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秋知我
“说来也奇怪,那样的感觉,我只在早些年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小姑娘,也就是前面某位先帝的四公主的身上见过,那时候我就觉得公主不是凡人;如今又在你家女儿身上见到了,而且气势更盛。”(注)
“都是大造化啊……”
老祖母说着说着,也逐渐疲惫了,在室内闭眼休息。
而出门的隐姬则是暗暗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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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的公主妃子?”
夜深了,一向追求“上天”、与妻子交谈不多的明石守听到隐姬的问话,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透露了他知道的信息。
“桐壶更衣芳龄早逝,如今小皇子被降为了臣籍,赐姓源氏,正在二条院守孝。”
“听说她生前对孩子万般不舍,不仅对陛下哭诉哀求,还拜托丽景殿女御帮忙照顾源氏的生活,以后让源氏也多加照顾丽景殿母妃。”
“还有宣耀殿女御,更衣本来也想感谢她,但是宣耀殿女御今年身体大不好了。更衣曾经拖着病体为女御抄写了祈福的经书,厚厚的一沓经书让女御娘家一条院上下无不动容。”
明石守难得对妻子说了不少的话。
“四公主?有一位居住在娘家三条院的四公主,听说很是貌美,如今年岁不大。怎么说起她了?”
面对丈夫的疑问,隐姬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心里却有些愤懑:
内里的消息你倒是都知道,怎么,平素和我说一个字都不愿意吗?
但是隐姬一向被父母教导得不能质疑夫君,也只是说“想着女儿长大了该怎么教育”这样的话应付。
不过说起这个,明石守可更来劲儿了:“我们的女儿啊,那可不一般,那些凡夫俗子连见她的面都没有资格。”
“她一定会嫁给最尊贵的人,成为王孙公子的妻子!”
明石守在畅想未来,隐姬也微微同意。
她的女儿,要过上比王妃祖母更尊贵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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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心中不能见到最后的小辈的遗憾的老祖母在梦境中安详逝去了。
大堰河庄园一片缟素,侍女们穿上了深深浅浅的墨色衣服,为最后的主人恸哭。
哭声过后,她们也要如同树下的猢狲一般,各寻东西了。(注)
隐姬和堂兄弟们为老祖母举行了火葬。火葬之后,老王妃的棺木被埋在了亲王的身旁,只有地上的坟茔墓碑告诉来往的松风与白鹤:这段岁月曾有人经过。
“母亲……”
被黑色丧服包裹的小娃娃阿荣像母亲身边的可爱小狗一样,拉住了母亲同样是黑色的衣袖,小声发问:
“曾祖母叫什么名字呢?”
阿荣没学到过几个汉字,却莫名直觉,小小的墓碑上面,“一品亲王源业平及王妃”几个汉字里,没有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的名字。
“为什么她的名字我看不见?”
过了乖巧期,已经有点“烦人精”趋势的小孩对母亲磨叽。
“尊贵的人的名字还是不要被议论为好。”
葬礼还没结束,隐姬小声应付这个精力无限的孩子。
等回家后让她开始上课,消磨一下精力吧。
可是女儿还有问题:“那亲王曾祖父为什么有名字?是因为他没有曾祖母尊贵吗?”
隐姬:啊,糟糕,这没完没了的孩子,我有点应付不来了。
“你是个女孩子,以后也要记得,女人的名字还是不要被外人知道为妙,不然会被诟病张扬,失了分寸的。”隐姬继续描补。
“什么是分寸?为什么女人要有分寸?分寸能吃能穿吗?”
阿荣依旧穷追不舍。
摆脱了出游的疲惫后,她这个小孩子的身体这几天活力无限,即使因为葬礼,凌晨就起来了,也无法消磨她的好奇心。
对于这个问题,隐姬也没有答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从小被教育的就是这样的啊,现在不也还是过得好好的?去世的老祖母不也是一样?
于是她赶紧招呼作为教养乳母的阿丰:赶快带走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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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孩子一看就是有精神,能长成的。”
就是未免太有精神了。
葬礼结束后,隐姬和明石守讨论孩子的教育。
必须做点什么消耗她的精力,同时让她长成一位真正安静柔顺的淑女的样子,这样以后才会有高贵的夫婿喜爱她,她才会“贵不可言”。
以后成为像王妃祖母这样顺遂一生的人,多有福气啊!
相比之下,什么名字不名字的,都是孩子的戏言罢了。
“你说得对,我们回去就教授孩子和歌,我的祖上还会从宫廷传出来的琵琶技巧,我都会尽数教导。至于孩子的性格……东汉班昭是女德规范,咱们家也有她的《女诫》,我会翻译成假名,好好教导大君的。”(注)
夫妇二人商量好了“淑女成长计划”,回到了新继承的大堰河庄园后,就看到了他们可爱的大君,正在与庄园里不知道被她从哪里翻出来的《女诫》“友好交流”。
只见本来昂贵的糟粕已经一分为n,小女孩以一己之力,在房间内外对着这本让她浑身难受的东西,在秋天提前玩起了人工降雪。
“下雪啦下雪啦!”
大人们面面相觑,小孩是唯一开心的人。她像一只没人管束的小狗,在偌大的房间挥舞碎纸,转圈撒欢。
单薄的变成片片的纸张上,写着“女子卑弱第一、卧之床下,弄之砖瓦”、“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的话语被阿荣有力的胖乎乎小胳膊拆得七零八落、随风飘散,落在了仆从都不愿意踏足的院外污泥里。(注)
似乎这就是它们本来应该待的地方。
看着房间内的一片狼藉,明石守很是不满,责问阿丰:“你是怎么侍奉小姐的,怎么能让她如此粗鲁?”
因为自己的孩子体弱夭折,因而阿丰对视如己出的阿荣要求只有“健康”这一条。一开始她还为小姐的“熊”而担惊受怕,但听到主君这样不好的语气又替小姐打抱不平。
“小姐只是天真烂漫的孩子,不懂事呢。主君您别生气……是吧夫人?”
在接到阿丰的暗示后,墙头草隐姬一面觉得孩子不听话,一面看着她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舍不得责骂,于是顺着阿丰的话,对夫君小声:“咱们慢慢教……”
“她只是个孩子”这句话终于有了正确的使用方法。
“唉!”
发现隐姬“墙头草”属性的明石守叹气。(注)
“啊……”
隐姬转头看着室内的漫天飞雪,还有女儿状似无辜的可爱样子。
如果她在现代,这个时候可能会被各大平台的号推送:
比格犬受害者联盟。
作者有话说:
注:
小比是实验犬,让我们一起谢谢小比!
撕书不是好行为,但阿荣和作者都是爱护书籍的。阿荣只撕女诫女训。
1.大堰河庄园:亲王的遗产,就是原著明石姬回京后、没住进六条院之前居住的地方。
好歹自家有房,让她拒绝源氏同居邀请的时候有了点底气。
所以姐妹们,要有自己的经济底气!
2.“在二条院工作、事业上有贵人孩子”是谁呢?
哈哈,就是惟光的母亲,源氏的乳母啦。
小小联系人物关系(其实后面没有故事情节但我很喜欢编配角们没有讲述但可能有的背景)。
老祖母新手保护期看得真准啊。
乳母(有的是喂粮食的,有的就是照顾生活的)拿工资的,怎么不是工作呢?
3.“四公主”:还是藤壶女御啦。
桐壶一朝只有她当上了皇后。
这里就是老祖母对阿荣的命运预测暗示。
4.阿荣的家庭关系特别拧巴。
明石守要营销个“神秘纯洁少女”的人设,让她嫁给大贵族,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隐姬希望她循规蹈矩,不要出格,成为世俗最寻常、但最尊贵的女孩。
阿荣比淑子(《女官生活》主角)长得美、才艺多,家里超级加倍有钱。但这样的原生家庭,淑子可能看见就会用肉蛋奶养出的好身体扛着自己没受过规训、也从来不规训孩子的循子妈妈跑路(捂脸)。
5.“猢狲”:“树倒猢狲散”。那时候的侍女们,真的是依附主人生活的。主人去世了,她们就失去了主心骨。有的回家,有的出家,有的寻找新的主人。
6.汉书与假名:平安时代只有男子能学习汉书,女子只能学习假名。
但还是那句话,这又不是规则怪谈,不封建的家里自然会让女儿学想学的东西的。
比如紫式部,还有清少纳言等女官,都是会汉字的。
那时候超级内耗人紫式部在宫里处处不习惯,宫里的一些女官(哪个时候都会有这种屈从时代、自以为“循规蹈矩”的人的)还会嘲笑紫式部:因为她会汉字、懂史书这种“不是女人该干的出风头”的事情,所以怕麻烦的紫式部就当做自己不会,看见错误也不说。
相反,清少纳言可是玩汉字汉书无比熟练,很乐观;
我的预收《只有风知晓》就是仿写《枕草子》,在存稿啦。
7.“女子卑弱”等这一堆见鬼的话都是来自《女诫》,大家自己准备好降压药。
或者看我们荣撕掉降压。
《诗经��小雅》:“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
(男孩是璋是玉佩,女孩就是瓦片了(呸)。之前关汉卿元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配角宋引章(引璋)我就看到个说法,这可能是高级的招弟。几十年前的《爱情宝典》里面,老演员演的主角说,我不是赵,盼,儿(二声),是赵,盼儿(轻声)。)
班昭是很有才华的,她帮早逝的哥哥班固修《汉书》,还懂天文数学。
清才女吴筠《述怀》中的“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就是说汉书是班昭补写的,但是她的功绩却因为不是男人经常不被提及。
但是,她的《女诫》真的,我不说了,整个让人血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