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厌恶被支配命运。

于是指节又用力几分。

萧锦年双腿猛蹬着地毡,求生欲迫使她下意识去掰萧锦岁的手。

系统在叫嚣。

【检测到宿主抹杀剧情主要人物。】

【请宿主立即停手,否则将开启天罚!!】

【宿主!请您清醒些!】

萧锦岁置若罔闻,看着萧锦年挣扎,像条枯竭缺水的鱼,双腿是她的摆尾。

【主线人物生命值低于50%,天罚启动。】

好想,掐死她。

【滋����】

萧锦岁生生接了这道雷,浑身撕裂般的痛,但她依旧没有停手。

系统开始放大招:【预备抹杀加载中。】

脑中放映走马灯,掠过无数画面场景,有刚穿越来的彷徨,亦有被斩断筋脉的痛不欲生。

萧锦岁忍得眼底滚烫。

她不能被抹杀,她要赢,要翻过权力的山,要跨过命运的海。

天命在她。

【宿主,最后警告您一次。】

【倒数计时开始,三,二……】

萧锦岁紧抿唇线,顷刻后,手微张,从萧锦年颈间拿开了。

萧锦年顿时抱着喉咙干呕不止,边呕边咳,边蜷缩身体,濒死感触发了多日来的梦魇。

梦里的鬼想勒死她,她一直在跑,在躲,最后还是被捉住,反复死去又苏醒。

萧锦年瞳孔浓黑,像在那日,大雨中的烽火台上一样,她阴沉沉开口:“长姐啊。”

萧锦岁还坐在帝王的耻骨间,垂首道:“不许,唤我,长姐。”

萧锦年仍旧喊了声“长姐”。

萧锦岁一掌劈到她脸上,力道用的十足,将发冠击得七零八落。

萧锦年嘴边溢了血。

她散着发,舌尖舔舐掉血迹,偏回头颅道:“长姐生气了么?”

“你的情绪,也会为我而起吗?”

萧锦年笑着,抚上喉间有萧锦岁指印的地方,说:“小时候,长姐总抱我入睡,怀中那样温软,即便宫里再冷,我都不曾觉害怕。”

“姐姐啊,世人说你举世无双,你的肩膀很高,哪怕我在龙椅上也需仰望。”

萧锦岁将所有做得完美无暇,在萧锦年眼中,她的情绪没有缺口没有起伏,她对所有人事物一视同仁,平缓稳定地走着每一步,走得妥当且机械。

“你会哭吗,会大笑吗?会伤心难过,会为谁动情吗?”萧锦年说:“你会心软吗?”

萧锦岁垂视着她,没起伏的嗓音裹了霜:“心软,才让你有机会当一头反咬的狼。”

萧锦年一怔,登时笑出声。

她被方才的扼杀伤到气管,笑没两下又连连咳嗽。

萧锦岁盯着她,浑身涌出一股苍凉,眼前人曾经很小很小,从团子到婴儿到孩童,再到少女。

她亲手养大的少女,妹妹,帝王,最终变成黏在冷灶上一块凝结的糖。

萧锦岁起身要走。

小腹处的暖意消失,萧锦年骤然觉得寒气入骨,连滚带爬摸索着,去抱萧锦岁的裙角。

“长姐,长姐我错了,你别走,长姐,不要走……”

萧锦岁撩袍后退,才刚退一步,萧锦年再度慌张跌来,紧紧扯住她:“姐姐,姐姐不疼我了吗?”

“疼?”萧锦岁讥笑道:“陛下,臣疼不起。”

萧锦年使劲摇头,说:“不……七岁那年,长姐还记得么?我吵着要去院子玩雪,结果风寒高热,是你脱掉衣物上床,就这样将我拥了整夜。”

帝王跪在脚下,一双眼又黑又湿,仿佛回到那个夜晚,姐姐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一点点渗透。

萧锦岁自幼习武,军营长大的人,即便冬日,体温也如火般灼热。

那夜她赤.体从背后抱她,汗水蹭在彼此的皮肤间,她们的呼吸黏腻又滚烫。

而萧锦年贪恋地摸着姐姐的手,高烧令头脑昏沉,神志却很清晰,她想转身,想把脸埋进萧锦岁没有任何间隔阻挡的胸膛上。

自这开始,她们再没分床睡过。

又是到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萧锦年忘记了,因为她们已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空荡冷清,她只能坐到近天明才勉强入眠。

五岁时,萧锦华身边的宫人恶作剧,将她推下枯井,宫里的夜晚似有鬼哭狼嚎,她闭着眼蹲在井底,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杀人的鬼,因此患上魇症。

元纯熙病弱,自生完萧锦年后再没有下过床,失宠的日子极为难过,整个宫殿没有姆妈,姐姐就是姆妈,柔软的胸口肉总能及时给予安全感。

每每噩梦,萧锦岁即便睡着了,也会迷迷糊糊伸手来安抚。

萧锦年怀念她的拥抱,想她永远是长姐。

只是长姐。

萧锦年悲切至极又魇症发作,她如痴如狂,手顺着萧锦岁的小腿攀至腰,说:“姐姐怎么就是不懂,你扶持我上位,手握大权,朝中无人听信皇帝,只唯你马首是瞻,你身边总有那么多人,她们总簇拥着你……”

萧锦岁身边人来人往,李玄玉写遍天下字,用数十种字体书写摄政王的事迹,一件件一本本,写满了仰慕之情。

书中每个字,萧锦年都亲自观阅过,她看完后把它们烧得灰飞烟灭。

卑劣下贱的人们,不容许觊觎她的长姐。

萧锦年将脸挨在萧锦岁腰上,闻她若有若无的香气,说:“不要看别人,不要在意别人,你心疼我,姐姐你疼疼我,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是啊。

萧锦岁长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仅剩的亲人,曾在一个子宫孕育,在她怀中长大,然后咬得她鲜血淋漓。

“我是让珈丽格动了手,可我没有要她废了你。”萧锦年流泪:“我只是想,若你受了伤,又是右手,会慢些好,关外有谢瑛,长姐何必日日出去,一去几月半年,隽娘挂的长生铃都堆了灰,你也不回家。”

就因为这个理由么?

萧锦岁不可置信,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四面虎视眈眈,金人屠了波斯正涌进中原,南疆才刚平定不久,萧锦年,你是皇帝。”

这不是两个容易的字,牵系了天下无数人,先有国,才会有家可回。

萧锦岁的苍凉中增添了失望,她甩手推开萧锦年,转身走上台阶。

然而萧锦年更是发疯地跪挪过来,被阶上砸碎的杯樽割出血也浑然不顾:“长姐!”

她跪着,一节一节跪着上台阶。

膝下的地毡恰巧是波斯上贡的,七年前使臣双手捧到萧锦岁面前,祈求大朝能庇佑她们。

帝王的血拖在上头,很长一条痕迹。

大朝没能庇佑好波斯,金人野蛮地冲破了城门,女人孩子先遭殃,紧接着便是男人,满城哭喊惨叫,马蹄踏着残肢碎肉扬长而去。

金人一个个魁梧残暴,他们不接受任何谈判,只一昧用武力和杀戮解决问题。

是块难啃的骨头。

萧锦年跪到了萧锦岁跟前,她披头散发,脖上的手印清晰明显。

萧锦岁偏开目光,怕再注视下去,她会忍不住加深这道印记。

桌上放置着一盆果子,按理说面圣不该有利器出现,不知是隽娘疏忽大意还是女官们走得急,果子边竟有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萧锦岁拿起它。

“你我血脉相连,今日在此。”她手起刀落:“割血断亲。”

系统突然【滋】了两声,又没了动静,萧锦岁无心管它。

萧锦年瞪着发红的眼,眼睁睁见萧锦岁右边衣袍晕开一大片花。

“臣的右手废了。”萧锦岁丢了刀,血像泉涌,一股一股从捏拳的指缝滴下:“如陛下所愿。”

萧锦年瞳心漏出一滴泪,她拼命摇头,拼命找寻什么能止血的,找不到又想唤人进来。

萧锦岁阻道:“不必。”

她随意甩了手,血一洒,洒到萧锦年脸上,仿佛新娘的点妆。

“长姐……”

“别喊我长姐。”萧锦岁冷了声线:“今后,只有君臣。”

萧锦年发抖,她不知道哪里在疼,只觉着眼前天旋地转,全身痛到抽搐。

不应该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长……我错了,我错了!”萧锦年站不起来,她跪趴在地,泪如雨下:“姐姐,是我错了!是我太贪心,长姐!”

“你看不到我,你的眼睛看我时总带着雾气,你在意所有人,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不看我!”

“我是你的妹妹啊!你我一母同胞,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你看傅长绮,你看谢瑛,甚至看林燕汝,为什么!!!”

萧锦年含泪仰头,忽地咧嘴一笑:“哈哈哈哈哈,萧锦岁,她们爱你,人人都爱你!为什么,凭什么,就是我!不能爱!!!”

血浓于水。血浓于水!

帝王笑声顿止,噗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栽倒在地。

蜡烛全灭了,萧锦岁捡起一截火折重新点燃,外边大雨,水汽扑在空气中,染湿了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