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99章

作者:free的风 标签: 女扮男装 经营 正剧 GL百合

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顺着鬓角滚落,浸湿枕衾,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被褥,任由蚀骨的悲凉啃噬五脏六腑。

她还能去往何处?

金口玉言的圣旨,早已宣告陈瑞雪身死。她若公然现世,便是和堂堂永安公主争夺夫君,等待她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难道要孤身奔赴京城,当面质问江丰年?

问她为何负约,为何不再寻她,问她这一切是否另有隐情。

可就算得到答案,又能如何?

诰命已下,大婚在即,木已成舟。

就连回归江源,去见自己的爹娘兄长,以陈瑞雪的身份回去,亦是万万不能。一旦露面,被皇家得知,便是满门上下被她连累。

殷夫人,殷家人待她仁厚,是世间之中难得的好心人,在她落难之时这股善意弥足珍贵。

从她醒来时,就决定装作失忆,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殷瑞雪,再无陈瑞雪。

万般前尘爱恨,只能尽数埋于心底,永不见天日。

江丰年,你既然当了驸马,我就当你死了,我做我的未亡人,余生你我,再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未亡人,死了夫君的寡妇。

第123章 自毁

金銮殿的朱门沉重冰冷,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殿皇权威压,也彻底封死了江丰年最后一点退路。

她缓步走出大殿,一身伯爵朝服穿在身上,却一点都撑不起昔日半分意气。

曾经那个少年得志、杀伐果决、野心灼灼搅动朝野商海的江丰年,早已死在老虎滩那一夜的滔天江水之中。

此刻的她,脊背微驼,眼底无光,面色灰败憔悴,像一只被抽去筋骨、折断羽翼、任人拿捏的丧家之犬。

殿外长风凛冽,卷起她衣袂翻飞。

永安公主轩辕明镜一袭华贵宫装,立在白玉阶前,凤眸沉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丰年抬眸,目光空洞疲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骨,不带半分情绪,只剩彻骨倦怠:

“殿下究竟看上我什么?”

“若只是图谋江家万贯家财、商贸根基,我尽数拱手奉上,分文不取,又有何妨?”

轩辕明镜闻言,凤眸微凝,心头微愠。

她金枝玉叶,屈身待她温和自持,她却这般逆言冷语、自轻自贱。想当初敢跟她谈条件要这个要那个的江丰年去哪了?

怒意稍涌,终究被她压下。她快步上前,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

“江丰年,本宫今日赶来,是特意同你解释。”

“这些日子,本宫都在追查四名刺杀本宫的绝顶高手,他们四人牵涉江湖各派。朝廷不想明面介入武林纷争,本宫只能慢慢部署,借暗杀除之,事后尽数嫁祸魔教。”

“拿你老母、稚子胁迫你逼婚一事,本宫事前全然不知。若本宫知晓,绝不会任由父皇如此折辱你、拿捏你。”

轩辕明镜句句属实。

可江丰年听完,心底毫无波澜,她既不信,也不想听,心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低低扯出一抹苍凉的笑,眼底尽是自嘲与悲凉:

“殿下不必多言。”

“这满朝文武,名门世族,青年才俊数不胜数。”

“普天之下,何人不比我这商贾出身、丧妻带娃的鳏夫更配当朝公主?”

“若非我软肋尽握、任人宰割,若非我最好拿捏、最易驯服,这桩婚事,如何轮得到我?”

轩辕明镜被她堵得语塞,眉心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无奈:

“江丰年,你心中有恨有气,别尽数撒在本宫身上。”

“从前本宫便劝你,远离朝堂漩涡,勿涉夺嫡纷争。是你执意入局,步步深陷。”

“今日结局,是你自己一步一步选择的结果,本宫纵是公主,亦无力回天。成婚后,你我只有夫妻之名,依旧跟以前一样主臣相处。”

她心底自有算计。

身为皇家公主,婚嫁从来不由自己喜不喜欢。父皇所言不无道理,江丰年品性端正、沉稳有度、底线干净、极易掌控,且身负巨财、掌控津杭运河五十年漕权,日后江家绝对富可敌国。这人必须牢牢绑在皇室的船上,比起其他满朝青年才俊,江丰年她知根知底,是她心中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纵使没有感情,做名义夫妻,她和江丰年成了婚也能结束朝堂腐儒对她多年不嫁的非议。

江丰年听了轩辕明镜的话,沉默不语。她心道,轩辕明镜说得对,走到今天全是自己的选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皇权又岂是那么好借的?

如果没有爱上陈瑞雪,让她做驸马,她不得感激涕零?

这江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世上有如果么?没有!

江丰年内心自嘲,亦不再争辩。

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轩辕明镜愿意和她做名义夫妻,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不能不识好歹。

她躬身一礼,疏离淡漠,转身离去。

没有去往富丽堂皇的永安公主府。

皇权监视之下,她早已身不由己,却仍固执地守住最后一丝卑微的倔强。蒋玉霖都能说暴毙就暴毙,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她又能如何?手里无兵,却有滔天财富,她就如同一只待宰的肥羊。

造反?罢了!蜀王尚且不敢起兵,她又能做些什么?终究压下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在京城僻静处,购置了一座清静私宅,将年迈老母、一双年幼儿女尽数接入府中。

自她踏出皇宫的那一刻起,无数无形视线便死死钉在她身上。

大内暗卫隐匿街巷、屋檐、暗处,寸步不离,层层监视。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如果就她一个人,从今以后隐姓埋名,跑了也就跑了。

可她终究不是一个人,有母亲有孩子,还有江府满门。作为江家宗族族长,她又能往何处逃?

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新宅刚一安顿,江若楠便匆匆从永安公主府赶来,满脸愤懑,怒气冲冲闯入院中,眼底尽是不解与失望:

“江丰年!你怎么可以如此?!”

“你怎么能答应做永安公主的驸马!弟妹尸骨未寒、下落未明,你怎能转身另娶!”

声声质问,尖锐刺骨。

江丰年早已麻木,彻底破罐破摔,眼底一片死寂,语气寒凉破败:

“你若是看不惯,大可告诉永安公主,揭穿我所有身份底细。”

“你也可以禀明圣上,说我不配,犯了欺君大罪,让他们斩了我便是。”

她开始厌倦家族荣辱、生死牵绊、身不由己的煎熬。

这些年扛在肩上的千斤重担,她一点都不想再担了。她不想,但她不敢也不能。如果江若楠去告状,她是不是就能够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族长还有家主,她是不是就可以松一口气?死了,去地下找瑞雪也挺好,死了,哪用管身后洪水滔天。

江若楠被她堵得一口气郁结胸口,气得浑身发颤,半晌说不出话。

江丰年抬眸,淡淡添了一句,极尽嘲讽悲凉:

“你与其生气,嫉妒,不满,不如用尽本事,去夺得永安公主青睐,让她主动把我休弃。”

“江逸力本就是江家旁支亦可承接掌控江家,换你入赘,于朝廷、于皇家,并无半点区别。”

江若楠被她字字刺得眼眶通红,又气又痛,终究无可奈何,愤然甩袖离去。

院中归于死寂。

喧嚣散尽,只剩彻骨空凉。

江丰年身躯一晃,再也撑不住连日紧绷的心神与透支的身体,她叫来随从江涟,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最后一丝卑微渴求:

“江涟……夫人,有消息了吗?”

这半月,她重金撒遍江河沿岸,万人搜江、千里排查,日夜不休。

可江水滔滔,茫茫烟波,半点踪迹皆无。

江涟垂首,喉间哽咽,只能沉重摇头。

没有。

依旧没有。

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夫人,她的瑞雪,到底在哪?

连日强撑的理智、克制、倔强、伪装,轰然碎裂。今日皇权压迫逼婚,轩辕明镜诛心之言,彻底压垮了江丰年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她双腿一软,伤重破碎虚弱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尘土沾衣,筋骨脱力,彻骨的绝望席卷四肢百骸。

江涟大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背起她,快步送回卧房。

另一边,江老夫人自皇宫归来,默默垂泪,眼底皆是心疼与哀痛。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逼至如此绝境,看着儿媳生死不明,看着孙儿孙女无人照拂,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江涟欲出门请御医诊治,江老夫人沙哑出声,拦下了他:

“不必请大夫。”

王苑重伤下不了床,王继枫不在京城,江丰年的伤不能随便请人医治。

“丰年这身伤、这心病,寻常汤药无用。让她服旧伤药,能不能撑过来,全看她自己的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