少,王主你知晓么,你们这样的贵人呐,定不会买俺这料子的东西,只有科考的寒,寒门路过,才会买个两支,她们一支都得用好几年嘞。”

萧锦岁用笔舔墨,没说话。

陈轩来之前红叶有提醒过,事情要讲得多,讲清楚讲明白,于是他又道:“王主,他们内群男,男的里,有,有不同口音的人嘞。”

萧锦岁眸光流转,问:“什么口音?”

“俺不懂,听着不似大朝话。”陈轩回忆一番,然后鹦鹉学舌般胡乱说了小串:“大概这样的。”

萧锦岁倏地沉了脸,

金国语言。

是金人。

陈轩不明所以,吓得赶紧讨饶:“王,王主饶命,俺是,是不说错话,话了??”

“无。”萧锦岁稍缓神色,问道:“你是哪里人?”

陈轩答:“江洲人。”

倒不远,萧锦岁又问:“家中可有妻小?”

陈轩摇头:“俺养不起媳妇孩子。”

“想要吗。”萧锦岁问。

陈轩愣愣望她。

当然想,谁不想有个家?可他根本没几个子,生意不好时,连口热馒头都吃不上。

萧锦岁又问了一遍:“可想娶妻生子?”

陈轩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想!”

“好。”萧锦岁说:“你下去后,会有人送你回江州,城中的摊子与细软无需惦记了,本王给你二十两,拿去好好生活,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要再回城中,不要踏入半步。”

“若你用这银钱��赌混吃,殴打妻室孩儿,本王会让你死得难看,记住,闭严你的嘴。”

萧锦岁略偏了偏头,说:“听明白了吗。”

陈轩按耐不住欣喜,立马猛猛磕头:“俺明白俺明白,谢王主恩赏!谢王主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