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砰”一声剧烈颤抖。

林燕汝这才快活些,又蹲下端详里面人。

萧锦岁依旧那副见鬼的,高高在上的模样,哪怕她沦为阶下囚,哪怕她像只狗一样被拴着。

林燕汝再次用力,这次自己也靠了过去,两人隔着樊笼近在咫尺地对视,近得呼吸交缠在一块儿。

萧锦岁脸上仍然是林燕汝最厌恶的淡然,好似被困的并不是她。

她们之间究竟谁更痛苦?

萧锦岁额间淌着血,从眉心将她的脸切割成两面,每一面都风平浪静。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林燕汝心想,萧锦岁凭什么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冷静?

包括五年前,她杀了她的族人那日。

也一样冷静。

“皇后将本王掳来,不会就为折腾本王吧。”萧锦岁拎唇,漫不经心道:“行啊,来吧。”

明明笼中兽是萧锦岁,林燕汝却荒谬地感受到,被困的其实另有其人。

是谁被困在黄沙,是谁被困在数年前?

林燕汝心惊肉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暴躁不已,她猛地起身,看向萧锦岁不得不跟着后仰的头颅,看得非常认真,仿佛这样会让对方臣服,仿佛这样,才能抒解那莫名其妙的心悸:“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也说得冷静,不愿在萧锦岁面前落下风。

而萧锦岁靠在笼边,眼中无波澜,语气温柔地说:“不,我认为你敢。”

林燕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只一眼,胸口的烦闷宛若浇了层火油:“来人!”

帘子外出现两个浑身纹满蛇纹的女子,她们肌肉发达,皮肤呈古铜色,齐刷刷将右手握拳置于胸膛,行的西周礼:“公主。”

林燕汝再度蹲在萧锦岁面前,那铁锈味扑面而来,她盯着她,额间的血已凝固。

“你说得对,我敢。”

然后不再逗留:“带下去,行刑。”

那二位女子相互对望,没说行什么刑,也没说要问出什么话,不就默认所有都来一遍?

那人还能撑得住吗……?

林燕汝执起马鞭走出帐篷。

她的马叫“碎琼”,是阿妈送给她的十岁生辰贺礼,阿妈为旁支,没有资格继承长龙部,她们不要她,于是她就带着阿妈来到了腾蛇部。

她们母女一同上战场,然后被萧锦岁杀死。

是血仇,是血海深仇。

林燕汝夹着马背狂冲,风声在耳边叫嚣,刮得她脸颊一阵刺痛。

她不该软弱,不该拥有不合时宜的心惊,这份心惊在五年前,萧锦岁脱下盔甲时也曾有过。

每一次,都出现的不合时宜。

第23章 自护

然而萧锦岁并未真正受刑,她才被带上镣铐,林燕汝就又回来了。

狱卒们见状默默退出去,牢里变得昏暗,林燕汝从门缝外踱步进屋,停在萧锦岁面前,身上还有适才跑马留下的汗。

她看着地板,抬脚踢张椅子坐到对面。

萧锦岁脖间仍挂着铁笼里拴兽的圈,磨得那块皮肤血迹斑斑:“皇后返早了。”她懒懒道:“还未来得及开始。”

林燕汝偏头打量周围一番,目光重新抛到面前,说:“我是来行刑的。”

萧锦岁勾唇睨她:“那你动手啊。”

林燕汝没动,萧锦岁见她攥紧了马鞭。

“你想过吗。”林燕汝冷声说:“砸在我手里是什么下场。”

萧锦岁指指脖子:“现在想到了。”

身后有方小窗,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林燕汝站在那片白色的光亮处,散开了马鞭。

“你杀死了我阿妈。”她走近些,嗓子带着沙哑:“你杀了她!”

耳旁呼啸而过一阵风,鞭子打在萧锦岁右膀上,瞬间血肉模糊,她面不改色,只温声道:“我还杀了你的族人。”

林燕汝再挥起鞭,眼中已经簇泪:“还给我!把我的族人,我的阿妈,还给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片刻迟疑,所以打下去时闭上了眼,泪痕从眼尾弯曲至下颌。

等林燕汝挥累了,重新睁开双眼,萧锦岁正呕出两口血,殷红沾在唇边,她就这样侧目道:“回不来了,你的族人,你的母亲,你从没好好反省过吗,为什么,要自不量力挑衅大朝。”

如果不是林燕汝与林鸢泽内斗急于求成,腾蛇部本可以韬光养晦,安然蛰伏回血,等待时机成熟再战,是她的铤而走险才导致族人与至亲被屠杀活埋。

萧锦岁说:“你阿妈死了,是你的错,你我不是幼童,战场只分胜负,即便你今日杀了我也换不回她,林燕汝,我就在这,敢杀吗?”

林燕汝仿佛被一只手扼紧了喉头,窒息感袭来,像那日气息奄奄被丢入黄沙中一样。

她掉挂在墙上狱卒留下的剑,咻一声,刹那间寒光凛冽,尖端只差半分扎进萧锦岁原就染血的脖子。

萧锦岁定定凝视她,然后站起来。

林燕汝的剑随着她起身偏移,径直到跳动的脉搏上。

“动手。”萧锦岁仰起脖颈,甚至往前一步。

林燕汝泪流满面,明明恨到对伟大的太阳神发过誓,她要杀了萧锦岁,一定要杀了她!

可她却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萧锦岁将这尽收眼底,调笑道:“怎了?”

“你舍不得?”

剑“哐当”落地。

林燕汝的手还半举着,武器却脱离了掌控。

“萧锦岁!!”她流着泪将铁圈的锁链拾起往自己方向扯,力气大到萧锦岁踉跄往前,大到林燕汝的腕间都磨破了皮:“你该死!”

“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萧锦岁高半个脑袋,闻言笑着弯了弯腰,道:“那,你,来,啊。”

林燕汝咬紧牙关,眼睛盯着她唇边的血迹。

“不敢吗。”这里是腾蛇部,可萧锦岁更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还是真舍不得?”

堵住她的嘴!

林燕汝气血翻涌,只想堵住她的嘴,用什么都好。

她收紧那条生锈的,与血液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味道的链条,于是萧锦岁的脸又靠近几分,鼻息落在林燕汝的眉宇间。

此人有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林燕汝很清楚,还有张蛊惑众生的脸,现在被破坏的沾满了鲜红,仿佛花汁的溅射。

林燕汝只有一只手可用,拿不稳剑的那只。

她抬起它,在萧锦岁略疑惑的眼神中,张嘴,扑上去。

不能说是“亲吻”。

是咬。

如同野狼般地撕咬,牙齿锁紧皮肉,甚至咬出了新的腥甜。

野狼捕捉到猎物后不会轻而易举松口,林燕汝也一样。

耳边有锁链声,比较沉闷的那种。

����萧锦岁动了。

林燕汝明明早就听见,明明感知到危机,却莫名犹豫了几秒,以至于剧痛传来才想到要撤离。

萧锦岁嘴上血和血抹得乱七八糟,她卸掉了对方的颌骨,被听见响动闯入的守卫重重一踹,身子猛地往后跌到墙根。

“贱人!你敢伤害公主!”

“公主!公主您还好吗!”

萧锦岁喘着气勉强撑起身体,背靠墙而坐,药水导致的血流不止令她昏沉,她抬起右手,发觉抖得厉害。

连续呕出血块后,萧锦岁用最后的力气召唤系统:【开启……自护……】

耳边吵杂,几乎掩盖住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过低,宿主!宿主!】

【即将开启留存自护模式,扣除积分三万,启动10%,30%……】

【自护模式已打开。】

***

林燕汝坐在营帐内,捂住敷在下巴上的冰袋,含糊不清地问:“她如何?”

底下几位士兵愤愤道:“公主!您咋还关心这个贱人?!”

其余的人眼神乱飘,心道能不关心么,有史以来第一位受着重伤,戴着镣铐和颈圈卸了她们公主骨头的人。

还是旧相识。

“那萧锦岁阴险狡诈,属下建议废了她的手打残她的腿,丢到山顶喂青鸾!”

青鸾是西周独有的猎鹰,羽毛在阳光下泛绿,她们唤作青鸟,雅称为青鸾。

林燕汝捂累了,示意侍女上来,继续开口说:“她是大朝的摄政王,手握二十万兵力。”

有名属下不服气道:“腾蛇有十万铁骑!萧锦岁这次只带了五万兵马,且她现在无法联系到外界,一时半会突破不了咱们的包围圈。”

林燕汝交叠双腿,平静地说:“谢瑛还有二十万,精湛铁骑。”

底下没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