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无数次,萧锦岁都能看见傅长绮以血抄经的身影,有时刮着大风,有时冒着雨,有时候白雪近乎及膝。

她从来只匆匆一瞥,却每次都能瞥见。

明徽高热那晚,傅长绮赶着路来,急切地闯雨而入,甚至忘记对萧锦岁行礼。

她在害怕,害怕明徽像明溪那般。

萧锦岁对傅长绮的态度不过尔尔,傅长绮自身也习惯性当个角落人,唯有明溪是她真正的骨血至亲。

宫里谁人无至亲,不仅有,还有帝王的宠爱,可她没有,她永远像悬挂窗外的孤魂野鬼。

明溪死后,傅长绮的世界真正意义上陷入了黑暗,可她始终明白,这都为赎罪。

萧锦岁伸出手,很轻地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泪。

傅长绮身子一滞,宛如决堤的洪水般,她捂住萧锦岁的手,于是眼泪一滴滴灼烧在二人的皮肉中。

“主子……”傅长绮泣不成声,却感到灵魂有了落脚:“主子,属下……谢您……宽宥。”

终究前缘忘却再入尘寰。

廊下摇曳着华贵的灯盏,眼盲人无法再换灯,但萧锦岁的天下,也无需再有人去亲自换灯。

***

金枝拦萧锦岁没拦成功,最后还是在傅长绮的宫里拦到的。

因着傅长绮又有孕,萧锦岁这段时日常去云隐阁,她只能提早等在那,一边帮傅长绮收拾药草,一边给她致歉:“长绮姐……呃呸呸呸,长绮,我寻不到陛下才出此下策,你莫要怪罪我,我没有争宠的意思。”

傅长绮确实不会怪罪,萧锦岁怕胎像不稳,即便来云隐阁也只是就寝,未打算碰她。

但一连十几日,傅长绮自己有点受不了,萧锦岁给她调得更难受,碰碰手都有反应,偏偏想劝又无从下口。

正好金枝在。

萧锦岁看见金枝立即皱了眉,又见傅长绮捧着小腹,她道:“你是觉着有孕了,朕便不会惩处你是么。”

金枝连忙摆手说:“不关长绮的事,是我,我自己要来的,姐姐,我错了。”

萧锦岁眼珠转向她,从容道:“错哪了。”

金枝万分不好意思,双手扭着衣裙,低声说:“我今后……只喊陛下一人姐姐。”

背后,傅长绮捧肚子的手变成了捂耳朵。

萧锦岁一言不发地转身,李玄玉追着,抬声唤轿撵:“摆驾玉叶坊。”

金枝神色一喜,飞快跟出去。

傅长绮怀孕后口味转变,将自己的厨子拨到了玉叶坊,桌上叠满牛乳糕,空气味道甜丝丝的。

金枝拿起一个,慢慢递到萧锦岁唇边,紧张地说:“姐姐,你尝尝。”

萧锦岁偏开:“朕不喜甜。”

金枝放回糕点,无措地搓搓手,最后一下蹲到萧锦岁膝边,将脑袋枕在她腿上:“我不喊别人姐姐了。”

萧锦岁垂睫淡然道:“你年纪尚轻,宫中人皆为长姐,这么唤未有错。”

金枝忙摇头:“那不一样!”

“起身。”

“我不起,姐姐,你别生气了。”

萧锦岁刚要拎人,金枝一把抱住她胳膊,双眼圆溜又湿润地望来:“萧锦岁姐姐。”

“朕无胞妹。”萧锦岁俯身道:“朕说过宫规森严,你该注意分寸,唤朕大名,谁教你的。”

金枝抿嘴,眼睛骨碌转。

萧锦岁觉着她这副模样像温潋。

果然,下一秒就口出狂言:“那我做你的妹妹嘛,好不好?”

“……”

先是觊觎帝妻,后是跟萧锦年一个罪名。

萧锦岁道:“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枝还真知道:“我们可以不告诉别人啊,我只喊你一人姐姐,陛下,你真的只是我一人的姐姐。”

萧锦岁垂眼,枕在她膝上的容颜因为堆了些肉,显得格外稚嫩,她其实不喜欢年龄小的人,但金枝已然全副身心投入。

一颗稚嫩的心,未有许多弯绕,只有满腔赤诚,萧锦岁最终将手轻覆到她发顶:“胡言乱语。”

年轻就是懂顺杆子往上爬,立刻就偏了脸颊蹭上掌心,高兴道:“姐姐不生气了?”

萧锦岁收回手:“朕何时喜怒无常过。”

“可是姐姐上次弄得我好疼。”金枝泪眼汪汪:“真的好疼,我还找长绮开了止痛药。”

萧锦岁看见了桌上的药碗,没什么表情道:“朕不过按着平日的习惯,你如此怕痛,生育只会更甚。”

金枝仰头道:“生孩子真的很痛吗?”

“怀胎辛苦,生产更不易,当母亲需决心与耐心,责任重大并非儿戏。”

金枝弯了弯眼睫,坦率道:“那我们,只需制孩子的过程就好呢。”

萧锦岁抚额,金枝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愈发口无遮拦。”

她觉得萧锦岁肯定没在生气了,大胆道:“真的呀,等我二十岁再给姐姐生孩子。”

“二十五。”萧锦岁打量着:“发育太差,日常多食些红肉与乳类。”

金枝倏地褪掉衣裳,比划道:“臣近日胖了好些,姐姐你瞧,发育好着呢!”

“……”萧锦岁指骨再次抚额:“穿上。”

“啊。”金枝圆圆的眼睛又凑近:“姐姐今日不弄吗?我已经好啦,不怕疼了。”

“白日宣淫。”萧锦岁说:“成何体统。”

金枝已然蹭上去:“又不是没有白日宣过,把帘子拉上就好了嘛,我喊小声些。”

毛发稀疏的地方,又热又软,萧锦岁轻易将她抱进怀中,两人面对面。

金枝一下害羞,双手捂住脸。

萧锦岁呵道:“方才盛情邀请,现下欲盖弥彰,怎了,又不会了。”

金枝闷声道:“再怎样……也未有姐姐经验丰富啊……”

以萧锦岁的技巧,两下就能将她制服得讨饶。

萧锦岁揉了一把,命令道:“放下手。”

掌后一张脸红扑扑的,还不忘说:“轻些。”

轻些照旧满身淋漓,金枝抓着萧锦岁的肩头,被掂得直喊“姐姐”。

最后一回分外剧烈,金枝倏地缩进萧锦岁怀中,生理泪水蹭了她一肩头。

不经折腾,萧锦岁垂眼往下,不过几次就红,她看不惯过于直白的,觉着不适。

身体结构没法改变,所以萧锦岁才少去。

金枝搂着她脖颈,缓声道:“姐姐多来陪我好不好,你一月才来两三次。”

甚至上月压根没来。

萧锦岁扯了外衫给她盖上,温声道:“朕事务繁忙。”

面对金枝,萧锦岁无法像对其她人那般。

比如这次,换个人或许还要猜还要纠结,金枝倒好,直接问,再直接认错。

过于直率,想要就说,高兴与不高兴会表达出来,小孩子心性,满心欢喜直言不讳,从未将萧锦岁真正当做帝王亦或君主。

金枝又拿了牛乳糕,全数塞进嘴里,还硬要萧锦岁尝:“你试试嘛,真的很好吃。”

萧锦岁勉为其难咬了一小口,说:“太甜。”

看来她真不喜甜味,金枝放回去,说:“姐姐不要像上次那般了好不好,我害怕。”

萧锦岁松开她,道:“人本复杂。”

金枝努着嘴思考须臾,点头道:“没关系,姐姐怎么样我都喜欢,人虽复杂,可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喜欢所有的,无论是她的光明面还是阴暗面。”

萧锦岁一时无言,随即问道:“你知晓何为阴暗么。”

金枝道:“知晓,姐姐,我还记着从前,你且是摄政王时闯入牢房,那时你并没有今日这般温和,明知我陷害你,可你审问我时,却依旧备了吃食,还自己先吃让我放心。”

“我是和亲公主,谢小将军拒绝了联姻,若直接这么回去,北狄王室必定会将我处死的。”

和亲公主,刺杀别国的帝王,是大罪,可以就地诛杀,萧锦岁却保了她安然无虞,甚至坐上王位。

“金枝无以为报,所以北狄归顺大朝,是我能送上的最大回礼,除此之外,只有这具身心,我知道姐姐嫌我年纪小,可我真心喜欢姐姐。”

她说话时有几缕发丝落入口中,萧锦岁帮捻出,说:“你又知晓何为喜欢么。”

这宫里所有人都喜欢她,萧锦岁与她们历经了许多,真心可鉴,所以萧锦岁不偏袒。

但金枝不一样,中间许多年是分隔开的。

然而金枝很认真,甚至胆大包天地捧起萧锦岁的脸,一下就浅啄到唇边。

萧锦岁条件反射要推开她,反倒被紧紧抱住。

“我知道的,我同圣女,同谢小将军,同林将军,同西周王还有长绮,我同她们一样,圣女说,从前想要你的一次偏爱,可真正到临死前,只会想,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在北狄被刺杀过一次,刀离心脏三毫米,连家力挽狂澜总算救回一条命。

那昏迷的时日,金枝的人生走马灯般掠过脑海,最后定格在萧锦岁走入牢中的画面。

萧锦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姐姐下次用力,我不会哭了。”金枝说:“我还会再长大,努力与你并肩,朝中的事务也会处理得更好,姐姐等等我。”

萧锦岁望着她,淡声道:“朕不会等谁,你若要与朕并肩,只能奔跑。”

谢瑛且追得辛苦,更何况金枝。

然而她用力点头:“好,那我跑起来,姐姐不必等,只求姐姐走得……稍慢些。”

夏末初秋,庭院开满好看的花,玉叶坊偏远些,金枝又喜欢赏花,萧锦岁命人种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