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泽倏地回身,说:“哪里有!不过不让吃太多甜,懂些规矩,她是唯一继承人,礼数不能差。”

萧锦岁提唇,慢声道:“兴许可以不是唯一。”

林鸢泽起先没反应过来,待转念想明白,人快熟成虾米,支支吾吾道:“你……你马上都要有第四个孩子了……”

“七个。”萧锦岁掀睫:“附离,明徽,明仪,明��,明溪,谢瑛怀的双胎,朕尚在思绪。”

林鸢泽叉着腰,迟疑了少顷,往她面前走,说:“我方才在路上瞧见傅长绮了,还打了声招呼呢,她怎病弱成这般……真令人唏嘘。”

初见还是姿容焕发身手不凡的暗卫,历经一切,如今眼盲又武力尽失,像盏半残的蜡烛。

人其实真的很容易被摧毁。

“你原谅她了么?”

林鸢泽此时也发现萧锦岁愈来愈像个帝王,坐姿俨然一副上位者的放松,人看着是比从前温和多言了,气质反而更加沉稳深邃。

她真是天生的帝王,坐龙椅坐的得心应手。

萧锦岁探着烧正旺的炉火,平静道:“明溪夭折那晚,朕第一次见她落泪,她说她真心知晓错,会好好赎罪,从前朕并未信。”

背后满堂神佛,她却求的她。

这一刻开始,萧锦岁觉得她或许真的在忏悔着。

“失了两个孩子,丢掉半条命,引以为傲的一切皆为虚有,如她自己所言,天罚。”

萧锦岁的语气波澜不惊,像在讲述一件普通的故事:“既已被天罚,朕为天子,岂会再与她计较。”

更何况也是她的孩子。

林鸢泽也没想到尘埃落定后,宫里竟会夭折一个孩子,叹息道:“她定很伤心罢。”

萧锦岁收了手,半晌道:“大抵。”

实际上除去佛堂那晚,傅长绮并无表现出任何,她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压根不抱什么萧锦岁会原谅的希望。

入宫后,她的一言一行特意放低存在,亦如从前在边缘的角落人,大多时刻研习医术,萧锦岁若去云隐阁,她便会自觉褪了衣衫上榻,无论轻手重手,已然学会放开了身姿。

除此之外,萧锦岁的日常中没有傅长绮的痕迹。

她腰间常年挂着毒蝎令与腾蛇令,膳食由谢瑛全权负责,蝴蝶簪与首饰都是温潋亲手做的,理朝的茶汤大多为林燕汝来送,只有傅长绮,不敢打扰不敢要求,唯一一次提出要求,是想要孩子的尸身。

半生你我,赎罪赎得折损两个孩子,怎样也该够了。

林鸢泽见话题再聊下去就要变得沉重,赶紧四处摸索着,弯眼道:“我给你带了生辰礼物!”

“咦,去哪儿了?等等哈……”

趁着她转身的功夫,萧锦岁拦腰将人搂上榻。

“喂!!!”林鸢泽被从身后圈着,毫无安全感地惊叫:“我未洗!我好几日未洗!”

萧锦岁用指骨轻捏一下她的脸颊,道:“李玄玉提早备了热水,去洗。”

林鸢泽莫名其妙,感受到对方拇指上的龙纹玉戒,有烤过火的温暖,于是渐渐放松,道:“那你放开我啊。”

萧锦岁放了。

林鸢泽泡在桶里才后知后觉,萧锦岁莫不是就为了抱她一下……吧?

许久未纠缠,林鸢泽仍旧老样子,见不到人时尚能克制,见到人便再也维持不住。

萧锦岁刚抚上又立即拿出,往旁一照,快淌到腕间了。

林鸢泽红着脸压她的手,还要熄灯。

萧锦岁不让,任由对方从拳打脚踢到无力往前倒,林鸢泽发间有雪水融化的味道。

她也是不眠不休赶了好几天的路,难得体力不支,将额头靠在萧锦岁肩上,含糊不清道:“我真有礼物给你。”

萧锦岁的手原本扶着林鸢泽的背脊,闻言往上挪,轻覆在了她发顶,道:“在哪。”

林鸢泽开始摸索,摸一半发现萧锦岁开始动。

“诶!!”她险些往后倒,又被捞回来,受不住地推人,萧锦岁一只手捉她两只。

就这么反复颠着,最后一下萧锦岁撤地猛烈,林鸢泽瞬间浇透地毯。

萧锦岁垂眼在她耳边低笑一声,然后道:“七岁尿床,二十七了怎还会。”

“萧锦岁!!!”

萧锦岁眯眼:“斩立决。”

林鸢泽才不管:“你不准说话了。”

萧锦岁还要张口,林鸢泽忽地放开手心,指尖捻着一串耳坠,像火一般从上落下。

“你当初收了我九十九颗琉璃珠。”

“第一百颗在我额间。”林鸢泽晃晃坠子,笑道:“但你那时未取下,我便自己摘了,赠予你咯。”

我朝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只需再往前一步,可你没有往前,没关系,我也能走下第一百步。

“陛下要么?”

萧锦岁侧颊,道:“谁送的谁戴,难不成让朕动手,朕手上都是你的……”

林鸢泽一把捂住她:“好了可以了你莫要再出声了!”

她给她戴上。

鲜红的琉璃珠,落在耳边让瑰丽更为瑰丽。

萧锦岁太适合一身沉墨里添点红,是那种从腥风血雨中冲破的朦胧美。

林鸢泽捋了捋底下的穗子,拉远距离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夸张道:“陛下容颜举世无双啊!”

仿佛回到萧锦岁尚为摄政王的时候,左耳珠串,头簪蝴蝶,在沙丘上漠然地回身对她说“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一晃数年,她们的孩子都会说话走路了。

萧锦岁凝视着她,随后点头,珠子随之跳动,她道:“说得不错,朕该奖励你。”

“喂!真不行了我累了要昏迷了。”

昏迷?萧锦岁挑眉,想到林燕汝,她盯面前人一眼,开始行动。

事实证明����姐妹俩都会晕。

***

林鸢泽晕是晕了,没想林燕汝那么夸张,第二日照旧精神抖擞。

西周王有权听政,林鸢泽闲得无聊,干脆随她们一同上朝去。

帝王尚未来,林鸢泽环顾四周,谢瑛和林燕汝为首,一左一右,温潋平日无需上朝,金枝和几位尚书在中前方。

她继续滚动眼珠,一下看见了傅长绮,座案安排在窗边,对方蒙着双眼朝向窗外,不知想些什么。

林鸢泽正打量着,门外传来女官的通报声,诸位一同行礼:“见过陛下。”

萧锦岁边走边道“平身”,人一转向,耳坠荡漾在颊侧,小幅度打在唇边,像她衔着它。

林鸢泽努力克制住笑意,见那龙椅中的人将视线投来,停滞了数秒又移开,然后才坐下。

大朝近来的事务与西周无甚关联,林鸢泽听着听着开始走神,眸光再次落到萧锦岁身上。

她正观阅工部尚书的折子,单手拿着,但没有低头,只轻轻垂了眼,五官融在窗外照入的日光中。

真心举世无双啊。

万寿节,即便全年无休的帝王也能休个一日,萧锦岁却改成了半日。

除去工部兵部的禀报,其余也没什么大事,几下处理完便可以下朝。

昨夜太晚,林鸢泽没赶上晚膳,午膳倒绰绰有余。

李玄玉让她们先一同去御极殿,帝王批完剩余的折子就会到场。

殿里安静下来,剩余十几本,萧锦岁一个个朱批下去,突然察觉手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

侧首一瞧,竟然是附离,身高正好到她手肘下。

附离神色很平静,只眉毛轻蹙起:“母亲,阿妈打我。”

这回连萧锦岁自己都觉得像自己孩童时期,元纯熙曾调侃她委屈也好难过也好一概面无表情。

“……”萧锦岁抬手捂额,道:“为何。”

附离仰头瞅她,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双眼,都在对方瞳中望见了血脉的强大,于是对视起来略有些沉默。

终究小孩子败下阵,想抱萧锦岁的胳膊又不敢:“因为我偷偷吃了两个桂花糕。”

“我许久没有吃过了,阿妈不让吃。”

林鸢泽将她当狼王培养,而萧锦岁这边,孩子由各自带,萧锦岁忙完才会去看看。

温潋没什么志向,吃吃玩玩,连带着明徽天真烂漫自由自在,明��不过几个月,林燕汝烦她烦得时不时丢给傅长绮,谢瑛还未临盆,傅长绮身子又不大行,秦时雪暂未有想法,剩下金枝年纪太小,萧锦岁不让她生育。

萧锦岁把附离放到了自己膝头,徒然想起刚穿越来,系统给的四五岁时的记忆里,先帝最宠爱元贵妃那几年,她也被这么放在膝上过。

结果只是昙花一现。

萧锦岁不会再像先帝再像男人,她不会只抱一个孩子,否则便是重蹈覆辙。

但附离确实是抱得最少的。

“母亲,阿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附离被抱上来也乖乖的不乱动。

萧锦岁一手稳着她一手继续朱批,平静道:“你阿妈心中,你应排在第二。”

附离道:“我知晓,第一是母亲,阿妈营帐里都是母亲的画像,母亲,你比画像长得好看。”

萧锦岁呵笑,这总不能是她血脉的问题了。

下一秒,附离就问:“母亲,什么是血脉?”

“你便是。”

“我是你与阿妈的血脉么?”

“嗯。”

“我很少见到你,你不在西周。”

“朕是帝王,自不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