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她不知道身体历经两个时节的精心照看下,如从冬眠里苏醒,逐渐的缓和过来。
暗红的色调只叫叶雪恩想起胡婆婆咳出的血,而眼前的血比那日看到的还要多得多。
胡婆婆咳血后,三日没下床。那自己流这么多血,岂非……
叶雪恩摸了摸身旁的空位,阿祝躺过的地方已经凉了下去,叶雪恩心怀侥幸,喊了一声:“阿祝!”
没有人应。
叶雪恩慌乱的抓起外衣,穿好跑到院子里。胡婆婆的房门敞开,屋内空空,叶雪恩想起昨夜睡前阿祝同她讲,胡婆婆要去邻村见一个外地来的郎中。
阿祝往常不会放心叶雪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但每每她采菌子回来叶雪恩仍在睡梦之中,因而也就放心的在早上离去。
现在家里只有叶雪恩一个人了。
叶雪恩低头再度望向腿间,她感觉那血还在流,裤腿浸了水一般的血,腻腻的贴着皮肉。肚子坠胀得厉害,传来隐隐的疼痛。
痛让叶雪恩想到不好的东西。
譬如前几日深夜里,那声无着落的哭嚎。
“死就是人没了。”
气断,心停,身冷。
她要死了。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活不成。
那些被宰掉的鸡鸭就流许多的血,流得像一滩蔓延的水,临死的鸭拼尽全力颤颤巍巍的走到自己的血泊,以为那是回家的池塘。
叶雪恩害怕极了,泪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滚落。
她不由得抬手去擦。
指尖还蘸着血,一擦,白净的脸如同裂开的瓷器,丝丝缕缕的纹路爬满了一张面庞。
叶雪恩顾不得花掉的脸,小跑冲回她和阿祝的房间。
桌上有阿祝用完未来得及收的菜谱与墨笔,叶雪恩知道阿祝对菜谱宝贝得很,于是从墙角的柜子翻出一沓宣纸。
平日里阿祝不许她乱动这些,可现在她要死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还记得阿祝说孙家老二留了遗书,遗书是垂死的人留给活人的。
叶雪恩怕血弄脏的床与椅,双膝跪下,趴在桌上写。
肚子里一抽一抽的疼使她不得不佝偻着背。
她学着阿祝往日写菜谱的那样,胡乱的将毛笔伸进装了墨汁的瓶子里,提笔却呆住。
她不会写字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叶雪恩咬了咬牙,她之前在院子里喜欢用木棍信手画画,用毛笔大抵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她笨拙的拿着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叶雪恩画的是她的脑袋。然后,叶雪恩拖着笔,画了两条线,这是她的腿。
她蘸得太多了,墨顺着羊毫滴滴答答的落在纸上,洒了一片拖沓的墨团。恰好落在纸上的“叶雪恩”腿部,像黑色的血。
叶雪恩很着急,她快死掉了,可是她有好多的话要和阿祝说。
她脑海里努力的扒拉许久,真的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写。
腹中愈发疼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不停的叩门。
叶雪恩回忆着装糖球的瓷瓶,这是她觉得最最宝贵的东西,她要留给阿祝。
她颤着手,在纸上画出那瓶子。
那日的唢呐与流水如织的人浮现在叶雪恩脑海中,她想,办丧礼一定要花好多好多的银子。
阿祝的食肆初初开张,每日那么辛苦忙活,哪能再从她身上挤出钱给自己办丧礼。
不能在家里死,办丧礼太费钱了。
既然要死,就死得远一些,只要阿祝找不到,就能不办丧礼了。
这样省下的钱,留给阿祝买樱桃,买饴糖,买食肆里要用的种种。
叶雪恩甩下毛笔。笔啪嗒落在桌上,尖溢出一串浓墨,下雨似的溅在那个流血小人的脑袋上。
她跌跌撞撞的跑出侧屋,她感觉自己腹中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多。她捂住肚子,跑到院门,左边是往村子里去,右边的路叶雪恩没走过,举目是灰黄的土坡。
她顺着土坡离开。
她不知道这条未知的路通往何处。
叶雪恩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等待自己变成一捧土。
……
秋意先降临于树叶,青崖镇连接大山的这一带已无多少绿色。风一吹,浓淡深浅的黄簇簇地摇,如展翅翻飞的鸟翼。
叶雪恩走不动了,蜷缩在坑洼土路旁的一堵围墙下。
这砖红的墙半面已塌,不知是哪户人家迁走后遗留在此地的。黑绿森森的霉斑一沓沓的结在墙面,被褪去绿意的黄叶一衬,更显凄清,如同半截入土的碑。
叶雪恩的脚踝不知何时被草叶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但她顾不上这些隐秘的疼,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随着下身的血流一并殆尽。
晨间的风寒,叶雪恩又十分不舒服,头埋在臂弯里,心中戚戚,便觉周遭冷意更甚。
原来死亡的过程比她想象得还要难受。
孙家办丧葬那日,死亡虽可怕但终究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唢呐吹完便过去了,女人的哭嚎也随风消散了。
轮到自己,捱着疼痛,心中惦念的,眼前浮现的,全是阿祝在灶台前的身影。
叶雪恩还想吃阿祝做的菜。
甜甜的糖,浓浓的汤,她好想再闻一次那些味道,可她马上就要变成没有知觉的土了。
她刚刚哭过,此刻眼皮黏得分不开上下,她半阖瞳眸,昏昏欲睡。
土路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那人浅浅的踏着,每一步都踩得不深,却极稳。这样稳当带着让人说不出的笃定感,仿若即使她负着千钧的重,步子依然会那么稳,那么冷静。
阿祝背着竹篓,筐内装着还挂着晨露的菜蔬与菌菇,手里提着的小箩筐,里头躺着数条大鱼。
她忙碌了几个时辰,日头都偏了,现在下山正好,小鸟准刚醒,闹着要吃午食。
阿祝心里盘算着弄些什么吃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淡青衣衫。
阿祝的脚步猛然刹住。
这衣服还是她带着叶雪恩去布庄做的,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在墙角可怜巴巴皱成一团的身影是谁。
阿祝大步流星的冲过去,厉声道:“叶雪恩!”
叶雪恩听到熟悉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
阿祝一见这张脸,心像刀绞过的剧疼。
那张向来理直气壮的脸蛋上一片糟污,眼泪混血迹混泥土,混出一个叫阿祝心疼得要命的小花脸。
叶雪恩见到阿祝,嘴唇瘪了瘪,似乎想站起来,却又体力不支。
阿祝三步作两步跨到叶雪恩跟前,单膝跪在地上,她视线顺着叶雪恩的身躯往下落,淡色的面料上,血红得夺目。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暴戾从阿祝身上乍起。
她的指尖烫得几乎烧起来,体内的灵力几乎要冲破天道的束缚,剧烈的暴动着。
“哪受伤了!?谁弄的!?”阿祝喝道。
她径直抓住叶雪恩的胳膊,想将伤口看个清晰。
阿祝语气里的冰冷与杀意吓到了叶雪恩,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阿祝好关心,好在意她。
可是她要再也听不到阿祝的声音了。
偃旗息鼓的眼泪涌了出来,还流得更凶了:“我……我要死了。”
叶雪恩抽噎着,任阿祝扯着自己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在流血,怎么办,一直流……”
阿祝心霎时沉到谷底,她脑内闪出千万个可怖的念头,猩红的蛮野的杀戮的,撕咬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阿祝咬了咬唇尖,一把抱起叶雪恩,想要翻过她来看究竟血是从哪里的伤口流出来的。
“阿祝,我写了遗书。”
叶雪恩借着力道,脑袋靠在阿祝的肩头,声音越来越弱。
“在桌子上,我不会写字,我只会画画……画得还好丑……”
阿祝摸不到伤口,蹙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听叶雪恩细微的声音道:“我、我不办丧礼,也不要那些唢呐吹来吹去,太费钱了。家里的钱你留着给胡婆婆买药,买米,买面……还有买饴糖做好吃的。”
阿祝觉出异样,再复而去看叶雪恩身上大片暗红血迹所在之处。
阿祝撇过脸,瞧窝在她怀里的小鸟。
方才阿祝关心则乱,现定下神,发觉小鸟的脸色确实苍白,但细看却没有失血过多的濒死迹象。
阿祝搂着叶雪恩,顿时恍然大悟。
小鸟自被她捡回来四月有余,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阿祝将叶雪恩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完全忘记了她本质上是一个成年的女人。
叶雪恩因被豢养宅院而元气大伤,眼下身子养好,那些该来的自然规律就会回来。
阿祝好气又好笑,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臂膀里的叶雪恩闭着眼,低声继续喃喃着要阿祝好好生活。
阿祝看着叶雪恩因为要省办丧礼的钱而跑出来等死的架势,一时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承认自己因叶雪恩这番傻气的“算计”涌现了酸软的心疼。
“办什么丧礼!”阿祝深吸一口气,直接将叶雪恩横抱起来,“你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