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挽浣
见此,胡列娜收回视线,惆怅地转向窗外,和雾韵构成一个轴对称图形。
看来,时机还未成熟,答案还不够明朗,取经之路漫漫。
雾韵倚着窗缘,迎着和风,阳光灿烂,凉爽而又温晴,真是惬意极了。
其实,雾韵觉得杀戮之都一行或许不单有助于修炼。她自认对比比东的性格十分了解,又早就对她的突然转变有所怀疑。比比东追杀唐昊回来的那天,雾韵心底想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她本来是没有意识到什么的。但是当胡列娜模仿着比比东的情态和语气向她凉飕飕地转达“如果她执意不来见我,就不要再待在武魂殿了”这句话时,雾韵内心不禁产生了疑窦。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巧合,一个人也不会毫无征兆地作出改变,雾韵对这点深以为然。当晚回到屋里后她就坐在书桌前,反复回忆《武魂殿纲要》和研究报告的摆放位置。
但那个时候,三本厚厚的武魂殿纲要都摞在一起,研究报告是摆在旁边几本资料中间的,太具体的位置自己也记不清,只能说她回来后看到的书本排列都是合理的。
或许是因为训练太疲惫,被比比东疏远的滋味也过于难受,一走进卧房,她白天强装平静的情绪就举了投降的旗帜,偶尔人在桌前,魂就三步并两步地蹿入云霄了。
既然如此,她不小心把书放混了,被告知错误信息的胡列娜把书一股脑儿全捎走了,比比东顺理成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为了避免被察觉还支开自己,再悄无声息地调换了书的摆放位置����这个推论成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紧张、羞涩、尴尬、后悔……百感交集之后,雾韵最想弄明白的还是,如果比比东真的看过了那份名为研究报告实则写尽自己不可告人心思的本子,那她反过来主动弥合二人关系的用意是什么?
是同情?是想要破冰,好好相处,还是其他?
她只能一头雾水地,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观察比比东,试图从她偶尔不一样的举动中解读出她的意图,进而划定一个日后与比比东妥善相处的好对策。
魂师大赛上的那个挑眉和眼神,就反常得很。比比东笑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样柔情缱绻,令人心旌摇曳的注目,她还是第一次见。
那她是否可以奢求一丝丝的可能,也许,比比东改变了心思?
可要想从比比东口中听到什么确凿的话语,比登天还难。雾韵只好继续从蛛丝马迹中拨开迷雾,探寻真相。
为什么会说教皇冕下是个骗子?因为她的谎言十分拙劣。
伞上的灰尘是它很久未曾被使用的证据。比比东也没有像一直心跳怦怦、理智出逃的自己一样,忘记了用魂力隔绝雨水。那伞不大,靠在一起也避免不了衣服会湿上一点,事实是,比比东的仪容始终大方,衣裳依然整洁。大雨无损于她的美丽,她根本不需要伞。
她也并不是因较真而心血来潮想量一量身高差。雾韵所说的两个指节的长度,是比比东和自己净身高的差距。即使没有了银冠,比比东也还踩着好几公分的高跟鞋呢,哪里能量对?误差太大,绝不只是两个指节。但她却对自己说,猜得很准。
很难不去推断,比比东是故意靠近自己的。
摘手环取血也是。且不说,比比东为何笃定自己能打动相思断肠红这件事。雾韵的链剑可以作为利器,再不济,她也可以强行逼迫体内气息倒流,然后吐落鲜血,试验自己能否让相思断肠红认主。
那比比东为什么偏偏要多此一举,把手环解下,用它来割破自己的手指呢?雾韵盯着她的手腕时,满腹疑惑。
还有啊。
微型通讯器是非常现代化的工具,它就像是雾韵原世界中的一个聊天软件。拿雾韵个人来说,她没有什么事是不会主动点开某人头像,发送一条消息,展开一段对话的。
那,比比东以玉小刚和千仞雪两个与她毫无关联的人为引子,借此来与自己开启一段聊天,是出于什么心理呢?变相要求自己在杀戮之都时要经常向她“打卡”,又该作何解释?
单独看,汇报“人没死,还活着”的安全状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和其他种种异常举动串联在一起,事情似乎就不太单纯了。雾韵要承认,她自己也不愿意将这一系列意味不明的、像勾缠交杂的海草一样混乱的事往单纯的一面想。
不切实际的,黢黑一片的幻想世界被戳掉一个口,渗进丝丝缕缕的光,这是她抗拒不了的。雾韵想顺着裂缝,多多享受到光明的温暖。
只是,一切都要等到重逢之后再去深入求证了。
以前,雾韵从未真正离开过比比东。出发天斗,是身离心不离。武魂殿内的冷战,是身犹在而心生隙。
那么去杀戮之都呢?有身死的风险,尽管微小。有情淡的可能,人总会在长期无法接触的现实条件下,渐渐磨掉连接彼此的绳子,默许着它被时间的针一日一日磨细,直到粗绳中间的部分变为细线,一条绳子彻底断裂成两截,各自拥有了新的首尾。
而她们在不久前,还处于结冰期。雪融化了,也不代表冬天不会再来,冰面不能重新冻上。
所以,这次分别何尝不是一个恰当的缓冲期?让自己,也让比比东心平气和地审视清楚俩人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毕竟教皇冕下惯会假公济私,心情就像十一月的天气一样,瞬息万变,反复无常。
雾韵一直知道,比比东是个很坏的人。她不喜欢飘忽不定的人,不喜欢掌控不住的人,不喜欢花费时间去揣摩别人的想法,但反过来,她却喜欢藏匿真实的自己,遮掩内心的情绪,让别人为她忽冷忽热的举止神思不属。
真的很坏。
可如果比比东坚定了想法,那这些就都不成问题了。
因为爱是最大的免罪金牌。
第61章 杀戮
金链猛然断裂成九条,齐刷刷袭向四面八方的敌人,雾韵纵身一跃,躲过飞来的匕首,手腕翻转间,暗器飙出。身影像闪电一样疾速蜿蜒过八人,雾韵闪至为首的那个面目凶狠之徒身前,狠狠一拳砸中他的胸膛,将其震出场外。
与此同时,被锁链牢牢捆住的八人身体不受控地冲撞在一起,下一刻就像是在圆形杀戮场上转开了的磨,一个个嘴歪眼斜,惨叫连连。
坐在看台上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根本看不清场上的人影,只知道这转得比陀螺还快的八人已经承受了三分钟以上的酷刑。
终于,沾满血红的锁链碾着破烂开裂的肌肤弹射回雾韵身边,八滩烂泥腐肉上飘出了白色的灵魂之气。
“迦梨使者,迦梨使者!”丧心病狂的观战者们不停挥舞手臂,嘶哑着喉咙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战斗喝彩,他们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和枯萎皱缩的皮肤与麻木冷血的心结合起来,与鬼已毫无区别。
对耳边那潮起潮落的中二称号置若罔闻,雾韵平静地走出杀戮场,举手嗅了下袖口,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但身体似乎已经对这个气味熟悉起来了,排斥感可以忽略不计。
胡列娜从看台上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分配到的对手实力越来越强了,那个最厉害的已经是魂圣了,接下来恐怕要安排到魂斗罗。”
“嗯,还好我们……”雾韵的话被截断,她眉目一冷,长腿如枪,踢开飞向她们的,由魂力凝聚而成的黑弓。另一边胡列娜手中也祭出双股剑,嗖嗖几下射穿几名黑衣恶徒的心脏。
雾韵手持链剑,头戴黑色兜帽的人呲着牙挥动流星锤迎面而来,两种武器摩擦间火星子直冒。
“还好我们的体术训练过关,加上提前从楼高前辈那里添置了很多暗器,讨了大便宜。”
气息紊乱了不少,收拾掉一波又一波突袭的敌人后,雾韵把话补全。
胡列娜抖了抖剑尖,血沫滴不干净,她叹了口气,“杀戮之都,真正残酷的绝不是杀戮场,而是这外面潜伏的种种危机。”
圆月如经历过一千度高温烘烤的铁球一般烙在鲜血染红的天空之中,蝙蝠飞掠过人头顶时发出凄厉的鸣叫。底下哥特式的建筑一半隐翳于黑暗中,一半又被红彤彤的天色照着,不同高楼间连接着道道枷锁,纵深处迷雾重重,幽幽蓝光时隐时现。
走出杀戮场被围攻的事,可谓屡见不鲜。一路充满杀戮与死亡的腥气,雾韵与胡列娜嘴上交谈,手上刀落,面上司空见惯地回到住所。
“今天我们都已完成第五十场胜利,离百场冠军的目标更进一步了。”胡列娜用蓝布擦拭短剑,“阴险的杀戮之王,借杀戮场吸收掉死人的血液与灵魂,作为杀戮之都的养料。人们越是痴狂于杀戮,便越有利于他的诡计和杀戮之都的繁盛。”
雾韵吁了口气,“但愿我们都能闯过地狱路,获得杀神领域,回到武魂殿。”
胡列娜满意地晃了晃锃亮的银剑,勾唇浅笑,“师妹还是和以前一样。谨慎虽好,但也不要过于妄自菲薄。”
“请不要对着那么危险的武器,一脸笑容地说话,怪让人害怕的。”雾韵眼角一抽。
“嘁。”胡列娜把剑收起来,走到她身边俯身搭着雾韵的肩,轻声问,“要不要和老师说一声?”
胡列娜不太理解,明明俩人有微型通讯器这种方便的东西,却好像基本不联系对方。除了第一天,雾韵当着她的面向比比东传达俩人已经进入杀戮之都的消息后,胡列娜很少见雾韵把它拿出来。
“进展才过半,没有必要专门打扰冕下。”雾韵摇摇头。
“好吧。”胡列娜心知雾韵或许是有自己的盘算,没有多说什么,跟她道了句晚安后就离开了。
孤身一人坐在桌前,雾韵从口袋里掏出了微型通讯器。
她遵守了和比比东的承诺,每月初一都会发送一条消息以表明自己和胡列娜一切安好,而比比东也只是简单地回了个“好”。
摸了一圈银环,雾韵又把它塞了回去。
不知不觉,已经在地狱场获胜五十次了,一年的光阴也即将流逝殆尽。雾韵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初来乍到之日的情景。
“到了。”月关带着俩人进入了一家酒馆。
雾韵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手捧着酒盏,一边喝一边露出沉醉的表情。
有三五个人喝得双眼迷离,头一歪锤到桌上都毫无反应,整个人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随着他们手中一松的动作,酒盏沿桌面滚了几圈,滑到尽头,刺啦一声,碎裂成十几片。
其余人则浑然不以为意,“砰”的一声,举杯相碰,俱仰头一饮而尽。
酒盏上持续不断地飘出浓浓热气,配上那猩红的液体和人们脸上的快意,仿佛是活人在尽情畅饮热血。
“要点什么?”
“三杯黄泉露。”月关一改平素的阴柔,妖冶的眼线都无法中和他嗓音中的冷。
小厮挑衅地笑笑,“你确定?”一旁也有不少人将视线投过来。
月关不答,只从身上爆发出一阵封号斗罗的威压,小厮撇撇嘴,话语里倒是客气了不少,“您,您稍等。”
目睹了一段小插曲,众人重又沉浸于狂饮,一个个神魂颠倒。胡列娜搓了搓胳膊,上面沁出了些许凉意,是冷汗。雾韵也汗毛倒竖,默然地盯着桌面。
“请慢用。”不一会儿,三杯黄泉露就端上来了。
这次能看得更具体了。青铜色的酒盏里,沸腾的红色液体剧烈翻涌,咕咕冒泡。仅仅只是隔上几十公分远观着,那股浓浓的腥味儿就争先恐后地扑入鼻尖。雾韵与胡列娜屏了下呼吸,眉头都紧锁着。
月关率先拿起了酒盏,喉头一动,黄泉露下肚,他神色冷厉,“把你们面前的黄泉露喝下去。”
俩人犹豫了一秒也举杯灌入,但体内马上涌起一阵反胃感,像是有无数只恶鬼伸出尖利如刺的手抠挖着她们的喉咙。喉间的恶心感让她们很快就背对彼此,“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雏儿?滚回家去吧!”
“这里不是废物该来的地方!”
正在俩人拂去嘴角残余的液体之际,周围一道接着一道嘲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客人扛着狼牙棒,随意踢开脚边空空如也的酒盏,挥挥拳头,一脸邪气地凑近她们。
月关袖手旁观,“杀了他们。”
雾韵忍着呕吐的欲望,与胡列娜相搀扶着站直了身。
一个刀疤脸舞动着暗红狼牙棒逼来,“老子先杀了你们!”却没想到,武器还没接近二人,她们便抽身到一旁冷眼看着自己。
见此,好几个围观者都低吼着围了过来,“杀,杀了她们!”
对视一眼,雾韵与胡列娜并肩而立,身上层层魂环释放,金链自雾韵腰间似蛇蹿出,胡列娜的指尖也突然出现了两柄刻有红纹的亮银色短剑。她们丝毫没有掩盖实力,周身气势森然,水灵的眸子中都泛着凛冽的寒气。
“魂,魂帝和魂圣!”本步步紧逼二者的男人们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恐惧,他们除了一个五环魂王,其余人都不过是黄白魂环配比的魂宗罢了。
沉重的锁链神龙摆尾般扫向他们,短剑凌空射出,割破男人们的脖颈,回旋时又遽然剜心。转瞬之间,店内只剩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厮。
“你们不该放过他们。在杀戮之都,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任何对你们有威胁的人,都应该铲除掉。”月关手指收拢,好像虚空捏碎了什么。
“冕下已经劝过你们了。路是你们自己执意要选的,既然来到这里,就要丢掉你们身上人性的一面,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鬼。尤其是你,雾韵。”
雾韵心一凛。这话绝不是月关自发的提醒,能让他这么说的人只有……
“成为地狱杀戮场的冠军,通过地狱路之后,就算你们试炼成功。”说完,不待俩人反应,月关已消失在眼前。
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并不是实心的,胡列娜蹲下身,用力地把短剑刺向地面,整个地板由剑锋中心断开,裂痕蔓延四周,滔天的红光和澎湃波动的力量牵引着她们向下。
“师妹,走吧?”胡列娜回头冲雾韵叫道。
看着那群瘫倒在地的僵硬尸身,握着锁链的手不禁隐隐发颤。雾韵被她的声音惊醒,腹内的黄泉露也许并未吐净,喉咙处有什么阻塞了声息的流动。
“来了。”雾韵喑哑地应答。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不同于魂师大赛上重伤唐三,她的出手都是留有余地的,心底很清楚对方不会死。也不同于猎杀魂兽,就像杀鸡宰鱼一样,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顺利进入杀戮之都后,雾韵与胡列娜刚在引路人黑纱少女的陪同下抵达内城,就遭遇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黑衣堕落者的偷袭。
多年来经受各种训练和磨砺,雾韵的意识还没有全然清醒如常,身体就在第一时间本能地做出反应,和胡列娜同时出手抵挡住突如其来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