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后来,她知晓自己流着道士的血。母亲带她回妖界的高山看了那长草的墓碑,她说那是一名修为甚高的女子,朱雀不需要男精也能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而阿祝就是她和阿祝素未谋面女人的儿。对方因与妖勾结,被门派处置。她修为多高啊,能劈山斩河,差一步就能通过秘境考验登上仙阶,却被自己全副信任的门派陷害诛杀。
道士死前,怀里揣着从秘境九死一生得来的仙草,想给初生的女儿滋补残缺的身体。
娘提起对方,满目的温柔与柔情。阿祝听着,内心泛起浓烈的恶心,她生来弱小,无比渴望变强,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放弃唾手可得的飞升,选择普通寻常的生活。
也是在这坟前,她和娘遭到龙王的袭击。
深海龙宫之主渴望重回三界,朱雀的心元是她大业功成的必需。
阿祝不明白,为什么威慑众妖的朱雀被龙王逼得节节败退,娘亲拼死将一枚玉坠挂在她脖颈。玉坠刻着阿祝不懂的人类文字,金光环绕她升起,璀璨夺目如灼灼日光,龙王无法近她身分毫。
赤红的朱雀与黑蓝蛟龙蛟龙于空中缠斗,妖界俱惊。
最终朱雀坠落,蛟龙潜海,两败俱伤。
阿祝跌跌撞撞的扑到奄奄一息的巨妖身畔,她应该哭,可是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娘亲的火焰彻底熄灭时,阿祝觉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汇流的河海在体内席卷狂澜。
那不可一世的朱雀羽毛肉眼可见的黯淡,化作普通的鸟禽。阿祝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行走世间如此之久,她从未遇到过同类。
火之所附,薪尽火传。
娘亲说到底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妖。当朱雀的火焰选择了她,她才具有磅礴恢弘的力量。
而世上仅能有一只朱雀。
阿祝的出生,代表着娘亲的衰竭。
这只大妖对自己灵力式微,或许早觉出端倪,但她忍着不让阿祝知道,唯恐心思过重的女儿背负不属于她的愧疚。
她抱着逐渐没有气息的鸟,血像满溢漫流的水那般浸透了她的脸和衣裙,太多太多了,衣袖都变重了,重得阿祝抬不起手,任吸饱了血的布料重重地带着她的手下坠。
阿祝从未那么鲜明的感受到死亡。从前死之于她是遥远的,存在于她人的口中,阁楼的书上,马驹生产时的胯/下。可那些只是经过了她的眼睛,唯有这次,是实实在在从她怀里渐渐凉下去的。
血还在流,很红。说死亡时人的口嘴打开,呈圆形,袒露的上颚与舌头是红的;话本里龙飞凤舞的朱批也是红的;还有,还有那从母马产道里滚出,包着薄膜的马驹连接的脐带也沾着可怖的红血,鲜鲜烈烈,湿热粘稠。
无数赤色如同下落的暴雨砸在阿祝眼前,她怎么躲也躲不过,尖叫,嚎啕,嘶吼,却仍犹在泥潭里翻滚,全身上下沾满了不死不休的红艳。她喘不上气,大片的红仿佛有了生命般勒住她,空气断流,视线发黑……
“阿祝,阿祝。”有人摇她。
阿祝睁开眼,发现自己脸很僵,干掉的眼泪密密麻麻地结在她的面颊。
煤油灯灭了,惟留银白的月光映入室内。叶雪恩支起上半身,担忧的看着她,眼瞳比月光还要干净。
阿祝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小鸟妖冰凉的手。
“没事,做了噩梦。”阿祝稍稍冷静。
叶雪恩没有抽回手,哦了一声,钻回被窝里,侧首看向阿祝:“阿祝害怕的时候,也可以喊我的名字。”
阿祝:“我没害怕。”
叶雪恩明显不信:“你都抓疼我了,还哭了……”
阿祝打断她:“谁哭了!”
叶雪恩诚实:“阿祝哭了。”
阿祝拿她没办法,反驳小鸟说这不是问句,她也听不懂。
叶雪恩捏捏两人交握的手,不依不饶:“说呀。”
“说什么?”阿祝拉不下脸,遂装傻。
“叫我的名字。”小笨鸟听不懂好赖话,“你先练习一下,以后害怕就顺口了。”
阿祝沉默半晌,别扭道:“叶雪恩。”
“再叫一声嘛。”
“……叶雪恩。”
叶雪恩心满意足,在被窝里闷声闷气问:“明天还吃今晚那个面吗?”
这关心敢不敢结束得更快些?阿祝无语,破罐子破摔道:“嗯。”
“那我能再多吃一颗糖吗?”叶雪恩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阿祝闭眼,假装睡着了。
手却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临近立夏,天比春季黑得稍晚。阿祝和叶雪恩支起摊子时,天边残留的红霞如若被指腹晕抹开的一痕胭脂,慵懒地卧在黑夜的边缘。
昨日熬的酱被阿祝用白瓷罐装着放在锅旁,方便随取随用。当日现擀现切的白面窝在竹篓里,锅里滚着浮游的豆腐圆子,骨汤浓香醇厚。
王春杏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勾起馋虫,探过头奇道:“今日做面?这骨头汤底配上热腾腾的面,包那些粗女子吃得赞不绝口呀。”
叶雪恩洋洋得意:“王婆婆,还有更香的呢。”
王春杏嗬了声,觉得这小女子口气不小,顿时更好奇了。阿祝没小鸟那么爱孔雀开屏,轻轻颔首:“给您来一碗?”
王春杏晓得阿祝的厨艺,恭敬不如从命:“那敢情好,等收了摊我必须得吃满满一大碗。”
三人聊着,山坡陆续下来了人,窑场下工了。
阿祝的猪油菌菇酱粗面卖八文钱一碗,比通常没油水的素面要贵上一倍。窑工们已经习惯了一下工就来阿祝和王婆婆的烧饼摊犒劳辛勤了一日的自己,看到这高出寻常定价的面,普通工人都互相对视了眼。
大姐头花儿走到阿祝摊前,粗嗓门响起:“祝老板,你这面可和村东口那食肆里卖的面差不多价了啊!”
当地人说话带着点口音,词语发声略有形变,叶雪恩睁着眼睛,想着花儿姐说的“食屎”究竟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花儿姐到底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拍下铜板,朗声道:“给我来一碗你那面,再来六个圆子!”
阿祝低头不语,下了足够分量,熟透后一气呵成的捞起,甩入瓷碗。
随后,她拧开装满了酱的瓷罐盖子,蒯了一大勺汪着猪油,黑亮的菌菇酱,“啪”地盖在面条上,舀起热汤浇在小山似的酱面头,油香瞬间炸开。
其她女工也想吃,但这面的定价让人纠结,位于一种超出她们心理语气,却又在经济能接受范围内。买吧,虽不至于肉疼,但也是比平时吃食多花出去的银子,值不值当么,得看味道究竟如何。
现在,不用尝,光闻味道就知道这面错不了!
花儿姐回头见这群人脖子引着颈子,活像一排排天鹅探首的谗样,不住笑出了声。她甚至没耐心走到阿祝摆好的小凳子上,径直在原地捧着面碗吸溜了一大口。
面汤下肚,花儿的眼睛霎时亮了,她话都来不及说,闷头呼哧呼哧猛扒拉数口,扬天长笑:“好,好,好!真痛快!祝老板,再给老娘来一碗!”
“哎,成。”阿祝应了声,不卑不亢地低头继续下面。叶雪恩将装好的圆子递给花儿,花儿直接将几枚圆溜溜的豆腐下到面碗里,就着骨汤边喝边吃。
众窑工见头儿吃得满脸红润,再瞅瞅阿祝的面量,唯恐晚了自己就吃不上了,争先恐后地涌到阿祝摊前。
王婆长青了数十年的饼摊,竟在今夜变得冷清。
阿祝在那头忙,女工们都要吃面,圆子也随着饼摊坐了冷板凳。叶雪恩只被阿祝派了捞圆子的任务,无所事事地在摊边发着呆。她注意到因闲下来而无所适从的王春杏,主动跑到饼摊,掏出阿祝给她零花的几文钱。
“王婆婆,我要吃饼。”叶雪恩脆声道。
“你要吃哪个?”王春杏起了身,叶雪恩皱着眉头思索,王春杏便耐心的等她慢慢想。
叶雪恩最终要了个素饼,王春杏也不收她钱。到这个点,窑工大部队差不多吃完了,走得差不多,阿祝得了闲,立即做王春杏的那份面。
她瞥到叶雪恩嘴角的饼渣,愣是将钱强塞给王春杏。
老人家今天没挣着夜间的这份银子,再白送馅饼,那真说不过去了。
王春杏吃着滚烫的面条,心是半是欣喜半是哀叹。这么好的面,这么好的手艺,她也怪不得窑工们选阿祝的面档。
窑工的团体固定而闭塞,发掘到一家好吃的小摊这一要事自然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各人各户的耳朵里。
约莫一周,阿祝留心到王春杏摊上的饼一日比一日剩得多。往日五花八门的饼已换成了统一的素饼。卖不出去,丢掉素饼比丢带馅的烧饼要成本低些。
而阿祝的面条供不应求,得她、小鸟还有狐狸三只妖紧赶慢赶的揉面炒酱才能应付目不暇接的客人。
又是一天,王春杏已经减少了做饼的数量,但收摊时仍推着栽得满当的车离去。阿祝望着老妇的背影,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天蒙蒙亮,小鸟赖床起不来,阿祝和狐狸背着箩筐上了山。阿祝知道小鸟神识有损,时时睡不好,无法狠心勉强她。狐狸本不情愿来,可狐狸的胃也是肉长的,已经被一道道菜悄无声息的收买。上山采食材,意味着能吃到更多好吃的美食,因而非常积极。
今天不仅采菌菇,还多了一项新的目标,春笋。
“又是素的!”狐狸哀嚎。胡婆婆老了不爱吃大鱼大肉,两只鸟更爱吃斋,偏偏她是肉食动物!
但狐狸也没抱怨,她比谁都清楚家底。一家四口女人,集齐了老弱病残,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狐狸馋归馋,阿祝摆摊挣的钱是她自己的,狐狸半点没有想让她拿出来充公的意思。
阿祝看她一眼:“会有的。”
狐狸来劲了:“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不搬了。”阿祝铲起一颗饱满鲜嫩的春笋,丢进背后的竹箩筐,“租一间铺面,比租前铺后院的屋宅要便宜得多。”
狐狸完全忘记自己前段时间还赶阿祝走,高兴地道:“你怎么改主意了?”
“胡婆婆身子不好,饮食要规律,我走了没人给她做饭。而且租我原先想要的屋子,起码得攒两三年。”阿祝说着话,手中动作没停,利落的刨土铲根挖笋,“还有,小鸟她……”
阿祝收了声,觉得没必要和狐狸分享。小鸟灵力破败神识微弱,现在作恶梦的频率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要少得多,换了新住所又要重新适应,倒不如就在这方院子里养着。
而狐狸不知道小鸟脆弱的这一部分,就永远不知道好了。只有她阿祝知道。
“只租做生意的铺面,租金减下来的钱就能卖肉了。”阿祝睨一眼狐狸,“说起来,你好歹也是青丘之主,你就不能做点劫贫济富的活儿?”
狐狸冷笑:“我在渡劫呢!万不能做这些有损阴德的活计。”
“渡劫就渡劫,窝在青崖镇这么久?”阿祝看向狐狸,倒不是替狐狸考虑,她在想狐狸的劫数是什么时候,别和自己撞上了,不然青崖镇可要遭。
狐狸不答,埋头捡菌子。她不接茬,阿祝也不是那种爱刨根问底的人,阿祝继续采她的笋去了。
狐狸没想到阿祝真就不问了,不多时率先沉不住气:“你怎么往下问?”
阿祝奇怪地瞧她,眼里写着“既然你不想说我又何苦追问”。
狐狸装神秘失败,径直道:“我要渡的是情劫!你这冷冰冰的家伙肯定不懂什么叫作情。”
狐狸预想阿祝嘴这样利害的人肯定会反驳,不料阿祝点点头,说了句“我确实不懂”,便继续弯腰挖笋了。
还挖!论损,还是您神鸟大人更胜一筹。
“我这次估计要失败了。”狐狸主动道。
阿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