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蔼凝见在厨房、餐桌和壁炉三点一线忙碌的叶雪恩,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是不是得搭把手。独居的生活习惯让她于此刻略为局外,那些寻常的帮忙在两人奇怪关系的视角下很容易滑向逾矩,或一不小心变成冒犯。
“要我帮忙吗?”蔼凝观察了一阵,思量揣摩自己的行为举止后开口道。
叶雪恩掀开盖子看布丁蒸得怎么样了,头也不回道:“帮我切一下面包吧。”
蔼凝站在她身侧,拿起面包刀片下一扇扇面包。刀工整齐利落,面包片一层层如扇形般擂下去。
烤鹅端上桌时,蔼凝动刀切开。棕褐色的皮烤得焦脆,切开后香草塞料带着香气熙熙攘攘地涌出来。
“好香。”蔼凝忍不住道,视线余光落在摆满了菜肴的餐桌,眼底漾起淡淡的、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柔软,“……你今天做了好多菜。”
“因为是圣诞节啊。”叶雪恩自然地说。
惯例感谢主的照拂后,两人开餐。
叶雪恩切下鹅腿示意蔼凝将盘子递过来,蔼凝本想客气,但也许是热酒下肚,人也变得大胆,便将盘子递了过去。
“太丰盛了。”蔼凝咬下烤鹅的脆皮。
叶雪恩很淡地笑了笑:“不难吃就好。”
蔼凝摇摇头:“很好吃。”
“但我也就只会这些。”叶雪恩轻啜了口红酒,脸上沁了层薄汗。
“会这些也很厉害了。”蔼凝说。
叶雪恩望着她,又笑了笑。
她觉得当下太过美好,两人如家人般交谈,聚餐,聊着一些生活的小事。她想记住当下,在蔼凝前往王城后,她还能靠这些回忆度日。
餐至尾声,叶雪恩起身去厨房。
她将蒸得饱满软熟的布丁倒扣在盘子里,浇上一层白兰地,点火,蓝色的火焰绕着棕褐色的布丁表面跳动。
叶雪恩弯腰观察蛋糕,火苗在她深黑色的瞳仁跃动,映得她眼睛亮亮的。而蔼凝在看叶雪恩的眼睛。
火焰燃烧了几秒钟后熄灭,酒香热热闹闹地飘满了屋内。
布丁很小,但肚子基本被刚刚的大餐填满,吃不下太多甜腻的甜品。叶雪恩直接中间下刀,一分为六,吃一块就当顺应传统得了,没必要硬撑着全部吃完。
她选了其中一碟递给蔼凝,自己随便也拿了一盘。
两人吃着,蔼凝忽然地轻轻皱眉,像是被什么硌着了。
她张嘴,从舌尖拉出一枚环形的顶针。
“喔。”蔼凝拾起桌面的餐帕,将顶针擦拭干净,看了眼叶雪恩。
叶雪恩立刻道:“恭喜。”
柏蕊坞的传统之一,便是在圣诞布丁里藏东西,咬到的人就会交好运。藏的物品不同,代表的寓意也不一,但都是讨吉祥的意头。如银币是代表好运,顶针则是代表“爱”。将顶针中部穿洞后,可以做成项链佩戴。
柏蕊坞还有个传闻,从一个布丁同时吃到顶针和银币的人则会结尾连理。
叶雪恩又笑了,蔼凝确实有好运气,明年她就升迁调任进入王城。
果然很准啊。
接着,叶雪恩齿间一疼,像是咬到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先是怔住,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块银币。
蔼凝也看到了。
传闻是叶雪恩从宜荻那儿听来的,身为柏蕊坞本地人的蔼凝显然比叶雪恩更了解圣诞布丁的故事。
二人一时沉默了。
蔼凝垂下眼睫,将擦得锃亮的顶针塞进长裙的口袋中。
叶雪恩佯装无事,但偷偷将银币藏在了手心。
吃过布丁,叶雪恩以蔼凝的客人的由头拒绝让蔼凝洗碗,但蔼凝坚持,叶雪恩拗不过她。
两人在水盆前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负责用毛巾擦去洗净的餐具上的水珠。或许刚才借着酒意讲了太多话,此刻二人不约而同地静默起来,只有水流与碗碟时不时磕碰的零碎声响。
屋外的雪下得密了,落得犹如有人在天际拍打破了口的棉枕头,绒绒的棉絮飘扬飞舞在天地之间。
叶雪恩给她和蔼凝各泡了一杯茶。
雪夜很适合来一杯加了牛奶和一点蜂蜜的红茶。其实花草茶也不错,但叶雪恩想到绮尔汀的死因,觉得此刻泡花茶草好像有点不吉利。
其实不光是叶雪恩,凶手珠棣被逮捕后,柏蕊坞的居民都不太敢喝花草茶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是这样。或许等大家对这件事的记忆逐渐消退变淡后,花草茶又变成了柏蕊坞最受欢迎的茶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下个世界应该是古风+美食+萌宠文世界,吃吃喝喝二人组,应该是继地偶世界后最轻松的小世界
第164章
壁炉的火光温暖明亮。邻居砍了苹果树后将粗木头的边角料送给了叶雪恩,苹果木非常适合做柴火,烧得火又旺盛又持久。
这种可控的火焰不会让叶雪恩感到不安。
她和蔼凝面对面坐在壁炉旁的两张椅子上。
其实叶雪恩一晚上都在等蔼凝开口。
她想终归蔼凝是要告诉她吧,难道真的打算一声招呼都不打远走高飞么?叶雪恩不愿想蔼凝是这样残忍的人。
现在是蔼凝告诉叶雪恩的好时机。
饭也吃过,酒也喝了,现在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如此温暖,如此平常,不会有人在这种场景下苛责蔼凝的选择,也不会有人对此说重话。
很相宜的场景,该说了。
说你要去王城任职,告诉我又迎来长久的分别,请求我不再打扰你高迁的仕途。
我都会照做,并送上我的祝福。
蔼凝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声催促,抬起清浅的双眸。
“萝茜雅,有一件事我一直忘记和你讲。”蔼凝说。
叶雪恩的手将裙摆的布料攥在掌心,像无期徒刑的人终于迎来问斩那天,断头台上悬着的铡刀终于要落下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什么?”叶雪恩努力保持声线平静。
“康洁前些天来信,告诉我了绮尔汀一案的来龙去脉,包括珠棣阿姨的作案动机和手法。”蔼凝说。
叶雪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什么啊����
虽然她也挺好奇这个,可是、可是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在这个场景谈论一桩侦破的杀人案吗?
同时,她心中又冒出一丁点隐蔽的庆幸,死期往后延了。
“珠棣��彭伯顿怎么得手的呢?”叶雪恩顺着蔼凝的话道,“在我印象里,她就是一名老实本分的普通佣人。”
自叶雪恩认识布莱克索恩姐妹俩起,珠棣就在绮尔汀的庄园服务了。
“说来话长。”蔼凝叹了口气,“绮尔汀夫人这两年都觉得心脏不舒服,找过我和芙恩婆婆替她诊断,我们都以为是她年纪大了,随着岁数增长身体老旧,什么部位零件出点儿寻常问题。”
“我们都劝她去郡府找专业的大夫看看,但绮尔汀没去。倘若她早些去诊所,可能很快就发现问题。”
绒毛般的火舌像小刷子似的扫过被锯开的苹果木,木柴发出哔剥哔剥的声响,不吵闹,似乎也在聆听蔼凝娓娓道来的叙述。
“是下毒?”叶雪恩眯起眼,倦意在如此宁静祥和的氛围里蚕食着她的意志,“之前你们讨论说什么毛地黄中毒,我就没太明白……毛地黄应该是无害的?”
她种毛地黄纯粹因为观赏价值,还真不知道其具备毒性。
“在医学用途上,小剂量的毛地黄可以治疗心律不齐,因为它的叶子含有强心苷。”蔼凝的指尖沿杯壁绕了一圈,“大剂量会导致心律紊乱、恶心、视觉异常等,最终使心脏停跳。”
“可是毛地黄泡茶的话,应该不好喝吧?”
叶雪恩歪头,如果绮尔汀喜欢喝花草茶,那每天掺点毛地黄叶混入茶叶罐,没有相关草药学知识的人就看不太出来其中去区别。
“大剂量的毛地黄放入茶水里,绮尔汀会起疑。而我们都知道绮尔汀近年来一直声称心脏出问题,所以是少量多次的持续投毒,导致她的死亡?”叶雪恩猜测道。
“正是如此。”蔼凝微微颔首,“如果长期小剂量服用,症状会酷似心脏病。最终死亡时看起来就像心力衰竭。”
珠棣经年累月地将毛地黄混入绮尔汀的日常饮食中,绮尔汀可能猝死于某一天,全看什么时候积少成多,达到致死的那一刹。
死因自然是因疾病死亡,成为一桩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
叶雪恩看向蔼凝:“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蔼凝的发丝轮廓被火光描摹,如若镀上一层发光的金边,眉毛与眼睫也落着亮晶晶的浅光。
“绮尔汀的丈夫约瑟��哈特韦尔失踪了十年,大家都当他是与人私奔离开了柏蕊坞,毕竟他风流成性,名声并不好。”蔼凝的眼里跃动着火光,她垂下眼帘,又叹息一声。
叶雪恩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她早就忘记这么一号人了,往常柏蕊坞人说起他,很少提全名,要么称随绮尔汀姓的约瑟为“攀上高枝的赘婿”,要么是“不知好歹的荡夫”。
说起来,约瑟与她还是一个村子的,长辈间似乎有些沾亲带故的交集。
具体是什么关系,叶雪恩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叶雪恩来柏蕊坞玩的时候,常常在教堂附近撞见约瑟,他还会给叶雪恩几个铜板请她吃糖。但叶雪恩没来由的对约瑟印象不大好,直到现在她说不上来。
他的死,叶雪恩也没太遗憾或惋惜。
“珠棣在狱中交代了,她亲眼看见绮尔汀与约瑟吵架,约瑟要动手打她。只有珠棣这种家仆才知道关起房门后的约瑟是多么混账的人。珠棣看不下去,想帮绮尔汀,却失手杀了约瑟。”
“绮尔汀命令珠棣将约瑟的尸体拖到猪圈,恰好那日珠棣忙昏了头忘记喂猪,于是顺理成章的毁尸灭迹。”
叶雪恩流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样过命的共犯交情,怎么会……?
“这成了把柄,而不是交情。”蔼凝淡淡道,”绮尔汀事后以此要挟珠棣,控制珠棣为她无偿服务了那么多年。珠棣忍无可忍,这些年来以一杯又一杯花草茶慢慢杀死了囚困她的绮尔汀。”
叶雪恩闻言也不免叹息,她还记得珠棣教过小时候的她和蔼凝种植花草,没想到温柔沉默的珠棣独自背负了那么多过往。
“那事情现在告一段落了?”叶雪恩问。
“几乎结束了。”蔼凝说。
蔼凝瞥了眼窗外将停的雪,抿了抿唇:“我也该走了。”
叶雪恩等了几秒,发现蔼凝说的走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她家,而无后文。
蔼凝披上御寒的大衣,已然走到门口。叶雪恩忙拿过桌面上的那几枝铁筷子,小跑到蔼凝身畔。
门已经拉开半条缝,窗外的寒冷被风灌入温暖的室内,叶雪恩不禁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