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棉花糖
“谁也不确定当时绮尔汀的杯子里有这些毛地黄吧?”
叶雪恩没听到芙恩婆婆那把苍老的嗓音,反而蔼凝的声音响起:“那日我也有去,确实在书桌上见过一盏装着茶叶残渣的杯子。”
芙恩婆婆没撒谎。
珠棣补充道:“我想给绮尔汀夫人送茶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桌面了。”
珠棣的言外之意便是绮尔汀桌上即使有这杯用毛地黄茶叶泡的水,也不是她端来的。
叶雪恩:“……”
当天出入庄园书房的人,只有来送花的叶雪恩了。
排除法嘛,凶手不是你,那就是我喽?
“婆婆,请让我再看看您手上的毛地黄。”蔼凝礼貌地请求道。
芙恩婆婆递过布包,蔼凝接过后认真端详。
进一步检查后,蔼凝摊开布包,指给芙恩婆婆与康洁看:“野生的毛地黄叶片较小,颜色偏深,且边缘锯齿不规则。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叶片大而匀称,应该属于人工栽培的品种。”
侦探与司铎谈论的“毛地黄”在叶雪恩的小花圃也有一席之地。那是一种极其常见的野花,外观为紫色钟形,叶雪恩觉得很有趣便种下了。
叶雪恩继续听着。
然后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萝茜雅小姐就有一座花圃。”康洁看向被冷落的珠棣,似乎觉得她讲话不失偏颇。
珠棣垂首道:“萝茜雅小姐的花圃在柏蕊坞闻名遐迩,柏蕊坞也许没有比萝茜雅小姐更会种花的人了。”
康洁挑眉,颇感兴趣:“哦?”
叶雪恩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在打水时与珠棣碰面时,似乎无意提起过她喜欢毛地黄的穗状花序与钟形花朵。
祸从口出。
珠棣作为性格挑剔的绮尔汀庄园管家十余年,记忆力这块显然遥遥领先,霎时便交代了她和萝茜雅发生过的谈话:“萝茜雅小姐的花圃上似乎就种有毛地黄。”
叶雪恩很想现身为自己洗清嫌疑,她绝不能这么简单就被定罪。蔼凝走向成功之路就得抓出真凶,抓错人说不定会影响剧情的发展。而叶雪恩又因资料不全而不知道全书内容,十分被动,每个选择都得深思熟虑。
蔼凝对珠棣与康洁的对话并不太认同,摇头道:“从物证上看,种植毛地黄的柏蕊坞村民并不只萝茜雅一人,甚至是我也有可能接触到毛地黄。”
康洁想说什么,蔼凝继续道:“为了避免武断判断,我想我们还需要分析作案动机。我非常乐意协助康洁小姐了解柏蕊坞的人际关系。”
康洁勾起嘴角,笑道:“那就麻烦您了。毕竟柏蕊坞的每一名村民都有可能是嫌疑人,或是与嫌疑人有利害关系,但司铎大人从理论上来是公正且中立的,我没说错吧?”
叶雪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拔腿回家,将毛地黄连根拔起丢掉。
但这么毁尸灭迹,反倒显得她心虚,她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此后几天她找借口去教堂,想探探蔼凝的口风。她与宜荻结婚后蔼凝就刻意避着她,但叶雪恩去教堂便总能找到蔼凝,想方设法与她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当时的司铎大人虽然脸上挂着礼貌而有距离感的微笑,但因礼节使然,依然能进行一段不咸不淡的交流。
叶雪恩知道她们相处的日子没多少了。
破案后的剧情便是蔼凝前往王城,开启新的剧情。而这些功成名就之路,与她一名乡野寡妇无关。
即使如此,叶雪恩还是想在余下这段时间里多见见蔼凝。
如果她能帮上忙破案的话就更好了。
当然,她也不能被当成真凶抓起来。
这一周叶雪恩都扑了空。她想是蔼凝太忙,要找线索,梳理人际关系,帮着康洁在柏蕊坞走访众人。
康洁来过一回叶雪恩的花圃一回,取样与问话都做了,但蔼凝不在。叶雪恩不知道她是主动避嫌还是康洁背着蔼凝偷偷来她家调查。
直到主日弥撒时叶雪恩才见到蔼凝。
她觉得自己对主大大不敬。每次参与这种仪式都不因敬仰这位她觉得不存在的神而来,只是为了那位具体的、有名有姓、真实存在的人。
弥撒进入领圣体的环节,叶雪恩随着排成一列的人群走到祭坛前。
尖拱窗的玻璃析出彩光,绚烂光斑落于亚麻色的祭坛布面,如同一颗颗流光溢彩的珍珠。柏蕊坞的乡村教堂请不起高超的画家绘制画像,祭坛后那幅画工一般的圣母面容却不改她本有的慈爱宁和。画像的颜料已有些剥落,圣母的蓝色斗篷褪成了温柔的灰色调。
人群依次跪在圣坛前,叶雪恩也不例外。
她仰起头,嘴唇微张,等待司铎放上圣体。
空气灌入打开成半圆的唇瓣,舌尖接触微凉的空气隐隐颤栗着。往常闭合的口腔忽而曝露在外,有种陌生的耻意。
司铎做这些事做了成百上千次,将一片未发酵的薄饼放在每个人的舌头,一边说着“基督的身体”,而对方应回应“阿门”。
一连串的给予与回应正在从前往后的发生,叶雪恩在等待,可却难免觉得这段等待过于煎熬。当人太期待某件事时,等待的那段真空时间堪比苦撑,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捱着、等着一寸又一寸缓慢如凌迟的推进。
叶雪恩惯常主动出击,而不善于等待。
过去的日子里,她曾拜访过告解室很多次。
叶雪恩没有告解的习惯,只是想找个正当理由接近司铎。
她知道小小的门窗后有沉默坐在那儿的蔼凝,而蔼凝也知道对面即将登门的来者。
蔼凝认得出叶雪恩的声音,尽管她总是伪装得对此无所觉察。
叶雪恩跪在木格子间里,透过帘子看到蔼凝模糊的侧影。
蔼凝会问:“距离你上次告解有多久了?“
叶雪恩不知道答案,蔼凝没有追问。
叶雪恩轻声道:“我犯了妄念的罪,对一个不该想的人有了不洁的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但冒犯在此处是被允许的。污秽隐秘的念头都可以向司铎倾倒,绝不会在她光洁而神圣的面容下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她如她所信奉的��那般爱护世人,允许这些孩子犯错,接受她们或多或少的罪行。
司铎不会批判,她帮助她们赎罪。
蔼凝的声音平稳。
“什么样的念头?”
木质的封闭格间,忏悔者与倾听者被一扇小窗与一道布帘隔开。叶雪恩跪在方形垫子上,语气虔诚而蕴含在阐述罪证的句子中的情绪越界至极。
“我想看到她,每天都想。”
声音闷在棺材般的小木房,帘子微微动了动,叶雪恩抬眼,原来只是门缝吹入的风。
柔软的薄饼触及叶雪恩的舌尖,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
她对上蔼凝淡色的眼眸,司铎大人挂着一如既往肃穆而端庄的神情。
“基督的身体。”蔼凝像对其它人那般道。
“阿门。”叶雪恩学着其它人那般道。
蔼凝收回手,小指指腹在回归主人掌心的刹那蹭过了叶雪恩未合拢的唇瓣。
叶雪恩微微一怔,蔼凝的手也在空中几近不易觉察地顿了顿。
蔼凝似乎想抢在叶雪恩发现前结束这不该发生的意外触碰,迅速掀开了视线,转首走向下一位村民。
而叶雪恩的目光顺着蔼凝的手攀上她的脸颊时,那副五官已经撤回了司铎该有的克制线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叶雪恩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有些睡不着。
她说不清是因为有心事,还是温度太冷。
这个年代的乡村住宅没有任何叶雪恩经历过的、现代意义上的保暖措施。冬日的室内温度全仰仗壁炉,面对壁炉的那一边是暖的,而背对壁炉的那一面墙则冷如冰霜。
作为开暖气过冬的现代人,叶雪恩无法忍受这原始的寒冷。时常她躺在四面石墙围绕的床上,觉得自己仿佛卧进冻柜的生鲜。
叶雪恩花了一笔小钱买了一个铜质的暖床器。
暖床器用法便捷,将烧热的炭装入这口铜锅般的暖床器,塞进被子后待被褥被暖和后再拿走。不过这也治标不治本,往往她会在凌晨被冷醒,因为暖床器的热量撑不到后半夜。
叶雪恩想,明天再去一趟教堂吧。
守丧期的寡妇在柏蕊坞相当于半个隐形人,况且她现在顶着扫把星的名头,不会有人主动邀请她做些什么。打水时村民们不愿意与她攀谈,社交场合更是想都别想。
穿着丧服的叶雪恩像一只停滞人间的鬼魂,所有可能发出笑声的欢乐场合都不欢迎她。
但她也因此有了前往教堂的理由。
谁能拒绝一个寡妇面色虔诚声音颤抖的请求“我要为我亡妻的灵魂祈祷”呢?
第二天,叶雪恩没在教堂内找到蔼凝。
叶雪恩走出教堂,走到侧方推开门,进入告解室。
一踏入告解室,便能感觉狭小空间内存在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她听不到呼吸,却觉得无孔不入。
而对方此刻正坐在幕帘后准备静静倾听忏悔者的告词。
“……我找各种理由去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我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我无法背叛我的心。”
叶雪恩的膝盖触及柔软的毯子,她的视线落在看过无数次的毛毯图案上。一只只圆球形状的繁复纹路缀满方形毯子,如同一只只缄默的眼审判着这名有罪的女人。
幕帘后,蔼凝沉默片刻,扬起温柔而耐心的声音:“欲念自身不是罪,向欲念屈服才是。你愿意为此祈祷,求天主赐你克制的力量吗?”
为了还有借口再来到此处,叶雪恩顺从道:“我愿意。”
“念十遍圣母经。去吧,平安地去吧。”蔼凝道。
司铎指定补赎的口吻镇定如常,仿若眼前人的音色、罪恶与她不见的人的心思都与每天来告解的她人无二致。
也仿佛司铎不会因对方口中的“一个不该想的人”而深思与痛苦。
叶雪恩转身推门离去,能听到蔼凝的声音对她而言今天便生出了意义。接下来该去做正事,她得打听康洁的案件进度。
叶雪恩已经离开许久,蔼凝却没有动。她垂下眼睫,嘴唇不由得抿了抿。
纤长的手指拨开隔绝拜访者与倾听者的厚重帘子,她望着方才叶雪恩跪过的毯子。毯子被膝盖压下的凹痕还未恢复完全,正在慢慢地拱回原状。
蔼凝看着布面一点一点涨起,手指攥紧了被她撩起的帘布。
因她亲妹妹的遗孀口中的那名“不应该想的人”,蔼凝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