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泽也来火了,不耐烦地扎进软椅中,说:“你总要我生育,我同谁都是要生,为何不寻个良人?假若她真不是良人好了,身份权势容貌哪样不比那群男人强?我已成人了,会深思熟虑,无需你操心过多。”

林凤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林鸢泽一时拦不住,只能跟上去。

萧锦岁在画桥梁图,林凤冲来的风掀起画纸一角,她淡然抹平,抬手继续勾勒。

林凤停在案台边,不咸不淡开口:“知晓我为何事而来罢。”

她身后跟着匆匆忙忙的林鸢泽。

萧锦岁未抬头:“嗯。”

见她平静至此,林凤倒不知如何开口了,半晌才出声:“你……”

又没说下去。

萧锦岁填完最后一笔,望向母女二人,道:“工程图已经改好,明日便可动工。”

林鸢泽在林凤身后使劲摇头。

萧锦岁望她一眼,终于同林凤对视上。

说是对视,倒更像对峙。

只不过属于林凤单方面,毕竟萧锦岁还是那般……静如止水。

林凤胸口起伏几番,道:“王主此举究竟何意,我托付于你,你却……”

她瞥见了毒蝎令,瞳孔骤缩,回头拽住林鸢泽:“娜仁托雅!你是不是疯了?!”

林鸢泽腿间还疼着,被扯得龇牙咧嘴。

萧锦岁伸手扶稳她,淡声道:“直言便可。”

“好。”林凤走前一步,声调加重道:“我要你永不结亲,不可有王妃,也不可再与她人,只与娜仁托雅,只能有她,以及她的孩子。”

林鸢泽急得要说话,被眼神警告。

萧锦岁的视线越过林凤落在她身上,又轻又稳:“可以。”

像起了个无形的誓言与承诺,林凤和林鸢泽同时愣住。

“待三月后回朝,本王会亲自颁布诏书公开一切,包括孩子。”

林凤的怒气灭了一半:“王主倒坦诚。”

萧锦岁收起纸笔,将工程图递出给她,说:“既决定做下,自当负起应有的责任。”

其实林凤明白。

萧锦岁在九州的名声很完美,就是太完美,所以才更担心害怕。

林凤盯着对方腰间的令牌,问道:“王主是为毒蝎令才如此么。”

萧锦岁道:“昨夜前确实是。”

林鸢泽:“……”

林凤无言以对,半晌才:“那这之前……”

“未有。”

“实话?”

萧锦岁道:“位高权重者,无数双眼睛注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议论。”

大朝摄政王的行迹基本公开,府里养了什么人,榻上又带过谁,这些东西哪怕不详细记录也会留痕,只要有些许风吹草动,外头定会传开。

除非把人藏得极深,要藏成那样,又何必再公开西周这边,徒增麻烦。

林凤摁着眉心:“王主莫怪我心急,但我依旧心存疑虑,你的名声无人不知,可人无完人,你呈现出的模样,过于美好。”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萧锦岁慢声道:“本王从明事起便自我约束,若真要论及世人口中所说的不完美,凡人终有七情六欲,本王重欲。”

这像个开关,一旦打开就收不住,萧锦岁却只用一夜领悟,并坦然接受。

所谓正得发邪不过如此。

林凤下意识扫了林鸢泽一眼,林鸢泽又下意识扫了萧锦岁一眼。

一屋子人沉默起来。

还是林凤先打破:“既然王主肯负责,我便无话可说,娜仁托雅,你也该长大了。”

她走后,林鸢泽愧疚不已:“抱歉,明明是我……阿妈的话你莫放心上,我会同她讲清楚。”

萧锦岁弯腰拾起被林凤扫落的书籍,随手堆在台面上,说:“本王不是孩童,昨夜亦神志清醒,莫非三公主还未明白何为覆水难收。”

林鸢泽当然明白,就是明白,她莫名有些难过:“……可我没想捆绑束缚你的一生。”

萧锦岁继续收拾着东西。

“是我一厢情愿,我知晓你为责任才……”

萧锦岁望去的眼神含了几分意味深长,表情语气却仍然平和:“三公主怎知是一厢情愿。”

林鸢泽先是茫然,随后困惑,再然后,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啊……?”

萧锦岁命人备了车去考察,现下已在门口,她朝帘外走去,与林鸢泽交错的瞬间颔首低眸,耳语道:“若真愧疚,便莫要熄灯。”

“喂!”林鸢泽整个人发烫,想跟她一起去,又羞得不行,只能原地跳脚。

白音说药效极佳,但林鸢泽大几率体质特殊,等到第二个月才怀上,还毫无征兆,吃着饭准备起身去夹肉就晕倒了。

幸而萧锦岁就在身边,将人接住后抱回榻上,林凤立即喊巫医过来诊治。

“公主胎像稳固,只是刚有孕难免气血不足,一下起太猛易头晕乏力,王不必担忧,待开些温补安胎药便可。”

林凤这才彻底放心。

见林鸢泽醒了,她又皱起眉头:“就如此毛躁,起个身起得气血翻涌,椅子长刺扎你了还是怎么?你现下有着身孕,还这般……”

林鸢泽捂住耳朵:“阿妈你出去你莫说了!”

林凤不放心离开,又怕她动胎气,于是换了个说话对象:“还请王主多加费心照看,她这性子半分不可疏忽……娜仁托雅!谁让你下床的?”

林鸢泽捧着小腹一溜烟跑了。

“……”林凤无可奈何道:“看看她,王主还觉着这责任好担吗。”

萧锦岁敛目不语,将指节叩响桌面,两声。

没过一会林鸢泽就回来了,眼巴巴站门口道:“可是我好饿。”

林凤望她又望回萧锦岁,心情十分复杂。

距离萧锦岁回朝仅剩三日时,林鸢泽已显怀,她嫌沉,日常下意识捧着,懒得走路懒得吃饭,要么就睡要么就躺。

巫医看过后说她胎位略有不正,得多走走,萧锦岁陪她一起走。

走至一半,林鸢泽停下问道:“你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萧锦岁点头。

林鸢泽道:“还会回来么?”

“会。”

“何时呢。”

萧锦岁望她一眼,视线下滑到腹部,衣纹像座小小山丘。

她说:“兴许,很快。”

林鸢泽心知肚明不大可能,但还是笑道:“我等你。”

北狄的药只孕三月,回去后的第一周,萧锦岁突然梦到了林鸢泽。

梦里的三公主因胎位不正而难产,萧锦岁似乎不在身边,视角来回切换,醒来的最后一眼,是林鸢泽虚弱恳求林凤不要打扰她的遗言。

如此梦了好几日,萧锦岁在朝上眼圈乌黑,帝王见了调侃道:“长姐这异国恋情想来魂牵梦萦,昨夜又未睡好罢?”

萧锦岁手捂在额前,阖目道:“臣已递交休沐折,望陛下批准。”

萧锦年含笑翻出她的折子,看也不看地盖了章,丢还给对方:“长姐此番前去,带上铁骑驻扎边境吧,朕已下旨,摄政王外出讨伐金人,喏,朱玺都备好了。”

萧锦岁放下手,见她悄然眨眼。

出征意味着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离开皇城,如此这般,归期就不好定夺了。

自古打仗就没有时间限制,一年两年,五年六年都是家常便饭,反正迟早要灭掉金人。

“快去罢,朕已能独当一面,长姐为朕操心近十余年,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萧锦岁从前总是独身,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未得她青睐,谁知去趟西周连孩子都有了。

萧锦年并不想耽误姐姐的终身大事。

更何况打仗算什么好日子,还不是为国为民,只不过若有爱人与孩子在身边,总比日日夜夜思念牵挂,孤苦无依要强。

萧锦岁当即启程先行赶路,兵队随后。

梦中没有赶上见林鸢泽最后一眼,而现实里,她比预产期早到了五日。

林鸢泽被萧锦岁风尘仆仆的闯入吓一大跳,抱着肚子爬半晌爬不起来。

“你……”

林凤给林鸢泽喂着燕窝粥,见状赶紧将碗递到萧锦岁手中,似笑非笑道:“她现在娇气得很,王主自食其果罢。”

萧锦岁端着碗坐到床边,正要拿起勺子,林鸢泽哪敢让她动:“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林凤:“……”

罢了,眼不见为净,她走。

还没走远,营帐内传来一阵��������的嘈杂,林凤未来得及回去,先扬声唤巫医。

距离产期尚有五日,西周嫡系的继承人迫不及待,在母亲返来的当天已然出世。

没有满床血光,没有惊心动魄的过程,林鸢泽生得很顺利,甚至没觉着特别疼。

她唯一觉得不妥的,是萧锦岁为什么总在现场,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实在……

特别喂乳的时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