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岁将要覆额的手顿滞住,她拨开帘:“你怎在此。”

谢瑛手边的茶水一动未动,现下几乎凉透,飞鸟见状拎壶添上新水,边倒边解释:“王主,您高热昏厥,府医怕您伤及心肺,让属下进宫请太医,岂料正逢陛下也急症,太医全被召入了金銮殿。”

“飞鸟等了两个时辰。”谢瑛接话道:“我进宫探视陛下,听见消息便拨了四名御赐的府医前来,她们一同出自太医院,有宫中药方的令牌,岁岁,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夜里……勿要过于操劳了。”

女帝和摄政王同时病重,太巧合,谢瑛其实想询问,两人昨夜在九州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打算现在提问,只离开椅子坐近床沿,把刚倒的温茶递过去。

萧锦岁心里叹口气,难怪脑子昏昏沉沉的,原来是肉.体承受不住了。

她接过茶一饮而尽,还到对方手里,问道:“陛下如何。”

“未醒。”谢瑛捧着茶说:“你倒醒得快。”

果真身强至极,一般人都得昏去几日,而萧锦岁,与其说是昏厥,倒不如说睡沉了。

萧锦岁看一眼身上,伤口包扎严实,连在西州受的鞭伤与爪伤也一并上了药处理妥当。

她掀开布衾,还未动腿就被眼前人推了回去。

“莫要下床了。”谢瑛挽袖:“需要什么吩咐便可,我替王主代劳。”

萧锦岁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道:“本王需处理政事,谢小将军也能代劳吗?”

谢瑛料到她会如此,转头与飞鸟说:“去把东西拿来。”

飞鸟应声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张矮腿木几,谢瑛接过往床头一搁,顺带丢出几本从袖口掏出的奏折,说:“一日十五折,请王主批阅。”

萧锦岁平静地望着她。

良久,她又平静地说:“还有什么本王未知的,一并道来。”

谢瑛语气温柔:“你的幕僚从昨夜跪至现在。”

谁?傅长绮?

一想到她,难免想起萧锦年,想到萧锦年,萧锦岁头疼,摆手道:“让她下去歇息。”

谢瑛慢腾腾往外走,到门边又止了脚步,蓦地转身:“若王主还需要,我随时可以。”

说完推门而去。

萧锦岁侧首问飞鸟:“谁让她进府的?”

飞鸟皱着脸,小声道:“王主,谢小将军带了太医来……您,您也未说不让她来呀……”

萧锦岁头更疼了。

她刚褪热,又有伤,太医叮嘱食些清淡的菜系,后厨熬了米汤与山药羹送来,配的地方小菜。

谢瑛不知从哪搬张软椅,就坐在萧锦岁床边,膳食摆矮脚木几上,而折子堆到了床尾。

萧锦岁执筷问:“谢小将军府中没饭吃?”

谢瑛将她手里的竹筷换成瓷筷,坐着边挑鱼刺边说:“陛下与王主一同病倒,陛下于宫墙内尚有御医和女官照料,王主,您身边只有飞鸟,她是暗卫,我身为臣子,自应尽忠职守,替王主分忧。”

萧锦岁正欲反驳,挑好的鱼落入了她碗中,对面笑道:“尝尝,城郊溪流的野生鲈鱼。”

这一打岔,萧锦岁只能作罢。

第27章 凌迟

萧锦岁饭后喝了药,伏着矮几批折,谢瑛坐在不远处,手捧一本古籍,时不时递来眼神。

萧锦年醒期未知,萧锦岁明日一早就得入宫把持朝堂,容不得耽搁。

她需要养精蓄锐,写了几笔干脆撂折躺下,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谢瑛听帐中呼吸渐平稳,便将沉水香推近些,注视半晌,抬手放下了纱帘。

身后傅长绮推门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谢瑛温声道:“她睡了。”

傅长绮反手关上门,一言不发坐到隔壁,像要与谁较劲。

二人沉默着,又齐齐望床榻。

萧锦岁体热,薄被盖在腹间,受伤的手终究不便,她于是躺得有些歪斜。

睁眼时,是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闭眼后,尖锐削弱,她的妩媚才得以全然释放。

窗台松开一丝缝,太医叮嘱别关太死,说需新鲜空气对流,有助于病情恢复。

风从缝隙掠走,使长生铃小小喧哗了一下。

这厢房是萧锦岁日常住的内间,萧锦年曾亲临过,御赐了不少东西,统统摆放在四周。

谢瑛送的也在,萧锦岁不喜奢靡,但纵容她们随意布置,反正这些身外之物她丝毫不在乎。

屋内只有几样属于萧锦岁的东西,榻上的珍珠匣,妆台的蝴蝶簪子,以及木案上的笔墨纸砚。

坐了会儿,傅长绮见手边燃的香炉阵阵飘烟,压低嗓音道:“王主还是用的此香?”

谢瑛点头,傅长绮敛目道:“不似寻常沉水香的气味。”

她早就察觉,但萧锦岁确实又睡得好些,也无任何不妥,便没多嘴过问。

“我加了生犀。”谢瑛说。

傅长绮倏地审视她。

“无需用这种眼神,生犀无毒,我不会害她的性命。”谢瑛说着,自嘲一笑,道:“即便如此,于她面前,你我都一样,有愧。”

傅长绮觉得腰疼,换了个姿势坐,淡声说:“臣与谢小将军不一样。”

谢瑛掀眼直视她,说:“不,我们一样。”

在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傅长绮忽然意识到什么,搁于台面的手渐渐捏紧。

偏谢瑛抿笑吹了口茶,道:“西周风和日丽。”

傅长绮将桌上一折蜀扇无声掷了过去。

她擅暗器,百发百中,巧的是谢瑛擅接,扬手便接在掌心,把玩道:“小巧,你做的?”

傅长绮眸色渐深,但还是缓摇头,她是臣,萧锦岁是主,主子房内怎会放属下的物件。

“这屋里多的是别人的东西。”谢瑛把扇子送回傅长绮手边,说:“若哪一日,她消失了,留下的痕迹只会很浅很浅,”

萧锦岁像一阵风。

傅长绮不明所以,皱了眉问:“什么意思?”

谢瑛扭头瞧向窗外,今日天好,日光透进来像铺了层白毯,她说:“人各有命的意思。”

“陛下想卸权,你为名利我为规矩,我们三人成虎,天衣无缝,真到那一日,摄政王该如何自处?是做阶下囚,还是只当个长公主?”

谢瑛望回眼前,说:“她这样的女子,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

傅长绮默然。

少顷,她抱手勾唇道:“谢小将军说得如此好听,臣差些以为你不在这局中。”

谢瑛跟着笑了,说:“纵使真不在局中,指不定我们早就被安排好了一生,时机一到,自然而然走向同样的路。”

她重复:“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萧锦岁了。”

傅长绮眯眼,虽听不懂对方话中之意,但看那长生铃浮浮沉沉,不知为何,下意识想伸手捉风。

细微的铃声若隐若现,刻意压制的交谈吵不醒睡沉的摄政王。

***

萧锦岁晚膳前醒的,这一觉睡得踏实,算是彻底恢复了精气神。

桌上搁着谢瑛看一半的书,风吹起内页,张张翻卷,夕阳落在这白纸黑字上。

“飞鸟。”萧锦岁唤人。

进来的却是傅长绮:“王主吩咐。”

萧锦岁撩一下额发,神色如常:“倒茶。”

茶案被谢瑛收到另一边,傅长绮走去搬回,她身姿高,一整个挡住光。

萧锦岁视线一暗,少有地打量对方一眼,好似这些年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无论什么时候。

傅长绮转过身,光影在脸上交替。

难以想象初见时,她还是父母双亡的孤女,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进王府的第一日就知晓乖觉跪地磕头,虔诚请求萧锦岁留她做事。

她们年纪其实相差不大,留至如今,从小小护卫变成幕僚,再又成为心腹。

傅长绮办事利索,话少心细,萧锦岁时常给她任务,她的官职是靠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

“你近日少在军中。”萧锦岁喝了茶,嗓子舒适不少,道:“身子恢复去一趟。”

昨夜激烈,两个人都伤着了。

但痛快。

萧锦岁支起下颌,饶有兴致地说:“需本王替你上药么?”

傅长绮背脊僵硬,不知如何作答。

帐中人轻笑一声。

萧锦岁太懂怎么戳一个人的痛处,萧锦年的,傅长绮的,统统踩在脚下碾压。

***

朝臣们关心帝王病况,急着问个究竟,萧锦岁还未到场,各官员已早早等候在下。

待摄政王坐上金椅,柳澄如优先询问,中书令是萧锦岁的人,由他起头最妥当。

“王主,陛下的病情……”

萧锦岁答道:“陛下近年操劳国事,总会身心疲乏,一时急症,无大碍,各位不必担忧。”

这话像下了定心剂,大臣们悄悄松口气,又不放心问道:“不知陛下是何疾,臣等或许能襄助。”

“臣府中有位府医善看疑难杂症,可随时传召入宫为陛下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