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阿祝的母亲临死前的那些话,至今仍历历在目。
赤红灵雀腹部破开惨烈的洞,血流如泄洪大河,她伏在母亲的羽翼上,哭喊着要上天入地为她寻解药。母亲摸着她头,轻声道:“我们离族人已经太远,你渡劫时,谁会来为你啼鸣呢?”
阿祝是半妖,人嫌她晦气,妖欺她不纯,她一直和母亲隐居山林。距母亲去世已经久远到阿祝记不起距今到底有多久,她离群索居,独自经历一道又一道劫难。
而她的最后一劫,需要百鸟聚集献出自己的一缕心火,汇聚成吞噬天地的火海,而阿祝投身入这焚天之火中燃烧殆尽她的灵力、根基与从前往后的所有记忆,完成某种天道的领悟,方能得道飞升。
阿祝独自行走世间,不会有鸟为她而鸣,她找不到一星一点为她而燃烧的火。
但阿祝不在意,她已经研究出了好办法。她打算将她这身烧不尽的火焰传承给一只鸟,再从让一只鸟燃烧自我,照亮阿祝。
简而言之就是她没有火焰,便创造火焰。她的火伤不了自己,就让对方来献火,助自己顺利飞升。
至于到时候对方是死是活,阿祝不关心。
但她躲藏在山脚下的镇子三个月了,还没见过一只灵禽。这被山吞进去的小镇,何年何月能等到一只能修炼成人的鸟妖呢?
阿祝眨眨眼,脑海中浮现那只灰不溜秋的落汤鸡。
等会,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她立刻转身,幸好那只摸不着头脑的小鸟妖还呆呆傻傻的坐在原地。
阿祝和鸟妖对视,鸟妖眨眨眼,歪头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去而复返。
此刻在阿祝眼前的不是修为低的麻烦精,而是一块能完美传承她火焰的好木柴。
她略一打量小鸟妖,霎时瞧出端倪。小鸟妖受了伤,根基不稳,灵力飘摇,现在传火的话,没等对方传回来呢,一传过去这脆弱的身子嘎巴一下就能原地去世了。
阿祝决定先带小鸟妖回去养着,等调理好了身子,立刻就地取材,杀鸡取卵。
……而且小鸟脑子不清楚,阿祝现在不能跳动过多灵力,单凭嘴皮子差遣一只小笨鸟正好,省时省力。
“我叫阿祝,你叫什么?”阿祝警惕探查过小鸟的灵识,的确不是装傻。她决定先搭话,了解对方现在智力水平。
小鸟妖立即道:“叶雪恩。”
“好名字。”阿祝随口敷衍,“你现在还记得什么?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家里何处,家里几口人?”
小鸟妖叶雪恩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家,其它的记不得了。”
阿祝放了心。和她一样无亲无故,无人牵挂,不用担心在养她身体的期间有人来找麻烦。
“天黑了野兽多,白天容易遇到缉妖的官吏,不如你来我家住,待你想起旁的了再走。”阿祝友好的伸出手。
叶雪恩只听懂了“野兽”和“来我家住”两个词,凭着本能点头。
她觉得眼前的人长得很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阿祝伸手牵过小鸟妖,不动声色的遣火替她烤干衣物。小鸟落了水,手却意外的热乎。
“我头疼。”两人绕进山林,走了一段路,叶雪恩忽而道。
“回去给你擦药。”阿祝注意着脚下的路随口敷衍道。
小呆鸟脑子笨,她特意选条好走的,免得等会打滑了还要她救。
“现在很疼!”叶雪恩嚷嚷道。
阿祝被她叫得头疼。脑子不清楚是好骗,但也像个孩子,一有不顺心就闹腾。
她手头没有药,耳畔不停传来小傻子的哼哼,阿祝的余光瞥到身旁的溪流,牵着叶雪恩走回河畔,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道:“你数鱼,数鱼就不疼了。”
阿祝从前渡劫,被雷劈得遍体鳞伤时,缩在山中洞穴数着溶洞滴落的一颗颗水滴捱过疼痛的夜,她觉得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很好用。
小呆子立刻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溪水吸引了注意力:“有鱼!好多!”
“那是银鱼。”阿祝道。
银鱼是山中特产,但不太值钱,随处可见,普通到山下的食肆也不会捉来做菜,因为家家户户都吃着银鱼长大的,百种做法都尝遍。
叶雪恩立刻跑到河边看,弯下腰想仔细看清梭巡的鱼群。阿祝拉了她一把,免得小呆子重心不稳掉下去。
“看够了没,走了。”阿祝不耐烦的扯了扯叶雪恩后腰的衣服。
叶雪恩看了半晌又半晌,阿祝也不知道这鱼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银子,有什么值得看那么久的?
叶雪恩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侧首朝阿祝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回去给你做好吃的。”阿祝哄骗道。
叶雪恩绝不延时满足,严肃摇头:“不要,现在就吃。”
阿祝感觉自己额角在抽筋。
看在小呆子是渡劫的工具人份上,阿祝忍了。
吃点也好,早点恢复健康就能早点利用傻小鸟渡劫。
“待在原地别动。”阿祝丢下一句话,顺着反方向的河滩走了十几步。
她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蹲下,仔细查看水草生长的痕迹。银鱼游得快,直接捉并不好上手,但它们喜欢在水草茂密的地方休息。
阿祝捏着一把水草原路返回,她折回来主要是为了看看小鸟有没有乱跑。
叶雪恩乖乖的站在原地,半步也没挪。
阿祝没料到她真那么听话,无奈道:“坐下歇着。”
她也随即盘腿坐下,将刚刚从河边拔下的水草编织起来。她的手指灵巧,翻飞间细长坚韧的草茎被她三两下编成了一只简陋但结实的小网兜雏形。
阿祝尚存的微薄灵力能让她直接在溪流里炸出一片水花,把那些鱼震晕了捞上来,方便省事。但银鱼娇弱,用灵力震的话鱼胆会破,胆汁流进肉里,鱼就苦了。
叶雪恩专注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绿色的草茎间穿梭:“这个,好看。”
“一破网有什么好看的。”阿祝心道小笨鸟真没见过世面,阿祝背着的竹篓也是自己编的,要说美观,网兜还排不上号。
阿祝将网兜边缘收紧,起身回到了刚刚的湾口。
她踏入没过脚踝的河流,初秋的河水已有了凉意,阿祝眉毛都没皱一下,压低了呼吸。
网兜平探入水中,绥在河底像一片鱼鳞。阿祝屏息凝神,鱼群对危险感知迟钝,继续往前遨游。
就是这个时候。
阿祝的手臂猛然向上一提,“哗啦”一声,网兜带着溅跃的水珠甩出水面。那绿色的草网里,十几条泛着银光的小鱼正在拼命蹦哒。
“抓到了!”叶雪恩的视角恰好能看到阿祝网鱼。
阿祝没说话,她的裤脚与网都滴着水,提着盛满银鱼走回来,在地上留下鳞片般的一路湿痕。
阿祝弯腰将网兜放在小鸟身旁,离水后的银鱼蹦跳幅度小了些。
叶雪恩好奇地戳了戳其中最大的一条:“直接吃?”
阿祝:“……”
在一个厨子面前提毫无处理的生吃,大胆。
“我去捡柴火,你老实待着。”阿祝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这看好鱼,别偷吃。”
叶雪恩仰起脸,点点头。
托嘴馋的小鸟福,阿祝在四周转的时候顺带找到了她一直想要的蕨菜。除此之外,她还捡了点山姜,这种野草去腥一绝。
阿祝回到小鸟身旁,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口小锅,就地生起火。
银鱼熬得快,汤底刚才看还是透明的,现在已经成连鱼骨头都化开的浓白。
“好香!”叶雪恩非常捧场。
阿祝没搭理她,兀自搅动手中的木棍。
“现在不能吃。”阿祝打掉叶雪恩伸出的手,“银鱼肉嫩,很快就好,等会肉全散了,再加几把粗米就能熬成粥。”
习惯使然,阿祝下意识讲解做粥的步骤,说完才意识到小鸟的智商可能听不懂。
叶雪恩没听明白多少,但能闻出锅中的香气,眼睛比当空的烈日还亮。
阿祝看着这殷切的眼神,从乾坤袋里取出装粗盐的小纸包。她对粗盐很宝贝,都不太舍得用,但……好吧,谁叫小鸟看起来那么期待呢。
“盐不多了,这粥味道可能淡些。”阿祝捏着所剩无几的粉末,均匀地洒进滚沸的粥里。
仗着小鸟语言组织能力不好无法挑剔,阿祝顺势道:“原汁原味,懂吗?”
叶雪恩似懂非懂的点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阿祝将锅从火堆上撤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粗糙的碗和一支木勺,给叶雪恩盛了一碗满满的粥。
阿祝没钱,买不起好看的餐具,好在小鸟什么也不明白,看到碗时兴高采烈的。
阿祝沉默片刻,还是没把粥递给叶雪恩。
怕她吃起来没轻没重的,烫到自己。
碗壁极热,阿祝隔着外袍的布料捧着。她舀了一勺粥,先放在自己嘴巴前吹了吹,再送到小鸟唇前。
“啊。”叶雪恩含住勺子,本来就亮堂的眼瞳霎时像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焰火,“好吃!”
“好吃就抓紧吃,别说话。”阿祝一心想赶紧回山脚的小镇。
虽无多少咸味,但溪水清冽,姜草祛了所有的腥气,细腻的鱼肉融化在米粥里,清甜的味道随着每一次咀嚼散在舌尖,深山里特有的纯净生机久久地停留在唇齿之间。
叶雪恩说不出这神奇的口感,只能眨巴着眼睛不停吞咽。
“好吃,你也吃!”叶雪恩伸手将碗推回阿祝身前。
来这里数月,阿祝早就吃腻了:“我不吃。”
“真的很好吃,阿祝吃!”叶雪恩看着阿祝,生怕阿祝以为她在骗她似的。
阿祝被小笨鸟分享美食的热情弄得没办法,低头就着碗边喝了一小口,敷衍道:“吃过了,你吃吧。”
叶雪恩见她吃了,自己才继续放心的被阿祝喂。
待叶雪恩吃完,阿祝收拾好东西,拉着叶雪恩的手下了山。
随着接近镇子,周围的草木也稀疏了些,能远远看到四周的景象。叶雪恩好奇地看向对面山头的山顶处升起的袅袅黑烟:“黑色的云。”
阿祝循着叶雪恩的目光望去,淡道:“那是烟。”
“为什么有烟?”叶雪恩不解。
“你等会就知道了。”阿祝道。
待二人真切站在山脚,阿祝抬手指着方才叶雪恩看向的山:“我们镇全靠它吃饭。”
毗邻小镇的青山上,赫然环绕着几条几十米的窑场。远远望去,这些依山坡倾斜之势而建造的窑炉宛若巨龙般趴卧在山上。眼下天色渐暗,环绕的黑烟更显得阴沉,星点红光似火,间或亮起的窑口如怪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