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蔼凝没有打断叶雪恩的思绪,叶雪恩干脆对她阐明自己的推理过程。
蔼凝坐在沙发上,一条毛毯堆在膝上,像酣睡的猫。她轻啜一口红茶,闻言微微侧首望向叶雪恩,蜷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空中摇晃。
“苏珊住在三只鸦酒馆旁,很多村民晚上去酒馆时会路过她家,所以她很容易获得不在场证明,不算是被推诿的最好选择。”蔼凝放下手中的郁金香茶杯,拎起一块无花果夹心饼干,“约翰更是酒馆常客。”
蔼凝目光要落不落地悬在叶雪恩的脸颊,叶雪恩从这番注视里觉出味来。
“啊,原来她的目标是我。”叶雪恩无语。
她一介独身寡妇,实在是栽赃嫁祸的最佳人选。被视作不祥的叶雪恩没什么社交,夜晚不会有谁拜访她。而她的屋子在柏蕊坞的边缘地带,若非她今晚和蔼凝一齐行动,便有口也说不清了。
没人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拥有作案动机,又能在绮尔汀庄园来去自由的人,怎么想也只有庄园管家,侍奉绮尔汀十余年的那位忠仆了。
“珠棣阿姨啊。”叶雪恩咽下饼干,蔼凝递给她一杯热水,叶雪恩注意到蔼凝悄然换了杯子,不是方才叶雪恩用的红色杯子,“其实也能猜到,就是心理上,嗯……”
她思考着措辞,蔼凝替她补充:“不太好接受,对吧?”
水杯升起朦胧的雾气,雨滴如白噪音般规律地拍打窗沿,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亮着暖光的这一隅小屋。暴雨隔绝了她们和屋外的联系,在这小小的天地里短暂地逃离了世俗拘束,远去的童年回忆正缓缓复苏。
仿若她和蔼凝之间那疏离的五年不复存在,两人只是柏蕊坞这个小村庄的普通女孩,非常寻常的一对朋友在睡前说着体己亲昵的悄悄话。
“以前珠棣阿姨还会教我种花。”叶雪恩有几分怀念地道。
“我记得,那时候珠棣阿姨还没住在庄园。我们一块去珠棣阿姨家玩,宜荻和我怎么也没法让那些种子生根发芽,只有你将珠棣阿姨送的那盆花养活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呀?”
“……”
蔼凝沉默片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珠棣��彭伯顿已经以纵火嫌疑的理由暂时逮捕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负责,我猜想她与绮尔汀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珠棣阿姨是什么时候搬到绮尔汀的庄园去的?”叶雪恩皱了皱眉,自她有记忆以来,珠棣一直在绮尔汀庄园工作。
珠棣此前一直住在村庄。叶雪恩原是以为她升了职,从普通的佣人晋升成了大管家,负责主人全天候的生活细节,因而才搬进去。
“大概在你十三岁那会,距离现在也有近十年了。”蔼凝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目光投向壁橱,“你大概不知道,珠棣阿姨和绮尔汀是表亲。”
“我还真不知道。”
亲戚是怎么变成主仆再到仇人,叶雪恩想,这得等到珠棣被审讯完才知道了。
但提起过去的事情,从前她和蔼凝宜荻共度的那些稚嫩年岁便拧着身从记忆的角落跃动而出。
她小时候随父亲来到柏蕊坞,父亲去忙着贸易他的家禽,叶雪恩便被蔼凝带着到柏蕊坞四处玩。珠棣当年的花圃比叶雪恩的要小上不少,却极受欢迎,珠棣膝下无子,对几个小女孩爱护有加,任由她们在花丛间玩闹。
那一方小花园就此成了三个女孩的秘密基地。
准确来说花园常客只有蔼凝和叶雪恩。宜荻很少去,宜荻对市集上的买卖更感兴趣。
现在二十八岁的蔼凝和二十三岁的叶雪恩的五岁年龄差并不大,但十来岁的孩子和个位数岁数的孩子代沟几如天堑。
彼时叶雪恩的脑子受年岁的限制没发育全,除了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认知水平和普通孩子没差。书是看不懂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蔼凝姐姐总喜欢抱着书,便探头好奇她在看什么。蔼凝也不嫌弃小鬼头傻气,耐心地给她讲解,教她识字念书。
洋溢着沁人心脾花香的花田,小小叶雪恩的头枕在蔼凝的膝盖上,听她用沉静悦耳的嗓音讲述那些绮丽的故事。
“以前真好。”叶雪恩不由感叹。
蔼凝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叶雪恩,不知是想听她讲下去,还是盼她见好就收。
过去之所以为过去,就是明知那些美好不可能再复现,因而成了曾经。
“大概是你前往修道院的前一个月左右吧,芙恩婆婆去了趟城里探望女儿,回来给我们都带了礼物。”叶雪恩忽然道。
蔼凝记得,显然记得,她轻轻“嗯”了声似作回应。
“我拿到了铁筷子的种子,你和宜荻分别拿到了神学书籍与放大镜。宜荻一直很想要一只放大镜,她在书上看到觉得很有趣。”
叶雪恩轻轻眯起眼,那日的阳光仿若落在她的脸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我和宜荻当时都不知道你决定离开柏蕊坞,我们像以前那样在小花园玩耍,宜荻用放大镜对着太阳照……”
叶雪恩眼前出现燃烧旺盛的艳红,触目惊心。
蔼凝往下接了话:“然后那片草地就被点燃了。”
叶雪恩对那段记忆其实有些模糊。恐惧会扭曲她对现实的感知,事后珠棣阿姨安慰她,说其实就少了几株小草,范围不到半码。但叶雪恩仍然吓得嘴唇苍白,被蔼凝搂在怀里安慰了好久。
“今晚的火比那天大得多了,不是吗?”
叶雪恩勾了勾嘴角,想笑但失败了。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子直抵她的掌心,暖融融的触感和窗外呼啸的暴雨反差得像天与地。
蔼凝默然,她似乎想揣摩叶雪恩这句话的目的。是如往常那样僭越她们本该拉远的距离,还是她当真害怕真情流露?蔼凝垂下眼,厌烦起自己的瞻前顾后。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相当卑劣,一句话要反复品味对方的意图,小心翼翼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像执缰的牧马人,唯恐出半点差池,胯/下的马便冲出带她奔向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的理智不停地与冲动拔河,别心软,别犹豫,一旦你松口,就完了。
完了意味着什么,蔼凝心知肚明。她曾在无数个日与夜,闲暇的空隙里预演过不可能发生的另外一个未来。她非常渴望,又极力克制去想的那一个未来。
“如果你需要拥抱当作安慰的话……”蔼凝一开口就知道她在心底的推拉彻底成了无用功,她无法背叛她真正的想法。
叶雪恩却朝她体贴地笑了笑。笑容意味分明,一个不愿让司铎大人为难的微笑。
“你陪我聊聊天就好。”叶雪恩道,“你能同意让我留宿,已经感激不尽。”
蔼凝瞥她一眼。
“你今晚有些陌生。”蔼凝道。
叶雪恩歪了歪头,假装往日那想方设法造访教堂的人与自己无关,决心君子到底,睁着一双写满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大眼睛。
蔼凝又望望叶雪恩,耳畔的雨如泉水叮咚,不知疲倦地继续下着。
“你还记得那回么?你养的那盆玫瑰生了病,珠棣阿姨说那是植物得了癌。”蔼凝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新话题。
叶雪恩沉吟道:“我怎么会忘记呢?你还去叫了芙恩婆婆来,我们用蜂蜜打赌该听芙恩婆婆的土方法,还是你从书本上学到的草药知识来诊疗那株玫瑰。”
童年顺理成章的融入二人的对谈。肌肤相近不被天伦与道德接受,可话语与话语的厮磨却是谁也管不了的了。
她们聊到那些过去,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蔼凝的求学和叶雪恩的婚姻。现在的时刻太好,太珍贵难得,谁也不愿让那些尖锐的刺痛毁掉这个雨夜。
叶雪恩种的鲜花,蔼凝养的一匹小羊,教堂的三钟经,面包坊的新品……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常在她们刻意回避时错过了啊。本可以共度的大大小小事件,此时在话语复现。她们的日常生活如此重叠,又偏偏人为地错开了。
聊到最后,叶雪恩困意涌起,屋外的雨似有所感,渐渐地小了。她想睡,蔼凝却不允许,说经历了重大冲击后不能入睡,要捱得久一些,转移注意力,不然会在心中留下更深的创伤。
叶雪恩嗯嗯地应着,垂下脑袋,意识与身体藕断丝连。蔼凝唤也唤不回叶雪恩摇摇欲坠的清明,干脆坐到叶雪恩身畔狠掐她手臂。叶雪恩惊醒,对上蔼凝不容置疑的眸子。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宿,天蒙蒙亮时叶雪恩终于顶不住,起身告辞回家。叶雪恩不肯蔼凝送她,担心被同住在教堂的碧楠太太看见,难以解释,坏了司铎大人名声。蔼凝不由分说地送她到教堂门口,她还想送更远,被叶雪恩赶了回去。
悬挂在篱笆上的冬青花环挂着清晨的露珠,困意给视野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叶雪恩揉了揉眼睛,回身看向站在教堂门口。
“蔼凝。”
蔼凝原就目送叶雪恩离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块。
“圣诞节的弥撒结束后,来我家吃晚饭吧。”叶雪恩说。
蔼凝张嘴,却被叶雪恩打断了:“我是宜荻的遗孀,你是宜荻的姐姐,我们算是彼此在世界上仅剩的‘家人’了。”
蔼凝无奈地看着又无赖起来的叶雪恩,轻轻点头。
第一个宜荻不在的圣诞节,她作为牧者关怀教友,作为长姐照顾未亡人,去到萝茜雅的家吃晚餐,任柏蕊坞的谁听了都会觉得没问题,合情合理,还有些感动。
叶雪恩微微弯起眼角,作了个回去吧的手势。蔼凝再次颔首,叶雪恩便放心的转身离开。教堂在半坡上,回她的房屋需要往下走。
蔼凝望着叶雪恩离去的背影,那人渐渐小了,远了,她忽然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她乘马车离开时,叶雪恩也是如此在她视线里变成小小一颗。
那时的蔼凝想的是等她念完神学院的课程回来,一定要好好守护她的小妹妹和小小妹妹。待她回来,她最爱的两个人成了婚。她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没资格指责这桩婚事的人。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她的心却像被浸在未熟的醋栗浆中,张弛收缩都冒着让人牙酸的涩楚。
漫长的一晚,蔼凝却始终没开口告诉叶雪恩那句话。她从半个月前收到书信后就一直想告诉她,却找不到由头。或者她根本就不想提。
不远处,晨起的碧楠太太从窗户窥见从司铎寓所匆匆离开的那抹黑影。
她不由一怔。在教堂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心脏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惊恐无比。碧楠太太思忖蔼凝有没有告诉这位寡妇,下个月司铎她便要长远地离开柏蕊坞,进入王城任职。
碧楠太太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希望司铎昨夜短促的还俗不要耽搁她的任何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圣诞日早间弥撒结束后,叶雪恩径直回了家。
十二月的柏蕊坞已经下了几场雪,昨夜也落了一些。早上的雪还有些厚度,经由暖阳晒了数个小时,现在已薄得像一层漆在土地的墙皮,估计下午就融化了。
叶雪恩先去苏雅的杂货店买了肉桂棒、丁香和肉豆蔻。肉豆蔻是从城里进货的,按颗收费,苏雅颦着花白的眉毛仔仔细细地数好数量,生怕叶雪恩少付一个子儿的钱。
苏雅算着肉豆蔻斤两,期间有几位太太经过货柜,还和叶雪恩打起招呼。
叶雪恩不咸不淡地回应,态度称不上友好,仅微高于礼貌。
即使绮尔汀案真相大白,凶手珠棣��彭伯顿已被缉拿进监狱,大家意识到叶雪恩并非真被厄运缠身的恶魔之子,但她仍记得柏蕊坞人前段日子对她的冷言冷语。
所以,就算她们现在对她摆好脸色,叶雪恩也不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蔼凝却似乎很擅长扮演“若无其事”。火灾后数日,蔼凝还亲自来探望叶雪恩好几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蔼凝便像那相谈甚欢的暴雨夜从未发生过般,退回到了作为亡妻之姐应有的位置。
蔼凝装傻,叶雪恩可不会放过她。今天的弥撒结束后,她特意走到整理圣器的蔼凝身旁,低声问她今夜几点来。蔼凝人伫立着,余光却飞速地瞥过不远处擦拭桌台的碧楠太太,尔后用气音回叶雪恩,四点。
叶雪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屋内挂在横梁上那些的前些日子做好的布丁面糊摘下来。浅褐色的亚麻布袋掂在手上,像一个小小的沙包。
布丁提前做好的,她还特意埋了预示吉兆的银色硬币到面团里。但可不能直接吃,要在吃之前蒸大约两个小时。叶雪恩看了眼钟表,下午两点左右再蒸好了。
在此之前,要忙碌的可就多了。
叶雪恩以前看美剧对圣诞节产生某种刻板印象,圣诞节的大餐盛宴往往有一只躺在瓷白碟上烧熟了的大火鸡。而在柏蕊坞的圣诞餐桌上,鹅才是主角。
虽然火鸡16世纪就由美洲传进了这片大陆,但它现在仍然是城市中上层阶级才能吃得起的奢侈品。火鸡体型肥硕,价格高昂,就连烤炉也需要更大号的,在柏蕊坞这种偏远小乡村长大的叶雪恩迄今为止都没见过火鸡,更别说消费这远超日常水准的食物了。
甚至乎,她能买得起一只鹅,已经算是柏蕊坞经济水平不错的那一批人了。更穷的人家吃兔子,或者干脆只有一块腌肉。
叶雪恩从院内抓了鹅。她没有亲手杀过活禽的经验,这里没有超市冷冻柜给她买成品,只能硬着头皮杀。她不能请人代劳,毕竟一个出身村庄的农妇倘若对这手艺陌生,难免会叫人怀疑。
前天,她绕尽弯子委婉地向面包房店主罗兰特打听了怎么操作宰鹅,对方教了她,而现在自己动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叶雪恩做是做了,但还是在水井旁缓了好一会。
之后拔毛,清洗,往鹅的腹腔内塞面包屑和香草,用粗棉线缝合后放进壁炉旁的铁烤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