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她从不敢想那是什么,却一直都清楚。
王位的嬗变一旦开始,除非斩尽杀绝,或是出现一个新的权威来凌驾众生之上,便不会停止。每一个新走入这间宫殿的人,都会怀着一种谨慎的态度,唯恐自己重蹈前人的覆辙。但权力是最能让人忘乎所以的东西,何况是一个貌似没有威胁的人。她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成功,而一个不断承继下来的、危险而美丽的人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人都想从她的身上获得一种证明。
而对于那个弱小又美丽的人偶来说,每一个觊觎王位的人,都会为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机会,让她来做一把刀,一如她用来杀了其瑟的那把一样。
杀人这种事,第一次做的时候,看见死者的目光,她还会心悸,还会觉得悲悯,渐渐的,第二次,第三次,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杀了一个,就可以短暂结束这个人带给自己的痛苦,然而又必须承受下一个人带来的痛苦。
生与死在轮回降临,她的痛苦也周而复始、与生俱来,仿佛无法逃脱。冷漠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她停留,也再没有那双苍青色的眼眸。
她在高台的第二个秋天降临了。
但她依旧没有逃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地死去,从身到心。
其瑟、卫实死后,王脉断绝,五姓贵族皆以王室之名,互相征伐、抢夺王位,先后有姬、郁、二曲、慕容四姓五王乱政。其中,慕容国王当政时,北朝草原之主斡邻部太师公主开始了第二次西征高台。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人皇王授半副可汗仪仗,将一万中军护卫赐予斡邻琉哈,扩建五帐军至五万之众,诸如奴隶工匠巫师等共七万大军,声势浩大远胜从前。
前军翻越布尔塞山时,后军才刚刚离开蹂谷的旗影。
这是北朝斡邻部一统大漠南北的最后征程,来自东部草原的牧人,为反抗中原梁国以“减丁”之名的杀戮,用马刀自三河源头起兵,至今已是二十年。
车紫河最后一次踏足红莲殿,正当斡邻琉哈兵临城下,慕容信以摄国政之名,越过继曲氏兄妹后登临王位的慕容国主,下令梵女城开关延敌,以求斡邻琉哈休伤国民残害生灵。
如若不算这一次,上一次她来到这里见到纳依,还是曲烨在红莲殿用刑逼问纳依高台国玺的下落之后。那国玺乃高台昔年宾服梁国之时,由梁玉圣公主和亲入雪域带来的,直到其瑟王用国玺砸死祭赛王时砸豁了一处,又由工匠以金镶补,王位可以更替嬗变,但每一位国王都必须有国玺证明自己地位的正统。然而曲氏兄妹弑杀郁金之后,国玺便下落不明,曲烨气急败坏,只得用刑拶夹拷问纳依,然而最终当然也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块国玺,正是其妹曲泠私藏了。
后来曲泠也自然凭国玺将曲烨拖下王位,放逐于雪山射杀。
曲烨死后,车紫河才得以进入这里,为纳依受过夹棍的脚腕敷药包扎,但数月过去,纳依的伤依旧未褪下颜色,高台却已亡国无日。
纳依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甚至眼神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但车紫河只是放下为她准备的衣衫、金银和药物,道:“太师公主已经入城了,你……”她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一阵开锁声,车紫河立即躲入暗门后。
纳依冷冷转过头,注视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石门,将那她意料之中的人,映入眼帘。
是慕容信。
大约是受降的缘故,她腰间扎着白帛,美艳的容貌也褪去了嚣张的颜色,隐隐透出刻薄的苍白。纳依淡淡地看着,她命人将一座莲花台抬入殿中,幸而此殿宽敞,放下那座莲台亦不觉得逼仄。
多余之人退去后,红莲殿的门再一次合上,莲台周围的灯火却愈发明亮,在一片惨白的灯烛照耀下,慕容信取出一把漆得锃亮的尖锐铁钉,每一枚皆有一尺余长,让人望而生寒。纳依稍稍后却了些,慕容信却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提起锁链,冷然道:“不祥的诅咒,从草原跑来毒蛇一样阴险的贱人。”
她劈脸打了纳依几个巴掌,打得纳依头昏脑涨,眼冒金星,慕容信犹不解恨,踢着铁链将她拖到地上,攥着发掼到那座莲台上。纳依痛得惨叫不已,慕容信却已持锤握钉,俯身注视着她因痛而扭曲的面容。
钉尖对准纳依的膝盖,慕容信笑道:“果然正好呢。”她将那铁钉顺着纳依的脸颊剐蹭,似乎有意延长她的恐惧,“等我把你钉死在莲台上,让太师公主收一具尸体回去,你们这些侵略我的国家害死国王的恶徒,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说罢,便再次将铁钉对准纳依的膝盖。
纳依垂着头,就在她即将砸锤的那一刻,忽然低声道:“我死了,她会屠你举国。”
“那些叛逆国王的罪人,最好死得干净。”
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她得知其瑟身陨后的绝望与愤怒,她只能旁观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也因为自作孽而走向一样的结局,受到一样的惩罚,只有在她们惨死时她才能感觉到一丝的慰藉,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放下愤怒和仇恨。
最可恨的人,她清楚是谁。
这个太师公主派来祸乱高台的罪人,她要将她钉死在莲台上,然后物归原主。
纳依叹了口气,只道:“我们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太害怕了。”她伸展开手脚,幽幽望着头顶的藻井,唇边绽出一抹甘美的笑容,“我来到这里并非所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你能杀我了断,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慕容信狞笑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胜过凌迟痛苦百倍,血尽而死。”她举起金锤,眼中痛恨交织,“你不该害死她的����”
纳依闭上眼,连眉头也没能动,只是在金锤落下的一瞬间,伸手接住,轻轻放在了莲台上。铁钉顺着她的膝盖滚到地上,随着铁钉滚落的动静一起传入她耳中的,还有水珠滴落的节奏。
纳依眉头轻蹙,慢慢坐起身来,只见慕容信胸口一团红莲绽放般的艳红顺着素衣蔓延,而她身后,车紫河利落地将刀拔出,血滴顺着剑身银光滴落,刀柄的珍珠愈发鲜艳润泽
慕容信在倒下之后看清是她,眼中尽皆是错愕不已的神情,呕血断续道:“是……你……”纳依踢脚将她的头踢得侧过去,任由车紫河为自己解开颈上锁链。
在车紫河的手即将收回之际,脱落的铁镣声中,纳依侧着脸颊,亲昵地贴在她的手背:“也许就见不到了,你等了这么久,要不要试一试……我的味道?”
车紫河寒烟一样疏冷淡漠的双眸半垂着,低声道:“你的朋友在城北等你,那里有马和干粮,足够你走得很远。”她慢慢抽回手,似有不忍一般看着纳依,柔声道,“无论去哪,将来……再也不要轻易把心交给别人了。”她说罢,转过身去:“换上衣裳,就走吧。”
纳依迟疑了片刻,终是站起身,将那件衣裳穿在身上,套好鞋袜,那一刻她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自由感到前所未有的虚无和眩惑……一如这一身完整的衣衫,是她过去一年衣不蔽体时从未拥有过的感觉。
脱下她衣衫的人,没有人会再为她穿上。
她想了想,忽然从耳上解下一枚耳坠,放在车紫河掌中,碧如湖水一样的松石,就这样静静躺在她的手中。
纳依道:“姐姐,谢谢你。”
车紫河神色冷清,摇了摇头:“我也有我的野心,我也害过你。”
“是吗?”纳依笑道,“我记性不大好,没记清楚。”她慢慢合拢手掌,包裹着车紫河握着松石耳坠的手,“将来拿这个,找到我……或是斡邻琉哈,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有人替你办到。”
她落下手,转身道:“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车紫河怔怔注视着掌心耳坠,只见纳依已借着慕容信的素衣擦拭干净佩刀,起身向暗门走去。也就是在这时,尚存一息的慕容信攥起一枚铁钉,直直捅向了车紫河。
车紫河身有残疾,又无功法,根本是躲也躲不开的。
但她却在那一刻,听到了慕容信低沉喑哑的痛呼。
纳依不知何时,也取了一枚铁钉在手,方才已走出很远的她,甚至头也没回,就将那枚铁钉从背后刺入慕容信的喉咙。她微微侧过头,神情古井无波,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车紫河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她的离去,直至被万象神宫再一次的撼动惊觉回过神。两道门大开,外界的光铺染入这间昏暗而华美的殿阁,琉璃水晶的光辉流转在眼中,粲然仿佛人间仙境。车紫河将那枚耳坠收起,将暗门扶正,却在一睹门上画像时,眼中颤动着愕然的神情。
那双孔雀画像,在无数明亮的光芒照耀下,从她那里看过去,竟合为一只。
半身皆是血污,唯有雀目完好,雀目所对正是那座床榻。
那饱含警告意味的目光曾经为每一个人进入这里的人停留,但没有人会注意,他们向来不敢直视其瑟的遗物,也自然无法从这幅画像上,看到一丝对于自己结局的悲悯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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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啊,马上要见老婆了,这里有铁刺榴莲一颗,铁钉键盘一副,铁鞭一条,你是都要还是要哪一个呀~~~~
关于雁雁为什么总能杀成功人?
紫妹:大家猜猜我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那刀,那药,那些计谋,我的存在感真的是太低了,但是没关系我几年之后就要当国王咯!!!
第159章 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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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殿的暗门通往琉璃塔的中层,塔中早已无人,蛛丝悬梁,尘埃满地,青铜灯座里干涸的灯油泛出恶臭的气息,破败萧索的梯道不停地发出古老苍凉的声音。
出了琉璃塔后她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直插浮云的宝塔上的每一片琉璃都在金色的霞光中流转着晶莹的光辉,依山而建的峨峨宫阙宛若一座巨大的牢笼,她望着数次出逃时走过的红色栈道,就是在那条路上,她一次次地逃走,一次次地被俘虏,俘虏她的人将羞辱她当成是一种乐趣,甚至是乐此不疲,但从未真正断绝她的念头……
那是从何时起,她就不逃了呢?纳依皱了皱眉,仔细地想了想,发现思绪是渺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身上的高台贵族女子的裙衫在风中摇曳,如同在风中绽放的白色莲花。
纳依转过头去,一路向北而去,她记得前面是回回儿在等她,等到相见的那一刻,回回儿一定会拥抱着她,笑着叫她,那笑容可以令她忘却所有的伤痛。接着,她们骑上马,选择一个方向,去更北,更南,更西的地方……也许还会遇到很多人,还会听到很多故事,没有那些伤害她的人,她相信自己会很快从伤痛中痊愈,会对回回儿好,不要让她做很多粗活儿,自己也要做……
她微茫的目光,似乎又在这一刻,生出一丝希望来。
纳依的眼前,忽然被两道魁梧的身影遮住。她有许久没见过生人面,不能地感觉到恐慌,但那两个人的衣着很快拂去了她的恐慌����那着皮穿裘的,正是草原上的人。
她呆怔着,不知所措。
那两个负责追捕逃民的军兵见是个年轻女子,便只一人拔出刀来恐吓她:“你是什么人?”
纳依怔了怔,反问:“你们不认得我?”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另一人上下打量她的衣着,很快就要章纹森严的高台衣冠上,认出了她那件象征贵族身份的、华美的衣裙……即便那衣裙似是将她裹缠的束缚一般不伦不类。
但他们却十分欣喜,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追捕逃亡的高台国人,一个贵族必然会带给他们更加丰厚的赏赐。
“我们不认得你,但你要和我们走。”
纳依凝着眉头:“我很快就要自由了,可不可以求你们……放过我。”
“好啊……”一个士兵笑道,“你走吧。”
“谢谢你们。”纳依淡淡地抬起眼眸,在微寒的风中转过身去。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颈上忽然传来一阵窒息的痛感,扑通一声被拖倒在地。
“放过你我们可什么好处都没有。”那两个士兵相视一笑,一人提着她的发,另一个人反剪她双手,将用绳索将她双手与颈束缚在一起,笑道,“抓了你回去论功行赏,我至少能做个十户长。”
纳依听罢,既不挣扎,也不再哀求,只是静静地任由他们操纵。她很快被拖上马背,天地也在她眼中倒悬,两个士兵欣喜若狂地挥下叱马的鞭声,就这样轻易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自由。她剧烈起伏的颠簸感中,看见苍白的飞絮在眼前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她看得久了,觉得刺目晕眩,便合上眼,什么也不再想。
“公主!”阿儿答跃马前来,飞身下马拜见,神情焦急惊惶,“那间宫殿里没有纳依!但慕容信却死了!”
琉哈扶着金座的手蓦地攥出青色的筋,斜睨长眸,冷冰冰地掠过一旁跪坐的慕容女王。
那刚刚登位不久便国破家亡,被外敌废黜的年轻女王神色苍白如纸,闻言更是哀戚地求告:“她当真就在那里!其瑟把她锁进去之后,没人敢放她出来……我实实地不知她为何不见了啊!”
阿儿答道:“要不我带人再去找?”又道,“大不了把这座宫殿翻过来,活要见人,死……”她咬断那不祥的字眼,只愈发强硬地,“我必将她找回来!”
琉哈神色凝重,眼中一片阴翳,满殿金光似乎无望照彻其中的昏暗。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公主,有两个士兵抓住了逃出城的高台贵族,欲请公主处置。”
阿儿答知道琉哈心中郁闷,只厉声道:“把她杀了,拿首级到我那里请赏。”
那人得了命令,去而复返,琉哈踌躇良久,正吩咐阿儿答将万象神宫内诸侍女集中于点中问讯,却见那人又在殿外徘徊犹豫。
阿儿答只得问道:“人杀了?”
那人摇了摇头,正待阿儿答开口责备之际,那人抹了抹额上的汗,终于开口道:“那女人说,说她是高台王的王妃……”
琉哈的目光乍然一亮,似有万千粲然光辉涌入眼眸。
她慢慢站起身,依旧是她那统帅的、太师公主的沉稳如山,仿佛只是如旧去处理一件略微棘手的公务,然而,当她走出众人的视线,那几乎虚软的脚步,陡然开始变得迅疾,她心底的焦急,终于在一刻,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将她在过往时光中积攒的痛苦、期待、希望、绝望,悉数倾泻出来。
那异国的陌生的风物,一一在她的眼中飞快地退去,那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如落叶或飞雪,哪怕她已经占有了一切,也并不值得留念。
她穿过大开的殿门,万千华灯的光彩铺染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她在短暂的忧忡中,无数次地试想如何面对那个孩子。她不敢回忆那个真相,更不敢猜测那个孩子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想,无如若她打我骂我,歇斯底里地向我哭闹,我必不能有一句怨言……她相信时间可以冲刷去她们之间因短暂的分别所带来的痛苦,也可以弥补那个丑陋真相背后的巨大裂痕,她甚至想,以雁雁待我之心,她也许能够明白我的苦楚,即便不明白,也不会太过怨憎于我……
她很快就见到了纳依、跪坐在地,簇拥着素雪一样华美锦缎的纳依,那流光的白锦,却似将她笼于一团惨白的烟雾中,触手即是冰冷一片。
她试着动唇,如往常一般唤她。
纳依慢慢抬起眼眸,眼中并无琉哈曾试想过的悲痛或是喜悦,只是淡漠得仿佛被抽走魂魄,像是风尘中饱受摧残的琥珀失去光泽。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几乎要与她身上的衣衫颜色融为一体,琉哈记得她的肌肤细腻白皙,两颊却常常透过白嫩的皮肤泛出健康的、羞赧的红晕。
琉哈心中一窒,却还抱有幻想,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似心爱之物失而复得一般,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雁雁……”
在她目光不能视见之处,纳依的唇边慢慢绽处出一抹幽冷的笑容,她慢慢敛去眼中的寒冷,如从前练习过无数次那般,委屈地流下一颗清澈饱满的泪珠:“公主……”琉哈听出她话语中的依恋,心中终于燃起一点希望,握着她的肩膀,却发觉她竟瘦得只剩骨头一般,浑身都是冰冷的。她似乎还能在薄薄的衣衫下,摸到隐约未曾消去的伤痕,她忽然瞥见纳依的双手,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却从指节处泛出肿胀和青紫来。
纳依怯怯地小声哀求:“有点痛,不要这么用力好不好?”她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求过,琉哈更觉心中揪痛,忙松开手,“我抱你去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