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深月朝
温潋不敢看萧锦岁,更不敢看孩子。
然而那团小人自己动了起来,手脚挥舞着,慢慢捉上温潋停在襁褓上的指尖。
温潋被这突如其来的软热碰一下,瞬间涌出了泪水,她将她轻轻拥进怀中。
上次剥离掉了剧毒蛊,体内还留着温性蛊,红莲为温性,主打调动气血。
温潋用它提早进入了生产,用的量很小心,但陈叙的药本就是提早
战役无法推后,可她必须随时准备往前,不能当一个安居乐业的人。
她有愧,但无悔。
温潋扯住萧锦岁的袖口,软声撒娇道:“你给取个名字吧……”
萧锦岁登基,这个孩子会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还是由对方来决定较好。
“皇室玉牒,下代从明辈。”萧锦岁语气平平:“明辈徽字。”
“明徽?”温潋笑了:“好听的……诶?你怎想这么快?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啦?”
萧锦岁扫她一眼,伸手将摆放在案上的唤蛊笛拿起,转身走出。
第52章 夜袭
温潋坐足了一个月,放出来这天,她高兴地在沙丘上打了好几个滚。
但很快就被萧锦岁拎回了营帐。
她撒着娇找萧锦岁要笛子,萧锦岁冷着脸让她吃饭。
吃饭比要笛子还难,温潋想偷溜,转眼撞见萧锦岁云淡风轻的目光,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用红莲的事,萧锦岁看似没再提,温潋始终觉得这事会在某时某刻算清……她忐忑了好几日。
“吃些吧,补补元气。”林鸢泽把牛肉推过来:“明徽还没附离一半大,小心着的。”
温潋以为自己也能像林鸢泽那样轻松些,用羊乳牛乳,结果巫医说明徽太虚弱,至少喂一个月母乳巩固体质。
萧锦岁当时的神色……
她倒不会出口伤人,甚至连笑意都转瞬即逝,只撑着下颚,风轻云淡呵了那么一声。
但温潋感觉又被“骂”了����自作孽啊!
晌午时,萧锦岁独自去了桥边,工期进入尾声,过几日重兵便要骑着马上桥测试承重。
她今日先站在了桥上,放眼能望见一片残阳。
拖不下去了。
将近三个月,谢瑛了无踪迹,连长林都将要放弃,陆续撤走了帐子搬离崖底。
花开花落,谢小将军璀璨绚烂的一生,终究在大雨中,彻底落下帷幕。
萧锦岁从衣襟里将那染血的字条取出,重新打开它,盯了片刻,手一扬,字条挥挥洒洒随风飘落,点在山茶河的水面上,涟漪一晕又一晕。
最后,慢慢沉入了湖底。
亦如字条的主人。
***
今日是萧锦安面圣的日子。
她昨夜开始便睡得不安稳,中途醒来无数次,心脏沉沉跳动到清早。
洗漱完毕后,萧锦安坐到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疲倦的自己,叠满了浓厚胭脂的脸显得陌生,却与画上人重合七八分。
林燕汝见到她,眼神滞了许久才内敛地收回视线,道:“教你的必须死记,无论心中多恐惧,面上都得表现镇定。”
萧锦安朝她行礼,答:“是。”
待她准备出门,林燕汝又突然喊道:“等等。”
萧锦安停在了原地,对方从袖口摸出一枚耳坠,红玛瑙珠串,穗子陈旧,大概有些年头了。
林燕汝将玛瑙扣上她的左耳,说:“这是她的东西,不是赝品。”
萧锦安想抬指触碰,怕碰坏了,又垂下手。
她带着萧锦岁的耳坠与皇后一同上朝堂。
萧锦年许久未把持朝政,殿内乱作一团,早已不是她的天下,她因此暴躁无比,砸碎了几样新摆上桌的器物。
萧锦安面覆薄纱从外入内,站在林燕汝身侧。
“陛下,臣寻到一人。”
林燕汝漠然开口:“诸位大人休要争了,先帝血脉尚存,轮到谁也轮不到外戚名不正言不顺,本宫都未曾妄想过的事,大人们何必自寻烦恼。”
底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是啊,只要萧家还有人,怎么样都轮不到他们,所以才迫切地想废掉萧锦年。
谁知林燕汝竟然……
“摘下来。”
萧锦安听话地取下面纱,一张脸令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先帝遗孤遗落在外,本宫派人寻了多月,您瞧瞧,血脉骗不了人。”
林燕汝将萧锦安朝向萧锦年。
帝王倏地从龙椅上站起,眼眸直愣愣盯着对方:“姐……”
萧锦安不慌不忙跪下行礼:“臣乃七公主萧锦安,拜见陛下。”
“萧锦安……”萧锦年喃喃两声,撇开视线道:“起吧。”
萧锦安的动作神态与萧锦岁一模一样,矜贵,从容,眼角眉梢含着淡然。
帝王的眼神只有方才那一瞬游离,至此后再未舍得挪开。
朝臣们争夺来争夺去,被这突然出现的“先帝遗孤”震得哑口无言。
中书令眉头紧锁,返身与柳宁慕对视一眼。
长成这样,连追查的功夫都省了,再有人质疑也质疑不过血脉的呈现。
难搞。
柳宁月在她们后排,若有所思地盯着萧锦安。
下朝后,柳澄如拐道去了城郊,柳宁慕跟柳宁月同坐马车回府。
柳宁慕一路心事重重,落地便直奔向偏殿,柳宁月张口喊住她:“大小姐。”
她慢慢走近,眉目含着愁绪,道:“祖父究竟还要走多高?太师,首辅,宰相,亦或者帝位?”
柳宁慕审视着她,道:“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不该知的勿要多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柳宁月叹道:“大小姐与祖父当真以为柳家能出个新帝么?痴心妄想,大小姐想当龙,祖父想做凤,不如睁大眼瞧瞧,自个儿究竟是不是龙凤命。”
柳宁慕冷道:“你什么意思?”
柳宁月垂眸,一语双关道:“沧海遗珠,何尝不是龙嘴中那颗。”
“你说萧锦安?”柳宁慕哼笑一声,说:“流落在外数十年,回来不过东施效颦。”
柳宁月抬眼望她,也跟着笑道:“东施是否效颦咱们尚未得知,妹妹只知登高必跌重。”
她附到柳宁慕耳边,悄声道:“姐姐自幼聪慧过人,应明白什么叫及时止损,再晚些,你我沦为阶下囚,妹妹兴许会因明白这个道理,而比姐姐您,多一份存活的机会。”
柳宁慕听得心惊,瞪向她道:“你究竟何意?我柳家如日中天,与沈家虽表面不合,但一明一暗把持着,怎会沦为阶下囚,况且……”
“大小姐。”柳宁月打断她:“如日中天?您是觉着现在的朝堂不够乱,这天下不够太平,这国家还未到水深火热是吗?沈家?沈家算什么东西?男人临政的下场,大小姐不是经历过么?”
昏淫,荒谬,不将人当人。
“你们自以为废帝除去萧氏皇族,我柳家能当下一个皇?下一个怕是沈家与柳家的相争屠杀,更有人渔翁得利虎视眈眈,大小姐不懂军事恐怕不知,金人暴乱,正盯着大朝内斗,随时准备进攻,国不在,你们要做哪里的龙?”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朝二十万铁骑,更有谢瑛……”
柳宁月漠然道:“那您大可瞧瞧,谢小将军会与谁亲近,又会忠于谁,那二十万铁骑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
柳宁慕顿时语塞。
柳宁月抚了抚袖下的山雀纹路,感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呐。”
话已至此,若继续执迷不悟,她将毫不犹豫断尾逃生。
***
萧锦年日日去萧锦安的宫殿,一坐一整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时常独自喋喋不休。
“长姐也喜爱喝雀舌,但她矜贵,一壶茶有数种泡法,小时候未有过这习惯,长大后才……”
“她与你一般,左耳戴着玛瑙坠,走路时偶尔会与珠花相撞,声响清脆悦耳。”
“你们虽神似,但长姐容貌无双,才华横溢,世间终究无人能及她。”
“你是朕的妹妹,朕会待你好的。”
萧锦安淡然颔首道:“谢陛下隆恩。”
萧锦年的视线又一下变得恍惚。
她从蒙族回来后越发消瘦,隽娘劝了又劝,才在晌午时将帝王劝回宫殿歇息。
林燕汝从屏风后走出,冷笑道:“你成功了。”
萧锦安褪去伪装,恭敬道:“还得多谢皇后娘娘的指教,但臣不懂,为何要废帝?”
林燕汝道:“你自入宫,还未瞧出端倪么?萧锦年不适合做皇帝,而朝堂上外戚意图夺权。”
萧锦安道:“娘娘,您是她的皇后啊。”
林燕汝轻笑:“皇后不过一个虚名,今日可做她的,来日可做别人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可臣不懂帝王之术。”萧锦安低下头:“臣日日伪装,内心实则惶恐不安,生怕哪瞬就……”
“无需担忧这等。”林燕汝说:“本宫留你,是要留住萧氏的皇位,若落入外人手中,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