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不料,王婆不顾自己的摊子,穿街而过,走到阿祝的锅前细细打量。
豆腐圆子披了身焦脆金衣,隐约能看到内里的香菇碎,整整齐齐的码在笼屉里,因无人问津显得更加可怜。
“怎么卖?”王婆问。
阿祝过往的经历让她在摸不清对方意图时,第一反应是抵触。她不明白王氏为何特地走过来,还要摆出想买的姿态。
叶雪恩没那么多弯绕的心思,学着方才从烧饼摊听到的话道:“十文六颗。婆婆,你是第一位顾客,给你十颗。”
王氏被逗乐了,从布包里掏出钱。叶雪恩欢呼着接过,拿从胡婆子家带来的粗陶小碟给王氏装上。
王春杏前来也只是见俩小姑娘摆摊出师不利,想帮衬帮衬,并无对这豆腐圆子有太大的期待。
她也做过这道酿豆腐圆子,但十个圆子里总有三四个要么炸散了架,要么外焦内生,因此渐渐的不爱做了。
她从竹签夹起一枚放进嘴里,眼睛倏然亮了。
外壳嘎嘣脆,里头的豆腐馅绵软嫩弹,煨得浓香的菌沫与清甜的马蹄在齿间翻滚,浓淡相宜,让人吃了还想吃。
王春杏一口气吃光了,看见笼屉里小蘑菇似的一群圆子,忍不住想再来十个!
这边,阿祝已经开始在收拾东西了。
王春杏捺下自己想再买的心思,开口道:“你们做的小吃没问题。”
“那为什么没人买呢?”好奇宝宝叶雪恩问。
王春杏道:“上工路上,窑工们想着的是赶紧到工场。停下来喝一碗热汤或吃这精致的小食,既费时间又不顶饱。”
“而烧饼,就非常适合她们垫肚子。”
阿祝握紧了拳,她还真没考虑到这点。
她在县衙时,负责给官员们做的都是精巧的菜式。而在这儿却水土不服了。
王春杏发皱的手指了指山上的窑场,慢声道:“你上工的时候卖歇脚的吃食,自然无人光顾。但她们下工的时候呢,可很想来点舒坦的玩意儿了。”
卖吃食,不只是东西好不好吃,还要看卖的时机。
早晨大家活力满满,需要的是能支撑她们在窑场劳作充饥的食物。而一身灰土与汗水披星戴月的下工,嗓子被火烤得发干之际,看到一锅热汤,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干了一天活的人,更愿意坐下来歇一会,吃点热呼呼的东西暖胃。
“至于你的豆腐圆子,婆子我啊,觉得最好的卖法不是放在这儿。”王春杏指了指笼屉,“而是一直泡在你的汤锅里更好,客人来了直接捞圆子,再舀半碗汤,比你现在给完圆子再移开笼屉,才能装汤的步骤更省事。”
阿祝怔住了。
她以为王氏是来冷嘲热讽的,没想到对方竟给了她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可她和王氏素不相识,也未曾帮助过她。
阿祝平生没接受过无来由的好意,因而愣了愣,半晌才低声道:“谢谢您。”
“这有什么呢,看到你们两个小姑娘摆摊,让老婆子想起我当年啊。”王春杏挥挥手,“我小时候被很多人帮助过,所以现在能帮把手就帮把手嘛。”
“接着几个时辰么,也没什么生意可做,戌时初来这儿再碰头吧。”
未逢烧窑的时期,窑场大约近戌时便陆续放工。阿祝带着叶雪恩到王春杏的摊位旁支起锅,遥遥的就见到几十个工人从山上下来。
窑工们下工的这个点,镇上的食肆基本都收摊了。
王春杏的摊子在青崖镇开张数十年,积累了旷日持久的口碑与人流,窑工们直奔她的摊位。
“春杏姨,来二十张咸菜的!”为首的女人比其她人还要高壮不少,袒露的胳膊布满火烧出来的疤痕,“又快烧窑了,今儿先犒劳姊妹们。”
“成。”王春杏没废话,开始摊饼,“开窑前还是要去庙里拜朱雀娘娘?”
“当然了,这是咱们的老规矩嘛,求朱雀娘娘保佑开窑顺利!”工头道。
阿祝听到朱雀娘娘后掀起眼皮,望向看都不看她们,正在七嘴八舌瞎扯的窑工们,嘴角轻轻冷笑。
拜都拜错。
王春杏手脚利索,很快将饼递给她们,为首的工头付了银子,一伙人在烧饼摊前的凳子坐下。
“好香啊。”不知谁说了一句,眼神瞟向一旁汤锅。
叶雪恩立即道:“菌菇骨汤,买豆腐圆子免费喝,管饱!”
窑工们你看我我看你,对这生面孔有些狐疑。
一旁的王春杏趁机道:“光吃饼噎得慌,去喝碗汤也不错。”
对不明来历的小吃摊抱有怀疑之心是人之常情,但她们吃了王春杏那么多年的饼,非常信任这在青崖镇卖饼时间比她们年纪还大的老人。
“来三十颗吧!”工头爽快地挥手。
“好的。”因为阿祝说忙完今天可以吃两粒糖,叶雪恩干活无比积极,从锅里捞起蘸饱了汤汁的豆腐。阿祝则负责装汤。
人都有好奇心,看着这精巧可爱的小圆子,窑工们放下了吃惯了烧饼,先吞了小巧的圆子。
鲜香的汤汁爆在舌尖,还没仔细品,就被喉咙先一步吞了下去。窑工们齐拍大腿,纷纷要着再来三十颗。
阿祝忙应了声,继续和叶雪恩捞圆子。
窑工们巴望归巴望,饥肠辘辘的肚子还得靠烧饼填。啃了几口便觉得干,随手掏起碗海灌了一大口。
记吃不记打啊,怎么一下又喝完了!
带荤腥的热汤暖暖的烘过舌尖,叫人从头舒畅到脚趾,仿佛一天的疲惫都痛快的从毛孔里排净了。
“老板,这汤当真是免费续?”工头叫道,她迫不及待再来一碗了。
“当真当真。”阿祝道。
忙完装圆子,又忙起舀汤。
窑工们吃得大汗淋漓,赞不绝口。有人忽而叫道:“这饼沾汤,怪好喝的!”众人纷纷尝试,又夸刚刚那人:“烧饼灌汤,你还挺会吃!”
她们咕噜的吃着,叶雪恩和阿祝终于得了空闲。阿祝走到王春杏旁,仔细向她道了谢。老婆子摇头,说这算什么忙呀,这叫互惠互利。
阿祝的心像被热汤煨了似的,暖得几近融化。
她回到摊位,从瓷瓶里倒出两颗糖到叶雪恩的掌心。小笨鸟忙上忙下,一头都是汗珠,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糖珠当珍宝似的含住。
“今天很好玩。”叶雪恩歪头说。
“嗯。”阿祝没忍住伸手摸摸叶雪恩毛茸茸的脑袋。
“喜欢今天,喜欢阿祝。”叶雪恩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
阿祝被她逗笑,伸手掐小鸟软乎乎的脸蛋:“我看你是喜欢阿祝做的糖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这三天,阿祝带着叶雪恩在王春杏的烧饼摊旁摆她们的豆腐圆子与骨汤锅。
摆了几日,她想着只有一道菜式容易吃乏,想做点儿新的,但还没想好做什么。问叶雪恩吧,这小鸟只会叫着要吃冰冰凉凉的甜果子,毫无参考之处。
今夜,窑工们吃饱喝足摸着滚圆的肚皮儿离开,王春杏请俩小姑娘吃烧饼当晚餐。起先阿祝推脱要给钱,王春杏连连摆手,说彼此帮衬,用不着这么客气,大不了明儿多做些圆子给她。阿祝说不过她,接受了老人的好意。
叶雪恩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她望眼欲穿的瞪着摊子的那口大铁鏊子,第一天她就馋这口脆脆香香的饼子了!
鏊子有两个叶雪恩那么宽,上头烘着脸大如盆的粗面烧饼。叶雪恩吸了一鼻子的麦糠味,王春杏铲起一面饼递给她,她迫不及待大咬一口。
牙齿险些崩掉!
叶雪恩疼得呲牙咧嘴,倒让王春杏吓一跳,没料到外乡的小姑娘细皮嫩肉,吃不惯青瓷镇的糙食。
窑镇周围的地,因土质原因种不出细粮。马帮粮船运进来的大米白面往往被镇上的窑主和铺子批量收购,像王春杏这样的散户很少能有机会买到。她的烧饼大多都是用荞麦和粟米做的,成本低,量大管饱,口感上便有些许欠缺。
做苦力的窑工们不挑,被阿祝精心喂养的叶雪恩可不就吃不惯了么。
饶是如此,凭借强大的好奇心,叶雪恩还是一口一口啃着。
阿祝在一旁看小鸟努力的嚼腮帮子,觉得怪好笑的。她并不挑食,失去母亲庇佑后的半妖过的苦日子比现在凄惨得多,翻过泔水桶,和马抢过石槽里的黑豆,王春杏的烧饼比这些好吃太多太多了。
“小鸟,你这丫头,不爱吃就别硬撑了!”王春杏也看出来了,开口劝道。
她听阿祝都是喊叶雪恩“小鸟”,以为是孩子的乳名,便跟着这么称呼了。
叶雪恩摇头似拨浪鼓:“唔,不,好吃。”
阿祝生怕她没到献祭之日,先一步献祭给烧饼,转身给她盛了碗汤喝。
叶雪恩小鸡啄米似的进食,那头阿祝和王春杏已经吃完了。凉凉的月光落在一老一少女人的身上,王春杏望着阿祝。
“婆婆,有什么需要我和小鸟搭把手的么?”阿祝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素日里老人家中气十足,吆喝声比叶雪恩还有劲儿。但眼下在静谧夜色的相顾中,老人一坐下来,显得年迈了许多。
王春杏的鬓角银发被微风吹得乱舞,她弯了弯眼,褶子深深笑意却淡淡:“我家姑娘也和小鸟差不多大小。”
叶雪恩的人形外貌约莫及笄之年的少年,她沉浸地啃着饼,并未注意王春燕的话语。
阿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日推车摆摊的也就王春杏一人,她的闺女现下是什么状态……?阿祝自知不善言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搭腔。
很怕说错话。
王春杏看出阿祝的踌躇,这下笑得真了些:“哎呀,她还好好的活着!”
阿祝舒了口气,王春杏继续道:“这丫头是我在山脚捡的,不是亲闺女。我本想她跟着我学这烧饼的手艺,虽说赚不了几个大钱,但至少衣食无忧。”
王春杏朝山那处努努嘴:“但她有自己的想法,现在跟着花儿在窑场干活呢!”
摆摊几日,阿祝知道窑场常带姑娘们光顾饼摊的那组长被称作“花儿姐”,王婆说的就是她。
阿祝:“窑场的活儿比卖饼要辛苦得多吧?”
“她喜欢,没法子。”王春杏笑着摇摇头,口吻却有些悲凉,“老婆子我早点落了病根,腿脚愈发不便了,也不知这烧饼摊能撑几日。人老了,有心无力哟。”
“但窑场里的女娃子们得吃呀,镇上的食肆闭店早,挨不到她们下工,再说了,那点工钱也不能天天下馆子。”
“婆婆,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卖点主食?”阿祝冰雪聪明,听出王春杏言中意。
王春杏老了,不能天天出摊,指望她当接班人,喂饱那群女工的胃。
只是,阿祝明白自己不会在这儿久留。
她有她的道,注定在人间只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