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价目远超菜单上的所有菜的总和。
“够不够?”
阿祝眼皮一跳。
“够就把嘴闭上,多的是爷赏你的。”
阿祝指尖的热意越来越甚。
阿祝指尖掐了掐掌心,抬手将银子推了回去:“不是银子的事,店里的规矩不能坏。”
右边的男人心道这死丫头真是不知好歹,笑出了声。
故意深吸一口烟,仰首,一口白雾流里流气的扑吐阿祝脸上:“你一个开小馆子的小姑娘,也配教老子守规矩?”
同伴们更乐了,起哄道:“哈哈,小姑娘脾气倒挺大!”
阿祝皱眉,声音冷了几分:“抱歉,若诸位坚持,恕本店不接待。”
“这是赶客的意思?”右边的男人脸色一变,缓缓的站起身,烟杆仍燃着,臭气熏得叶雪恩头疼。
同行的几人也跟着起身,椅子被挪开,发出“哐当”一声。
他们原先抱着逗弄的心思,觉得这小店生意惨淡,定是舍不得这笔巨财。眼下竟被人冷冷的要求离开,顿时戳到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男人们肌肉虬结,个子比阿祝要高上一个头,陡然站起,气势咄咄逼人。
“你再说一遍?”男人盯着阿祝,面容可怖。
“哦,我说本店不招待你们了,请你们����”阿祝“滚”的嘴型已经做了出来。
忽然眼前闪出个人影。
叶雪恩没想到这些人不仅坏规矩,还那么不要脸的要动手。打起来,他们肯定打不过身旁的阿祝,但一旦动粗,事情就闹大了。
阿祝不是人的这件事还是别张扬为好。
“几位若执意抽,也行。”
叶雪恩从柜台里拿了纸笔,放在桌上。
“请写下,若因此走水,馆舍、锅灶、食材、邻铺的损失,几位愿赔付所有钱财。”
汉子们自是不肯签。
叶雪恩遂道:“既不愿担责,方才为何又说无碍?”
那几人刚自觉被阿祝拂了面子,气急攻心,眼下叶雪恩一同言语,反叫他们冷静下来。
“成成成,我们把烟掐了,行了吧?”为首的那人坐了下来。
不抽就不抽罢,但这家食肆之美味,他久有耳闻,刚刚的言语也只是以阵势压人,内心仍是想吃的。
“不了。”叶雪恩淡淡道,“没听到我们老板说吗?她不想招待你们。”
“你几个意思!?爷已经迁就你们把烟掐了,别不识好歹!”刚坐下来的人霎时瞪圆了眼睛。
手下的弟兄仍站着,悄然围住了叶雪恩与阿祝。
阿祝不吭声,叶雪恩忙捏了捏她的掌心。
别为这些人动手,不值当。
叶雪恩不徐不疾地道:“几位是替德丰行收瓷的吧?”
被点破名号,男人们愣了愣。
胆敢闹事,也是仗着她们不认识自己,没脸没皮也无所谓。现在被叫出了名头,登时觉得行事都得背负张面子。
可被两个小姑娘挑战自己的权威,自尊心哪受得了。
男人睨着叶雪恩,鼻子里哼了声。
叶雪恩悠悠道:“既是来收瓷的,就不会想把瓷镇的人得罪吧?不瞒几位说,本店能开起来,全靠山上窑场光顾。”
“几位若今日继续在这里闹腾,瓷镇就这么大,明日起我只要告诉窑主此事。你们猜,今年还能收到多少瓷?”
叶雪恩口吻淡淡的,话语中威胁的意味却很浓。
商人,打服了没用,他们最怕的是财路被断。
一个人,倘若无名无姓,便觉得自己不用为干出的事负责;即使被点出了来由,可对方在自己心目中是矮一截的,因而也能肆意行事。
当他的命脉被人拿捏时,自尊心忽而坚韧了,面子突然厚实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万事都变得好商量了。
不由得瞻前顾后起来。
男人们掐了烟。
倏然,一阵脚步声出现。
一名身着玄色的圆领窄袖袍的女人踏入食肆。
女人颧骨高耸,像两峰山峦在瘦削的面颊挺起,嘴唇薄,不笑时分外肃然。缠着嵌玉的革带勾勒强实健壮的腰身,脚踩厚底鹿皮靴,步步生风。
叶雪恩和阿祝没见过她,但收瓷的行商显然认得此人:“周窑主!”
叶雪恩和阿祝对视一眼。
叶雪恩这眼差点没能收回去,阿祝眸色本就浅,此时盈着淡淡的火光。
叶雪恩一怔,再定神望去,火光消散了。
周窑主朝几名男行商点头,无心和他们寒暄,冲阿祝道:“胡老板,我有一事相求!”
旁的男人们立即吓得立即告辞。
他们平日和窑主收瓷,都害怕这名阎王般的女人。
你休想从她那砍一分价,也别想占点她什么便宜。能将一座偏远地区的山头窑场做成小有名气的民窑,其手腕不容小觑。
现在阎王居然要求人!
阿祝冷淡的瞥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叶雪恩总觉得阿祝身上泛起某种挥之不去的杀意。
阿祝收回眼眸,望向窑主:“您请坐。‘求’一字太重了,不敢当。”
周向斐目光落在菜单上,饶有兴致地道:“也对,先吃饭罢!老板,给我来你们的招牌菜。”
“两荤一素,您看如何?”阿祝道。
周向斐乐道:“没问题。”
阿祝去后厨忙,叶雪恩找不着时机和她聊天。
唉,刚刚的对话,阿祝肯定明白她恢复记忆了。
想到这几日的装傻扮痴,叶雪恩尴尬不已,回到柜台前摆弄刺绣,试图逃避这让她浑身刺挠的耻意。
周向斐点了菜,菜单却仍未离手。
此番前来,她抱着极强目的性的。
前段日子山洪倾泄,山路堵塞,多亏场里工人们出力,才早日通了路。
周向斐想改善工人们的吃食。
正巧窑场里午时掌厨的林大娘因家里变故还乡,她听闻工人们都爱光顾这家店,琢磨着要不请掌勺的来她们窑场干,绝不亏待她。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上了来。
溪鱼豆腐煲、槽香蒸肉和碧涧翡翠羹,都是店内做惯了的菜。
阿祝知周向斐身份后,特意调了味,不那么重油重咸。
周向斐年轻时吃遍山珍海味,对美食标准极高。眼前的菜,卖相不错,想必就是家常的水准。
结果一吃,周向斐眉毛都扬起来了。
阿祝做菜绝对有一手的。
掌勺的水准和食材有极大关联,水平五六分的人,倘若用了上好的食材,做出来能达七八分。
但这鱼,就是山上捞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绿蔬更是平平。
偏做出来那么好吃,每一道味都充分发挥作用,淋漓尽致的展现出鲜美口感。
周向斐吃美了,心情却沮丧了。
人家有这么好的手艺,却只在青崖镇这小村庄开食肆,分明志不在功成名就,纯粹为了私心。
她用金钱诱惑肯定是不成了。
阿祝瞧周窑主的神色有异,出声问道:“不合您口味?”
“太合了!”周向斐叹道,“胡老板,我原是想重金请你到我们窑场掌勺,吃了发觉����害,请不着了。”
阿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窑工早餐在王春杏那儿解决,午间吃窑场的或自己买饼,下工后来她家吃。
窑主请她,大抵是替午间那一顿。
“您说得对,我不能去您那打全时的工。”阿祝道,“但我们食肆有外送服务。”
一旁偷听的叶雪恩:“?”
外送服务,她怎么不知道?
周向斐听了,合掌称好。
阿祝又道:“具体的事宜,稍后我写给您。”
送走了窑主,午后的铺子暂时无人,叶雪恩手上绣着香囊,余光瞥向阿祝。
太静了,室内仿若在这困顿的沉默里一点点往内缩,缩着缩着,只剩下她和阿祝之间的距离。
阿祝背着她,正在擦桌子。浅黄的日光穿过婆娑树叶投入窗棂,光点在阿祝的衣上轮转,如若漫游的鱼群。
叶雪恩轻吸口气,走到阿祝身畔:“三天前,我恢复了记忆。”
早说晚说都得说,索性摊牌,免得折磨难捱。
“我知道。”阿祝没有回身,声音淡淡。
叶雪恩尴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祝的背面对着叶雪恩,随着日头的倾斜,光鱼从脖颈游到手臂与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