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汝再次看见了五年前那个杀气腾腾的萧锦岁,血液一阵阵翻涌。

道不清什么原因,好似她咬她的时候那般,气息与心脏齐齐跳跃

快跳出胸腔。

士兵们突然倒喝彩,林燕汝连忙抬头,萧锦岁不慎被白虎拍了一掌,血色在后背晕染开。

林燕汝叼着自己的下唇肉,走近了些,隔着铁笼冷道:“趁早放弃还能保住命。”

萧锦岁充耳不闻,自顾自甩甩剑身,然后,将它替换到右手。

“你疯了?!”林燕汝惊怒道:“想变成残废不如本宫给你个痛快!”

萧锦岁指腹转动剑柄,很漂亮的挽花儿,兵器于是顺着惯性悬浮划过半空,成反握的姿势。

一个真正使用剑的姿势。

白虎喷着鼻息跺脚甩尾,它尝到了甜头,而血腥味更激发兽性,它迫不及待想撕咬猎物。

又一个准备起跳,这次萧锦岁没有选择躲开,她直接迎了上去。

畜生哪能料到人类出其不意,根本反应不及,虎头撞得笼子发出“哐当”巨响,地板都颤了三颤。

萧锦岁趁机滑至虎身腹下,手与背部裂开的疼痛已经顾不上,她举起武器。

顿时剑光闪影。

老虎挣扎着刚要转脖,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众人这才发觉它竟被开膛破肚,肠子内脏稀里哗啦淌出来,连带着大滩粘稠的不明液体。

空气静得死沉,沾了红的白色毛发飘飘然落下,有的落在饮酒人的碗碟中,有的落在林燕汝划出痕迹的脚边,有的沾在萧锦岁松散开的发髻上。

萧锦岁调匀呼吸,慢慢直起腰。

从肩膀到尾指钻心刺骨,她试图动一动,发现连抬手的力量都不够,只能换回左手。

林燕汝优先踹开门,一把翻过她上下打量。

萧锦岁的脖颈与双颊溅满白虎血,她太适合大红,鲜红,朱红,那样妖冶到极致。

林燕汝又想咬她了,想像旁边死去的畜生那样,狠狠撕咬啃食眼前女人。

对方的分神令萧锦岁有机可乘,千钧一发之际,她倏地举剑抵在林燕汝喉前,借着惯性将人转向笼外。

士兵们惊得推桌跳出座位,萧锦岁从林燕汝耳后偏头,声线泠泠:“本王以为你会吸取别靠太近的教训。“

“各位继续往前,本王会让她人头落地。”

一时间无人敢再轻举妄动,她们僵在原处,眼睁睁瞧着萧锦岁一步步走出兽笼。

林燕汝脖间被刺出少许血,背后贴着萧锦岁的身体,温热的,柔软的。

对方呵出的气息覆在耳珠上,也一样温热。

林燕汝没发怒,或者说,她竟有少顷贪恋这体温,从而变得心平气和:“挟持我,你也走不出腾蛇部,我杀不了你,你亦杀不了我。”

“杀你?”萧锦岁嗤笑:“我要碧磷砂。”

那副所谓的,能治疗残肢重生的药。

第25章 回朝

碧磷砂的原材料,是西周唯一的湖泊底下,一种名叫“丹珠”的贝类生物。

它的生长周期漫长无比,十余年起步,到成熟期需要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采摘者必须得有极好的闭气能力沉到湖泊底处,再在最危险的水底断崖边寻找丹珠。

林燕汝颤动着睫毛,她第一次真正知晓“恐惧”二字时,是五年前,萧锦岁带兵屠营时的惨烈。

第二次,是现在,萧锦岁站在她身后,每说一句话都将热气递在耳畔,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原来人的气息可以变成刀,不锋利,却是钝刀割肉,刀刀磨人心智。

“想好怎样把东西交出了吗。”萧锦岁悠悠道:“本王耐心有限。”

林燕汝强迫自己冷静,说:“此物极为稀有,整个西周仅有一斛,你……”

萧锦岁略用些力,她脖间的血汩汩涌下:“本王没在与你商议。”

士兵们急得抓耳挠腮,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干脆丢掉刀,央求萧锦岁莫要伤害公主。

她们曾试图架起弓箭,可只要一动,萧锦岁就立即后退,下手更重几分。

风吹灭了篝火,几盏油灯咯吱咯吱晃在营帐四角,灯下的人们无法理解,一个被活捉来的重伤阶下囚,怎会发展成为最大的威胁。

萧锦岁的手废了,是事实,林燕汝能感受到对方力不从心的臂膀,但她不能反抗。

林燕如相信,若反抗了,萧锦岁真的会在下一秒,忍住剧痛动手,杀虎,杀人,她会忍。

若杀死大朝的摄政王,腾蛇部必定会被屠尽,甚至连累整个西周,可要是萧锦岁杀了她,先不提本人在不在意,帝王大概率会选择保住她的,长姐。

萧锦岁有退路,腾蛇部没有。

林燕汝痛苦地阖紧眼皮,满心挣扎,不管萧锦岁能不能杀她,她也都不可以去赌,赌那一点不确定的因素,再让族人陷入万劫不复。

她根本赌不起。

身后人的唇轻擦过耳侧,这并不是什么暧昧的举措,而是一条毒蛇蜿蜒盘旋地攀爬,暗藏的杀机。

林燕汝融在萧锦岁的体温与特殊香气之中,有些贪恋,又有些恐惧。

“想好了吗。”萧锦岁近在咫尺:“皇,后。”

看不见的人最危险。

林燕汝深深呼吸,答应道:“好,我给你。”

“一炷香时间。”萧锦岁说。

“不用。”林燕汝飞快道:“东西在我身上。”

萧锦岁移开下巴。

林燕汝知道她在审视,浑身不自在,又不得不继续道:“……外袍内。”

“哦?”萧锦岁绕到了前面,一只手握剑,一只手轻车熟路解开衣襟。

“住手!你要做什么?!”远处有人声嘶力竭道:“放开公主!我们都听你的,不准侮辱她!”

侮辱?萧锦岁挑眉,半侧过头。

她嘴上破损的地方结痂了,黑血凝固着,伤口很明显,还需要点时间恢复。

萧锦岁刚脱掉一层外衣的手往上,徒然捏住林燕汝的下颌。

很痛。林燕汝死咬牙关。

“是侮辱吗。”萧锦岁将她的脸正对众人,吐信道:“你自己说,还是本王替你说。”

林燕汝疼得生理性流泪,可比起疼痛,这一刻才是屈辱,生不如死的屈辱,比裸裎更为不堪。

因为她被看穿了。

她的私心、想法、隐忍,她一直想要蒙蔽自己欺骗自己的事实。

全部被看穿。

萧锦岁何等聪慧。

“你想要碧磷砂就拿走吧。”林燕汝睁开眼,怨恨与不甘化作泪水,扑簌簌掉落,掉在死去的野兽的毛发上,可她硬要倔强到底:“拿走吧!拿走你想要的一切!你走吧!”

她想要什么?

萧锦岁心想,她想要生存,仅此而已。

碧磷砂放在亵衣内层,萧锦岁取出时,甚至无法避免地触碰到两旁柔软的肉。

林燕汝身体僵硬,泪在一瞬决堤,滴在了萧锦岁手上,好几滴,带着尚未散去的余温。

萧锦岁没有去看,拿完东西便拢过亵衣,掩住那大片肌肤。

反而将林燕汝隐藏的脆弱剥得明明白白,她不解萧锦岁此时此刻的行为,似乎温和得让人沉沦,似乎只是随手的素养而已。

她更恨后者,也恨恨着后者的自己。

林燕汝宁愿萧锦岁真起了什么心思,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恨下去,怨下去,找到借口继续对峙与折磨,而不是像现在,当下,变得如此矛盾。

萧锦岁检查完装碧磷砂的布袋,终于把架起的剑缓缓松开。

林燕汝颈间一轻,摇摇欲坠跌坐在地。

没等任何人靠近,萧锦岁忽然抬指吹哨,四周顷刻刮起诡异的大风,幡旗哗哗扇摆。

昏暗里,一名士兵颤颤巍巍指向上空。

“青……青鸾。”

大鸟们扇着翅膀盘旋在半空,密密麻麻聚集成群,且陆续有新的鸟群加入。

不知不觉,整个天空几乎都布满了飞舞的鸟儿,黑压压一片。

林燕汝倏地望向萧锦岁:“你控制了青鸾?!”

萧锦岁丢掉剑,说:“一直都是本王的。”

为防止边境搞事,萧锦岁五年前就驯养出这批青鸾,它们捕杀掉所有本土鸟后栖息于此,在这沙漠中繁衍成长,刻在初批成鸟身上的训练基因再代代传给新崽。

西周人引以为傲独一无二的青鸾,是萧锦岁布下的天罗地网。

它们是她的眼,盘旋高空以作监视和报信。

所以这场“边境大乱”为由展开的拉扯与调离,从一开始就被操纵着,是萧锦岁故意放任事态蔓延至此,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中,所有的一切。

包括百花宴那日,林燕汝利用花神祈福在瓶中洒的软骨散,也包括院中屋内捉拿人时的迷魂香。

林燕汝好恨,她捡起自己的剑猛冲向萧锦岁。

“来啊。”萧锦岁全然不动:“杀我。”

宽袖鼓起,扬在摄政王高挑的身姿后,她头顶悬着那群嗜血食腐的猛禽,鸟类独有的尖叫划破长空,三短一长,明显特训过的报信口令。

“吁����”

远方烟火随之升腾,炸出五颜六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