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细作 第69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回回儿顿了顿,黑亮的眼眨也不眨:“听说是为太师公主追击曲出部首领的妻子折损了不少兵马的事情。”

“追击敌军就是容易遭到敌人的反抗。”纳依垂眸道,“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但是听说,公主似乎不是为了将他们赶尽杀绝,而是为了从他们手里抢什么东西,才去追击的,听说连几位王子郡主们也觉得不大妥当呢。”

纳依低头看向手中的妆奁,抚摸的手停了,一向清明通透的眼,忽然暗淡了些:“哦……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就不要提了,反正赢了就好。”

“是啊。”回回儿将她的发辫拿细绳缠上,“我倒不太懂行军打仗的事情,不过感觉这次的仗好像不大容易赢呢,不然那些王子长官们怎么都怪忧心忡忡的,我想,管他容易还是不易,太师公主二十年战无不胜,就是有些波折,也不会有大妨碍。”

纳依点了点头:“嗯……”心中却生出忧愁之意来,目光落在那副妆奁上,暗想,我也不该再叫公主为我冒这些险,我绝不能再成为她的负累……回回儿绑好她的头发,颇有些欣赏的意味打量上去,低声说:“你的头发都长长了这么多,摸起来像丝绸一样,好漂亮。”

纳依羞涩一笑:“啊呀……别人这样就算了,你怎么也拿这些话哄我。”

回回儿坐在她身旁,抱着膝盖,低声道:“我说真的。”

纳依摸了摸头发,倚在她肩头,手指勾着回回儿腰间革带上点银扣,“回回儿……”

“我在呢,小答剌罕。”

纳依笑了笑,学着她讲:“我在呢,小答剌罕。”

回回儿呆呆地问:“你学我说话做什么呢?”

纳依亦道:“你学我说话做什么呢?”

回回儿脸一红:“你只会消遣我……”

纳依忍俊不禁:“你只会……消遣我……”说着再忍不住,抱着她的肩膀笑起来,“你好不禁逗哦,像兔子一样。”

“那小答剌罕你喜欢兔子吗?”

“我喜欢吃兔头。”纳依比划了一下,“一口一个。”

回回儿故作惊恐地抱住头,又逗得纳依一笑,回回儿看向地上的木匣子:“小心别踩到你的匣子……”纳依看了一眼,不想再面对那妆奁背后的流言,“你帮我收着吧。”

“我要是弄丢了……”回回儿伸手摸了摸,“你不会哭吗?”

“我会啊,我还会把眼睛哭成兔子的红眼呢!”纳依摆了摆手,“帮我收着吧,我又没什么首饰装,别再叫人烧了。”

回回儿握着木匣,颔首道:“好吧。”

纳依握着她的手,摸到她指腹常年洗洗涮涮或是打铁做活而结出的茧,回回儿看着自己那粗短萝卜一样的手被她那双指节匀称的手握着,有些羞耻地说:“你别看,我的手不好看。”纳依竖起手,露出因为常年拉弓而有些变得弯曲的手指:“我的也是啊。”

回回儿摇了摇头:“你的手好看的。”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纳依叹了口气,回身躺在地毯上,“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是个好人。”回回儿低着头,用余光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的美丽深深映入眼中一般,“小答剌罕,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真的吗?”

“真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

纳依枕着手臂,倦倦地咕哝了两声,回回儿听得不大真切,但还是听到了一些,是她在叫公主……回回儿的心陷入空茫的无助与无奈中,只敢无声地问,可为什么你只记得太师公主呢?

攻克曲出部后,五帐军收拢曲出降部约两千的兵员,将其余老幼妇孺押往后方为奴为质,在原地整顿两日后,开拔向西,翻越阴山,进入了莽莽高原的雪域佛国,这个在此前的草原战争中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传说只有在一百年前,高州的首领向梁国求娶了一位公主,那支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一年,为高州带去了中原的典籍与工匠,打通了中原与高台的通道。然而物是人非,梁国早已不复当日煊赫,而高台却俨然成了雪域高原的国主,而那位和亲公主的玉像,也在其瑟王重建信仰与尊奉的战争中,被摧倒流放,最终埋葬在了国土边境的一处荒凉河谷。

“所以……这里才被叫做公主坟?”纳依按了按发胀的眼,四下观望裸露河滩,“坟在哪里?”卫实王子部下的向导曲律指了指河床,“大约就是在这里。”

纳依展眼望去,依旧只余一片坚冰峭壁,深谷幽壑,干涸的河床遍布裸露的大小荒石,苍天万里,连一片云都没有,唯有远处峭壁之间矗立着一座寒气缭绕的雪山最是明晰,只摇头道:“你们只会拿传说来骗人,传说我听多了,就知道不可信。这个故事,中原的典籍上也有,叫什么昭君出塞。结果你们这里也有,只是公主换成了什么……玉圣公主?昭君是谁我不知道,玉圣公主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些女人要不是傻子,怎么甘愿不远万里嫁到这异国他乡来?”

曲律无奈笑了笑:“她们哪有说甘愿或是不愿的机会呢?”

纳依也不再听,只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忽然感觉口鼻中湿漉漉的,一摸又是些鲜红的血,艳红颜色映入眼帘,刺目得脑中的鼓胀愈发严重,只好拿袖子抹了抹,口中絮絮骂到:“什么鬼地方……”

“卫实王子给太师公主送了不少红花,叫人泡点水喝一喝。”曲律道,“小军师这个样子,可打不到梵女城去啊。”

“打不到就让你家王子一辈子在外面流浪吧。”纳依冷哼一声,便径自往帐中去,守在帐外的亲兵护卫见她来了,只道,“公主正在帐中与高台王子议事,小军师要进去需要通传。”那卫实王子在高台西境与琉哈相会之后,纳依便着意回避,她一听卫实在,便摇了摇头:“不用了。”又问,“我记得上午守在这里的还不是你们两个,怎么护卫打帐的值轮得这样勤?”其中一人答:“近来军中病得多,公主便命一日四班护卫轮值,我们只守帐到黄昏,夜里还有两班来换。”另一人道:“听说连脱虎王子都病了。”

纳依按了按眉角:“知道了。”

她在帐外等候,大约也能听得里面在讲些什么,高台素用中原梁人的言语文字,琉哈对此亦是精通,二人交谈,自是连通事也不必用了。纳依驻足听了一阵子,在帐中身影摇晃之际躲到后面,目睹卫实率亲卫离去后,方才一溜烟窜到琉哈帐子里。

琉哈送走卫实,转身入帐,便看见她,不禁笑道:“怎么凭空变出个人来?”

纳依笑了笑:“想你了,就飞过来了。”

“哦?用飞的?”

纳依晃了晃手臂,比划道:“飞得快极了。”

琉哈又是一笑,与她共坐在案前,纳依见她依旧是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的模样,想到进入高原之后连阿儿答都颇为不适,自己更是流不尽口鼻的血,常常头昏脑涨,琉哈却一如往昔,丝毫不受影响一般,也不禁感慨,难道公主真的是天神降世……

“脸色怎么这么差?”琉哈看见她领口滴落的血迹,“又流血了?”

纳依按了按鼻子:“没事。比刚上来时好多了。”

自进入高台,许多在草原上杀伐利落的士兵也因气候的缘故体虚力弱,琉哈想到这里,不禁神色黯然道:“是我不好。”

“兵贵神速,不容耽搁。”纳依道,“我过些日子就好了,这鬼地方,我还能死在这里不成。”

“你的命谁也带不走。”琉哈目光深沉,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方才卫实过来,与我商讨攻打旋赐城之事。”

“旋赐城?”

“没错。”琉哈牵着她的手,共坐案前,“高台国除国王所在的梵女城都之外,另有五座由五姓贵族驻守的要塞,西部的旋赐、肋柱,南部的常施,东部的密匿、具螺。”

纳依皱了皱眉头:“什么奇怪的城池。”又问,“有没有试过说服他们来投降?”

琉哈笑了笑,轻声道:“旋赐城由曲氏镇守,城主曲文鞠是个很难缠的人。而且……他的儿女都在梵女城为质,他不敢投降。”

“为质?”

“如今的五城城主皆是受其瑟恩惠提拔起来的,相应的,其瑟也要走了他们无人的儿女在王宫中为仆从侍应,说是为仆,实是为质。”

纳依不禁感慨:“好狠毒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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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结束了,谢谢大家

第131章 旋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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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曲文鞠非但不会投降,只怕还要为了他的儿女,与我们决一死战啊。”

纳依只无畏道:“那就打,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

“我的雁雁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琉哈轻声道,“有雁雁在,我也什么都不怕。”

自高台边境至旋赐城,沿戈壁行进十日,白日进军入夜休整,在卫实王子所率部众的指引下,五帐军终至旋赐城外三十里驻营。

这是纳依第一次目睹雪域的高城。

旋赐城依山垒砌,城高十数丈,四面十二道门,城上垒筑数座石堡,那筑城的石砖皆是赤色,远望仿佛一座火色山城在湛蓝高天下燃烧,高耸的城楼上遍竖孔雀王旗与曲氏族旗,掩映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间,如同飘荡的青色云霰。纳依策马上到一处高岗,握着珊瑚马鞭,以手遮额,在日落月升之际的暧暧黄昏下,将这座巍峨高城的轮廓尽数映入眼中。这荒凉雪域的峨峨边城,与她在坦荡草原上所见的洁白毡房、或是记忆里遥远江南的青砖黛瓦皆不相同,她从未见过这样高得齐天的城池,铅色阴云般的昏暗渐渐覆盖在山原,压得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来自万象神宫使者在一个月前就来到了旋赐城,面见了旋赐城主曲文鞠,交代了国王其瑟的命令。

那使者复姓慕容,单名一个信字,高台名琉璃光,乃是常施城城主慕容符之女,因其色容尤美,心智过人,被其母送入万象神宫为质后,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其瑟女王的近臣,后又为其瑟拜为国师。

曲文鞠所据旋赐城,乃高台在东部边境的要塞,是以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连屯粮的窖井也多过其他城池。若要死守,纵是五帐军也难以攻破。

但慕容信带来王庭的第一道命令,却出乎曲文鞠的意料。他凝视着慕容信双颊的花钿,那金箔云母的粲然,一如闪烁在她眼中的明亮光辉。曲文鞠只得口称遵命,依令行事。慕容信奉命一同留守旋赐城,登上石堡的垛墙时,只见远处车帐如云,战马如雨,连营被野,烟火盖天。这传闻中来自东部草原的浑身腥膻气的牧羊放马之徒,却杀得中原梁国退避江南,杀穿了整个草原来染指雪域,对于这群骑马挥刀的敌人,那时的高台国并不熟知,一如五帐军此前也从未与这些好吃牦牛与羚羊肉的西域佛国有过交锋。五十年前支配草原与西域的中原霸主已然凋如落日,自人皇王在三河源头起兵反抗来草原上减丁的梁国边军、其瑟女王推倒玉圣公主的神像开始,一切都在摧毁,一切都在重建,战争的烈火绵延到了雪域,只有胜负分晓可以重归安宁。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这群东部草原人的威势。在草原战争还停留在骑兵冲刺砍杀的年代,战马根本无法上去城墙,鏖战自琉哈誓师之后下令攻城开始,一直打到日落黄昏,愁云惨淡,太阳星西落,太阴星东升,一夜血雾寒光,眼见东方又是天曙,却是久攻不下,琉哈遂命鸣金收兵,一场恶战方才告终。

纳依行走在哀声遍地的伤兵营中,所见的不是血稠如浆,便是残肢纵横,腥臭冲上口鼻,不知哪里挤出脓血的动静,伴着那人惨叫哀嚎,震得她脚步一软,险些站不稳。纳依再忍不住,转身离去之际,就失魂一般走回了帐前,脱虎正精赤着半身绑缠伤口,见她过来,却只笑道:“小纳依,公主等你呢。”纳依点了点头,又问:“脱虎王子,你的伤要紧吗?”“这有什么要紧的。”脱虎笑道,“擦破了些皮而已。”纳依又点了点头,直奔琉哈大帐而去。此时琉哈正与众将商议攻城之策,听纳依在帐外请见,准她入内后,只见左列阿儿答等皆面露难色,右列索洛尔等侧目纷纷,纳依无视了索洛尔等人,直接向琉哈行礼,随即坐在了琉哈之下。

昨日一昼夜的攻城,令琉哈不得不重新审视斡邻部此前在草原杀伐中总结出的战略。

纳依在一旁静静地听。

“战马跃不上城墙,当年打梁国的时候大汗就有了主意。”脱列哥道,“叫他们填土堆城,只要咱们的马上得了他们的城墙,这些高台人就只有伸着脖子等咱们砍的份儿了。”

“梁国的城墙并没有这么高。”阿儿答道,“而且填土堆城的法子,大汗也只在当初攻打梁国边境的小城才用过,后来打幽州的时候,是将幽州军与神机军引出城中设计埋伏射死了周定才打下来的。旋赐城的城墙又高又厚极难攻破,而且这里不比梁国边境,取土也十分困难。”

纳依听得梁国二字,蓦地神色一暗。琉哈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问:“纳依,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纳依抬眸,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

在场众将也是不解,唯有琉哈懂得了她的意思,因为琉哈善用中原工匠的缘故,五帐军此时已在军中具备了一些仿造中原所造的攻城器械,诸如云梯、投石机、弩机等。但此前在面对中部草原海别人的红林城时还未发挥太大的作用,因而并不为军中所重。

琉哈默然片刻,并未采纳纳依之言。纳依自然有些惊诧,但并未发作。

后来还是阿儿答道:“那就像咱们打曲出人时,一面佯攻将他们引出来,一面绕到后方夹击。”这是人皇王当年征伐与琉哈后来率军征讨时常用的战略,也得到了众将的认可。

众人散去,纳依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慢慢站起身,缓缓抬起头与琉哈对视,在最后一人离开大帐,主帐大门落下时,琉哈已然走到了纳依面前。

“公主?”纳依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那些攻城器械呢?难道你也觉得中原的工匠打造的都是无用的东西?”

琉哈摇了摇头,将她按回在座上,抚摸着她的头:“不是我不想用,而是那些东西…如今都用不了。”

纳依愕然:“用不了?”

琉哈颔首道:“我们在中都制造的那一批攻城器械,到如今已过了很多年了,很多都已年久失修,根本用不了。”

“那让工匠抓紧再造呢?”

“来不及了。”琉哈叹息,“这里取材困难,造起来也颇废功夫。且我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一旦战争旷日持久,对我们实在不利。”

纳依自然清楚个中利害,只好道:“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汗庭怎么还没送粮草物资过来?”

琉哈目光一暗,自知无法对她言明自己于父亲的那一场决裂,只得用谎言来隐瞒:“这里去汗庭实在太远了,再等等就好了,只是没等到的时候,还是要紧张些。”

纳依一抬头,瞥见琉哈眼底的乌青,她追随琉哈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什么战事将她煎熬如此。而当纳依注视她的双眼时,竟在她眼中见到一种极力压抑的暴戾,仿佛被重重冰封的一团幽火。

原来她也深为此感到疲倦……纳依心中暗想,战争轻易带走了人的笑容,又为人带来了什么呢?

她有些失神地叹息。

当夜本已部署了第二场攻城战,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雪茫茫然降临,将整座军营都笼罩在清寒之中,急汹汹的大雪阻碍了进军路程,连篝火也压灭了大半。巴雅尔等几个军官凑在辕门骂个不休:“这鬼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天气?晌午还是大日头,这时又下起雪来!”说着便连打了几个喷嚏,接来奴隶递过的棉袍,“真是要了人的命。”

“咱们到底为什么要打高台人?”怯失亦牢骚道,“打梁国人是因为梁国人往草原上减丁,打海别人是为了一统草原,那千里迢迢过来打高台人是为了什么?卫实和他姑妈的事情,是他们高台国的家务事,其瑟又没主动来招惹咱们,打下这地方不是雪山就是戈壁,放不了羊跑不了马的,白赔这么多弟兄性命。”

“你们难道没听说……”索洛尔忽然压低了声音,“公主得罪了大汗,才被发配来这里攻打高台的?”

众人皆是一惊,军中这般流言由来已久,但却没什么人相信,毕竟此前琉哈在众人心中皆是当之无愧的斡邻部嗣君,是要接任人皇王汗位的传人,更是东鹿公主留给人皇王唯一的孩子,二十几年来皆深受人皇王宠爱器重,又有什么缘由能令他父女二人心生嫌隙?

巴雅尔笑道:“忽都王子造谣生事的话你也信?怎么和那群疲软的老东西一样了?”