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姜知夏把头埋到最低。
如果这样做,可以屏蔽周围一切的声音就好了。
欢快的舞曲掩不住一浪接一浪的窃窃私语,如同夏天夜晚入睡前蚊子萦绕在耳畔不绝的嗡嗡声。
无法停止,又足以让人烦躁。
姜知夏甚至没法和任何一个人分享她精妙绝伦的比喻,共处一室的小姐少爷们非富即贵,恐怕连蚊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她姜知夏不知道现场乐队现在演奏的舞曲属于波尔卡这支舞种,它风靡了十九世纪的欧洲大陆,是每一场上流舞会必跳的舞蹈。
姜知夏前十八年人生里,别说跳这种古典舞了,连幼儿园每个孩子都会参与的少年宫芭蕾舞课都未曾上过。
她走着神,不小心撞到了端着酒杯的学生。
“不好意思。”姜知夏小声道,满脸通红。
学生大力地拍了拍和姜知夏短暂接触过的皮肤,动作幅度无比浮夸。好像姜知夏这一碰,在她胳膊上留下什么污秽似的。
“啧。”学生自鼻孔出了口气,从上到下扫了眼姜知夏,脸上嫌恶的浓度在看见姜知夏的衣着后达到新高,随后摇着手臂,避之不及地离开了。
姜知夏更窘迫了,不敢再抬头,循着记忆里的出口方向走。眼睛只敢和别人的鞋面打着招呼,又死死盯着地板,似乎在找哪儿有条缝可供她钻进去。
……她不知道圣列瓦娜贵族学院每逢初秋第三个礼拜举办的返校舞会的着装要求。
既没有写在学生手册,也没有人提醒她应当穿绿色系的长裙。
她以为只要穿得稍微正式点就好了。
当姜知夏翻遍自己衣柜,终于从一堆妈妈穿过季的T恤长裤里找出一条初中毕业和朋友去步行街五十九块买的闪纱亮片泡泡连衣裙,还心怀侥幸。
好在她有一条裙子可以穿去舞会。
当她穿着这身廉价连衣裙来到舞会地点,映入满目的绿色身影,姜知夏傻了。
这次的返校舞会在上官家捐赠的植物温室内举行,植物温室来源悠久,现在已经被改造成宴会厅,但学生们还是习惯叫它玻璃温室。
一水的绿裙绿礼服和前植物温室的玻璃幕顶相当合衬,部分被保留的攀藤植物被修剪得仿若艺术品。那些贵族学院学生随着月台上的袖珍古典交响乐团奏出来的乐曲起舞,如同森林间的精灵贵族翩翩自然。
她姜知夏像个原始人似的闯入进精灵聚会,可把精灵们吓坏了。
姜知夏踏上林间长廊,绕过露天泳池走进宴会厅的一路,浑身上下都黏满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那些隐秘目光让她如芒在背,仿佛时刻提醒着姜知夏,她不属于这里。
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们有着同样生理构造的人,更像是一件来自贫民博物馆的展品,开阔开阔这些象牙塔中含着金钥匙生的孩子们眼界,哦,原来有人可以活成这种样。
姜知夏入学仅仅一个月,就万般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母亲入读圣列瓦娜贵族学院。
那时,在省三甲医院住院部,母亲姜慧抓着她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人学院看得上你,是我们一家子的荣幸啊!妈和爸哪有条件给你去这种贵族学院?现在人主动免学费让你去,那么好的学习条件妮子你不珍惜?”
父亲刘明在窗边沉默地抽着烟。
“爸,医院不能抽烟。”姜知夏轻声说。
姜知夏望一眼病床上的刘文盛,心想,妈你心底其实最重要的是贵族学院保证了一年十万的奖学金。
这十万,姜知夏毫不怀疑会被妈和爸全用在刘文盛身上。
她亲弟刘文盛,十足的黄毛街溜子。
刘文盛和他爹妈如出一辙的勇敢。刘明和姜慧勇敢在一个跛子一个天生视障一户低保户,还勇敢地拼出二胎。刘文盛的勇敢,则在刘明和姜慧的流动早餐小摊起早贪黑地支一个月赚出来小几千,刨去生活用,剩下的钱还没来得存,就被他不眨眼地勇猛就冲进游戏。
打,老两口舍不得打;骂,那更别提,在刘明和姜慧心里,男孩子嘛后劲大,刘文盛日后一定有出息,能光宗耀祖四口之家。
刘文盛靠金钱堆起来的数据,加上辍学日夜不停地钻电脑前,在游戏里百战不殆。故此,刘文盛被公会供成个爷。
这样的无所不能给予了他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在现实生活也是一位人物。三个月前,这位爷和几个混子兄弟约了夜宵烧烤,喝了几打啤酒,走路都飘了还觉得自己是游戏里的爷,结果飙车肇事,撞死了人,自己也落得个腰以下半身瘫痪。
刘文盛脾气本就坏,经此一遭变本加厉,医院的花瓶砸烂了好几个,嚷着什么天命在我,觉得全家乃至全天下都欠他一笔债。高昂的医药费和后续护理费用如同无底洞,吞噬了姜慧和刘明本就微薄的积蓄。
姜知夏不懂,自己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丝毫不用他俩操心。假期还勤工俭学,打些零工挣生活费。她特别爱画画,小学初中高中的美术老师都找过姜知夏,问她有没有兴趣走美术生的路子,姜知夏头几次听了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回家告诉父母。可是刘明说家里没钱烧给她学艺术,姜知夏也就作罢了。
她那么努力地表现出懂事,可刘文盛什么都不用干,一出生就俘获了母父全部的爱。
妈妈和爸爸被刘文盛折腾得半辈子白干了,为什么还那么疼他?疼他疼得要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要付出同样分量的疼爱。
刘文盛出事后一周,姜慧悄悄拉姜知夏到一旁,说姑娘,读到高二也够够的了,妈那个年代,跟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已经出来闯荡了三年社会。
姜知夏一听就知道姜慧什么意思。
她这书怕是读不成了。
邀请函被姜知夏捏得手心都发汗,此刻掏出来,扬在姜慧眼前。
“妈,我前两周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帮了一名奶奶,她给了我这个。”
精致的信封上绣着圣列瓦娜贵族学院的校徽和校名。
姜慧眯起眼睛,看不懂花里胡哨的英文字。
姜慧拆开一看,邀请函诚意十足,正文中英对照,英文她不晓得,但方框字还是看得明白的。
简而言之,校长伊莎贝拉女士看过姜知夏的档案后,诚挚地邀请姜知夏转学,进入圣列瓦娜贵族学院就读。圣列瓦娜贵族学院坐落于遥远北方的山谷交界处,远离都市,临湖而建。
立校百年,校风优良,封闭式教学,招生门槛极高。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不是财阀之子,便是政要人物的宝贝,身价过亿的大明星的孩子在这儿是最底层。
姜知夏品行优良,特招录取。
“这不是诈骗吧,奖学金十万一年?彩礼都不是这个给法哪!”姜慧叫来刘明,两人研究一通。
俩夫妻沉浸在喜悦中,没听见姜知夏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姜知夏知道自己家庭是什么水平,在普通高中都算不上中等,被同学笑过取过“早餐妹”的绰号,去到这种精英云集的贵族学院受到的歧视只会变本加厉。
伊莎贝拉两日后亲自登门造访,随行的还有姜知夏所在高中的校长和班主任。促膝长谈,确认学费全免生活费全包还颁额外奖学金是真的后,姜慧疑虑彻底打消。
临走前,姜慧还悄悄往日不落国老太太的托特包里塞购物卡和月饼,窘得姜知夏满脸通红,妈以为这套人情收买世界通用呢。
伊莎贝拉走后,姜慧声泪俱下,让姜知夏识好歹,别错过这个祖坟冒青烟的好机会。
沉默良久的刘明终于开口了:“姜知夏,你再不想去,你也得考虑一下你弟弟!你弟现在躺床上,那死人一家又在闹赔偿,说要告我们!咱家钱都给文盛住院了,哪有多的钱给他们?”
“你体谅体谅爸爸妈妈,让我们省点心行不行!”
无辜横死的青年和他的一家,在刘明嘴里是轻飘飘的,甚至仿佛迫害了他的“死人一家”。
姜慧帮腔:“妮子读那么多书,总晓得长姐如母这句成语哪!”
姜知夏眼眶一酸,刘明言外之意是姜慧和他都为这桩事故付出了那么多,她作为姐姐,一名母亲B角,也得为这个家牺牲一二。
姜知夏哽咽着同意了。边收行李,边安慰自己,远离这样的一家人,起码能赚回自己的心理健康。
可她没想到,苦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家庭遭受轻视的苦,和在贵族学院里被蔑视的苦竟然出奇的一致,都让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践踏进了泥泞。
开学第一天,她迷迷糊糊找不着路,正仰头看路标,一高大身影没长眼睛似的撞上她。
那人捧着咖啡,这么一撞,咖啡全泼他剪裁精良的挺阔西装校服上了。
“抱歉抱歉!”
姜知夏吓得大脑空白,连声道歉。圣列瓦娜校服按年级划分颜色,这人身上穿着的校服深黑色,属于高年级。
她的深松石蓝校服是学院送的。配套校服的费用,姜慧刘明风雨无阻地出摊三年都不一定赚得回来。
男人气质冷淡,嗔怒的样子却是极其俊美,似乎是世上最能工巧匠的雕刻师做修造。柳眉星眸,瞪人时英气十足,更别提那精心搭理的三七分黑发,一整个人仿佛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
旁边路人惊呼:“是傅少!!啊啊啊傅少好帅!!”
姜知夏晕头转向,路人却好像被摁了开始键,纷纷交头接耳。
“天哪,我居然能入学第一天就看到圣列瓦娜的F4之一,傅逸琛!”
“我是男的我也要犯花痴了!”
“小声点,听说傅逸琛的妹妹是重度兄控,每个试图靠近傅逸琛的人都会被她折磨到想退学!”
“傅逸琛可是顶级金融财阀傅氏集团的继承人,学院里没人敢惹他们兄妹俩呢。”
“而且,傅逸琛脾气不好,这女的要完咯。”
“啧,这女的好邋遢!头发一看就没护理过,还随随便便就扎起来,造型都不做。”
傅逸琛仿若未闻,低头看向姜知夏,勾唇邪魅一笑:“你要怎么赔偿我,嗯?”
姜知夏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撞的。但她性子懦弱,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
“逸琛,怎么了?”另一人走了上来。
穿着和傅逸琛相同颜色校服的少男皮肤白皙,眼里盈盈笑意,温柔地对姜知夏笑。
路人又叫:“啊啊啊啊!这不就是F4的墨非城吗!”
“超级帅气温柔的学生会长~”
“哦?你就是新转学来的姜知夏吗?”墨非城挑眉,托起下巴若有所思。
傅逸琛的笑,三分凉薄七分不屑:“愚蠢的女人。”
墨非城拍拍他:“算了逸琛,让管家再送一套过来就好。”
他拉着傅逸琛离开,留在原地继续看地图的姜知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即将迎来地狱般的生活。
她被傅逸琛盯上了。
连带的,崇拜着傅逸琛的粉丝群体也记恨上她。
孤立、被关厕所、开门头顶掉下一桶水、考试试卷被恶意纂改……姜知夏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这些小姐少爷怎么有那么多法子捉弄她。
在傅逸琛的默许下,沉默的暴力变本加厉。
高尔夫课上,姜知夏笨拙地挥杆,对方小群体默契地对视一眼,表情玩味;课间休息,姜知夏的发绳松了,她挽起头发准备重束一次马尾,背后传来窃窃笑声,似乎这个动作幽默得不行,让人忍不住审视自己每一个寻常的动作是不是真有可乐的错处。
肉体上虽没有暴力痕迹,却如水淹没喉鼻般窒息难耐。
姜知夏终于受不了,这太打扰她学习了。观察行踪几日,终于在马术场蹲到了傅逸琛,问他究竟要怎么才肯放过她。
傅逸琛笑得凉薄,说姜知夏目前是他最喜欢的玩具,他还没有放手的打算。
说罢肩膀一撞姜知夏,甩下她扬长离去。
这话被有心人传到了傅家大小姐耳朵里。
传说中极度的兄控,傅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